第134章 毒性(1 / 1)

加入書籤

“我看你真是被這寸思寸心的毒性影響了心智,整個人都變得糊塗了。此刻我們還在雁翎河上,並沒有在海面穿行,你卻說我們現在正漂浮在海上,並且接近所謂的自由,不覺得有些天方夜譚嗎?”

說話間,卓御風也情不自禁地搖了搖頭。

但他想要否定的東西並不是只有這一件事情,想要抹去的也不只是一個人的性命,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雖然沒有打破他的原則,也沒有影響他的大局,卻實在與他最開始的計劃做出了偏離。

更讓他驚訝的是,此刻尤三郎的臉上雖然看得出緊張與恐懼的情緒,並且整個人依舊跪在地上,沒有貿然扛著枷鎖鐐銬起身,可其呈現出的並不是一種軟綿綿的無力感,倒像是儘量在生死彌留的剎那,用自己可以聯想到的方式畫上濃墨重彩的一筆,詮釋最後的價值。

在卓御風訝異的目光注視之下,尤三郎無奈地笑了笑,忽然解釋道:“我雖然並沒有公子你那樣的大智慧,但現在也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麼糊塗。我當然還記得,現在我們正穿行在雁翎河上,從表面來看,這裡的確與湖泊海洋存在明顯的區別。狹長的河流,與洶湧的浪潮原本也不是同一個東西。但逆水行舟,追尋的那種自由,卻像一種相近的感覺與體驗。”

卓御風道:“但現在我並不是在逆水行舟,而是在順水行舟。若要嚴謹一些,甚至還不能動用行舟這樣的說法,畢竟這偌大的商船,與只夠兩三個人同時乘坐的小舟有著根本意義上的區別。”

尤三郎道:“公子既然知道這種區別,為何方才還在自己面前的字畫上提筆寫下泛舟二字?”

卓御風的臉色沒有變化,聲音也是如常:“我連人都可以當棋子,偶爾將看上去空間更加廣闊的商船當做兩三個人乘坐的小舟,難道是什麼很過分的事情嗎?”

除了這句反問,他明顯還有其他的話想要說。

但即便那些繁雜的思緒快速組織成更加富有邏輯的語言,真正到了嘴邊,他卻又無法真的說出來。

以他的心性以及能力,這其中應該很少有顧忌外力的原因,相比之下,更像是一種作繭自縛。

對於這一點,他自己或多或少也能明白,所以嘴裡突然發出了一聲感嘆:“可惜……我的這種心情你是無法理解的。很多人也無法理解。”

尤三郎的視聽感知能力仍舊在因為毒藥的毒性而下降,卻還是強撐著快速回應道:“無法理解,不代表不可以追尋公子你的腳步。”

卓御風不禁問道:“追尋我的腳步?你要做什麼?”

尤三郎道:“現如今我已經中了公子你下的毒,還能做些什麼?只不過是試圖綻放生命最後的光輝……既然公子你願意把大船看成小舟,我也願意把小河當作大海。在我這具身體成為沒有生命氣息的枯木之後,公子無需為我尋找什麼風景秀麗的山野之處安葬,直接讓我長眠在這水下,便足夠了。只要人在臨死之前的心態足夠好,並沒有那麼多的抱怨和遺憾,或許河裡的小魚小蝦,也能夠媲美海里龍蛇的陪伴……”

卓御風的眉頭幾乎是自然地皺起,他固然可以在瞬間聯想到,這似乎是對方在生死之間輾轉停留所臨時感悟出的道理,可這種道理,怎麼聽都像是一種玩笑。

於是他那攜帶些許諷刺意味的聲音很快繼續傳了出來,迴盪在對方的耳畔:“看來這寸思寸心的毒性首先蔓延到的並不是你的心肺,而是你的腦子,現在你已經開始說胡話了,恰恰可以印證這一點。然而有句詩說的好,死去元知萬事空……倘若萬事都空了,自身的意識蕩然無存,就這麼消散於天地之間,你還有什麼能量?什麼資本?又要用什麼去改變小魚小蝦的身體形貌,將他們變作海里的龍蛇,更有什麼理由說你自己達到了所謂的自由境界?”

尤三郎沉聲道:“的確是個複雜的問題……正是因為太過複雜,所以我現在實在不想解釋……或許往後也沒有機會解釋了。”

接踵而至的又是另一陣連續的咳嗽,加上一道沿著嘴角向下的黑色血線。

在卓御風看來,這無疑是尤三郎毒已入心的徵兆。

他忽然不願意再做過多的思考,看著嘴角帶血的尤三郎,試圖將交談的話題拉回之前:“我還是那句話,如果你有什麼心願沒有完成,可以告訴我,我定然會不計前嫌,努力叫它們完成。如此一來,待得明朝春暖花開日,我與某位朋友來到你的墓碑之前,也可以大方地告訴你一句,我沒有忘記你臨死之前的訴求,算是仁至義盡了。”

尤三郎苦笑道:“長眠在水下的人需要什麼墓碑?公子不必浪費資源,更不必浪費唇舌了。”

卓御風目光一凜:“你真的這麼固執?”

尤三郎道:“當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相像,雖然有可能成為一種枷鎖,但也同樣可能成為一種緣分。既然我有幸與公子當年相像,在我生出異心之後,公子也願意給我機會,我便不能辜負公子你對我的期待,哪怕是喝下了毒酒,也要儘量表現地與你當年更加相似才對。現在你說我固執,是否已經想到自己當年固執的時候是什麼模樣?”

卓御風冷冷道:“人總是需要朝前看的,當年的那些東西,除非到了必要時刻,我實在不願意再回憶,更不願意當著你的面前回憶。將死之人……行將枯木……無論是埋藏在山野之間,還是就這麼長眠在河海之下,與還有其他使命,要繼續逗留在人間的活人相比,既沒有什麼優勢,也沒有什麼用於保持聯絡的紐帶。所以生者與死者之間所存在的聯絡,即便不被歲月侵蝕,也可能在某年某日,被一股難以言說的力量斬斷!”

這次尤三郎點了點頭,呼吸聲變得急促,像是在生命力變得微弱之前,迸發出最後的掙扎。

所以枷鎖鐐銬等自相碰撞的聲響也是在頃刻間混合一處。

時而如雲動,時而如雷鳴!

聽到這些聲音,看到這些畫面,卓御風再次搖了搖頭,感慨道:“這並不是最令人滿意的結果。可這酒是你自己喝的,路也是你自己選的,由始至終,我都只是給你提供選擇,並沒有強迫你什麼。所以就算你心中有怨言,到了黃泉路上,九幽宮下,也無法將這些怨言用在我的身上。”

尤三郎緩緩道:“公子說的很對。所以接下來我要說的並不是什麼怨言……而是肺腑之言。”

卓御風疑惑道:“肺腑之言?這也跟遺願沒有什麼關係嗎?”

尤三郎又道:“沒有關係……這並不是什麼不完成就會抱憾終生的願望,倒像是彼此閒話家常之後,所做出的一種可有可無的期盼。”

卓御風冷笑道:“我說你糊塗了,你還不願意承認,既然是期盼,便該如種子深埋地下,紮根發芽,怎會可有可無?”

尤三郎道:“期盼是一方對另一方的祝福或者囑託。在它形成的時候,主動的一方自然希望它能夠照進現實,可被動的一方卻並沒有那麼習慣。甚至當他明白這種期盼是什麼東西的時候,還可能產生一種抗拒的心理。”

卓御風道:“你的話裡有話。”

尤三郎道:“當然,可這也是跟公子你學的。”

卓御風道:“我身上有很多東西可以讓你學,但你偏偏學了最微不知道的一個。你究竟是要讓我誇你,還是要讓我罵你?”

尤三郎再度咳嗽了起來,嘴角殘留的黑色血線彷彿有擴大勢頭,噴湧如注的跡象,當他強行運轉起所剩不多的功力,才勉強延緩了毒性的侵蝕,繼續道:“最好是不誇也不罵。就如同公子你之前提到過的那句詩,死去元知萬事空……不管之前我們之間有多少恩怨,多少沒有解開的誤會,當我進入深水之下,這一切都可以一筆勾銷了。”

卓御風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道:“這便是你的期盼?”

尤三郎道:“算是吧。”

卓御風道:“若是如此,那它倒的確可有可無。我可以答應,也可以不答應。因為是你自己說的,這不是某種必須達成的遺願,僅僅是一種期盼,一種可以被抵抗的期盼。死去的人固然沒有意識,可活著的人還有意識。如果我的心胸並沒有那麼寬闊,還是要因為你的某些過錯而記恨你,你也無可奈何。”

尤三郎的聲音愈發低沉沙啞:“是無可奈何……所以現在我也只能無可奈何地說一句……希望公子你能夠用自己的方式擺脫身上的無形枷鎖,並且接下來好好培養那位荊公子,不要將他看做一個簡單的棋子。”

卓御風的眼神與臉色幾乎是在同時發生變化,厲聲質問道:“尤三郎,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之前你還跟我說你嫉妒他,現在你卻又站在他的立場來勸告我。彷彿我對你,對他,都只是棋手對棋子之間的利用,並沒有一絲一毫的真摯情感,只剩下無盡利益的糾葛!你們當真都是這麼想的嗎?”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