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寸思寸心(1 / 1)
剎那光華,往往轉瞬即逝。
所以當尤三郎真正喝下這一杯酒之後,他立刻便感受到對方身上僅存的片刻坦誠與熱情已消失在眼前,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還要濃厚幾分的玩味。
當卓御風主動放下酒杯,尤三郎甚至又看到了對方那種算計天下,遊戲人間,無牽無掛的孤傲之態!
他很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與此同時,卓御風突然笑道:“現在你沒那麼緊張了,可短暫的放鬆之後,我從你的身上又看到了隱藏的恐懼。怎麼?現在我的樣子突然有了很大的變化,讓你感到害怕嗎?”
尤三郎澀聲道:“不是這個原因。”
卓御風道:“那是什麼原因?”
尤三郎道:“迄今為止,我只有兩次從公子身上看到過這種孤傲之態,第一次就是我們兩個初次見面之時,第二次就是現在。”
卓御風道:“你的記憶力不錯。可談論這個有什麼意義呢?”
尤三郎道:“有意義。因為公子是個很複雜的人,絕不能用一兩種簡單的詞語來進行定性,也不能隨意給你貼上什麼樣的標籤。就算有人真的這麼做了,你也會很快將自己身上的標籤撕掉,儘量讓人看不透。如果不是與你交心交底之人,也許上一次在你身上看到了某種特質,下一次就不會在你身上看見同樣的東西。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的確不短,可我自己明白,尚且沒有達到與公子交心交底的地步。只是我的確在你的身上看到了兩次孤傲之態,不管怎麼說,這都是板上釘釘的事實……所以我感到很奇怪,很不安,這大概也是恐懼的來源之一。雖不同於一般的牽掛,可它還是實實在在地發生了。”
卓御風點了點頭,語氣顯得有些複雜:“不愧是我在鬧市之中一眼相中的人才!你的修為的確不高,可跟你談話的時候,無論是提及市井之事,還是廟堂之事,你幾乎都能對答如流。偏偏你並沒有讀過多少書,這大概的確算得上是某種天賦!可惜……你我終究還是背道而馳。儘管你身上仍有這種天賦存在,我卻無法給你更多的時間,來讓這種天賦變成你身上的硬實力。最理想的狀態下,你的天賦不會隨著歲月更迭而沉沒,反而會融入現實,變得更加強大!看不到這樣的你,無疑是一種遺憾。”
尤三郎突然又是一怔,不只是因為對方的這番話,而是現在他真的感覺自己的腸胃裡有一種古怪的力量在湧動!
或者說是,撕咬!
密密麻麻,斷斷續續,如諸多蟲豸鑽入其中,混合一處。
可仔細一探查,又會覺得這不同於一般的蟲豸撕咬自己五臟六腑的感覺,也不同於一種單純的破壞慾望。彷彿這古怪力量的目的,並不是將人體摧枯拉朽般地毀掉,也不是讓人心快速泯滅,而是讓人的意識經歷一番尋常的痛苦,回憶一下凡塵種種往事,然後再讓整個人身死道消!
這既是肉體上的折磨,也是精神上的折磨,若用毒性來解釋,倒也合乎情理。
因為毒藥本就是為了仇恨和折磨而誕生!
可這種毒,他原本以為對方是不屑用的。
……
不小的反差往往能換來巨大的震驚。
當尤三郎的臉上真的出現了這樣震驚的情緒,卓御風也就主動道:“現在你應該感受到毒性在你的體內發作了吧。”
尤三郎嗯了一聲,也苦笑了一聲,接著道:“我原以為這個機會是向生的機會,卻不料是向死的機會。更讓我意想不到的是,公子你竟然真的會用這種毒。我記得以前你是最看不起那些陰毒之人的,無論是殺人還是救人,你都更希望擺在明面上,而不是在暗地裡攪動風雲。至於栽贓嫁禍之事,同樣如你眼中釘,肉中刺。想不到……有一天我真的能夠看到你做這樣的事情。可惜……這應該也是最後一次。”
卓御風淡淡道:“沒什麼可惜的。被你敬如神明的人,偶爾做了些許不光彩的事情,只看一次便足夠了,若是再看第二次,第三次,心中並不會有絲毫的解脫之感,反而會更加的糾結。前後的反差就好像一道道枷鎖,困鎖在你的心裡。雖然那些記憶是從前塵誕生,可蔓延開來,卻足以影響到你的未來。不過我似乎說的太多了些,因為在你眼中,我應該不是那種高不可攀的神明才對。否則你也不會這麼快就對我生出異心。”
尤三郎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雖然沒有直接咳出幾道殷紅血跡,可任誰都能夠感知得到,他五臟六腑的那股翻湧之感。
驀然間,就連他的喉嚨也好像突然多出了些許機器的攪拌之聲,嗓音跟著發生了變化,並不如之前那麼渾厚響亮,反而變得有些沙啞:“在這件事情上,應該不是我錯了,而是公子你錯了。”
卓御風驚訝道:“我錯了?”
尤三郎緩緩道:“是你錯了……不管我有沒有對你生出異心,在我眼中,你始終都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或許也正因為如此,不管之前你對我做出了什麼樣的承諾,與我共同做了什麼事情,我都會懷疑其中的真實性,總覺得它們距離所謂的虛假,僅有一層薄薄的隔膜。可這世上號稱堅不可摧,牢不可破的結界,有時都能被外力強行攻破!又何況是這樣一層薄薄的隔膜?我的內心因此不安,我的內心因此焦慮。當這樣的不安與焦慮蔓延到了極點,所謂的異心大概也自然而然地產生。至於夏侯家,只能算是一個權衡利弊之後所做出的臨時選擇,並不是我一開始就尋找的依靠。”
卓御風忽然又忍不住冷笑道:“這算是什麼?臨死之前的懺悔?還是臨別之際的真言?”
尤三郎道:“什麼樣都好吧,現在我已經不想思考了……公子用的這個毒,雖然不算是什麼令人瞬間斃命的猛藥。但它的藥性發作起來,也沒有人意想之中的那麼緩慢。現在它還只是在腸胃裡蠕動,可再過個大半柱香的時間,就足以蔓延到心肺了……仙道修煉到一定境界,固然可以做到百毒不侵,可正如公子裡所說,我在這方面的成就並沒有達到你的預期。而我的天賦也比較偏門,並沒有體現在修行上。現在我真的中了毒,僅憑我自己的力量是很難解開的。除非……”
卓御風突然打斷了他的話,冷冷道:“沒有除非。一個在傳聞中幾乎從不下毒的人,並不代表真的從不下毒。正是因為他沒有時時刻刻出現在世人的面前,所以世人用來形容他的話,也要加上幾乎大概這樣並不確定的字眼。而當他真的決定下毒,並且首先拿身邊人做試驗,是不會輕易破例,更不會半途而廢的。我也不妨告訴你,現在我的身上的確有這種毒的解藥,可我並不會把它給你。有些機會在一開始錯過了,那便是真正的錯過。後續的彌補,後續的試探,並沒有那麼真實。可能只是一時的玩笑,一時的遊戲,只不過是你這樣的當事人,在剎那之間當真罷了。”
“玩笑?遊戲?”
尤三郎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接著感慨道:“若真是這樣,那倒也挺不錯的,至少在生命的最後關頭,我還能體現自己的價值……”
卓御風搖了搖頭:“你所體現的這種價值並不是一開始我要賦予給你的。所以若論可惜,這才是你身上最可惜的一點,你明白嗎?”
尤三郎的眼前似乎已開始出現一片混沌,但他還是咬了咬牙,故作清醒地說了一句模稜兩可的道:“我想明白,卻又不太明白。”
卓御風道:“罷了,不明白就不明白吧,事已至此,我也無心解釋。人之將死,無論是其言也善,還是其言也哀。那些前塵往事都應該塵埃落定,看在你我相識一場的份上。如果你有什麼心願沒有完成,可以告訴我,我會盡量將它完成。在這方面我可以做出承諾,這並非是某場遊戲,也並非是某個玩笑。當然,如果你不再相信我,我也可以理解。”
尤三郎幾乎是在瞬間回應道:“我還是決定相信你。只可惜我並沒有什麼一定要別人幫我完成的遺願。如果自己始終無法解決,而需要依靠別人幫助才能圓滿的願望,那還是讓它遺失了比較好。”
卓御風道:“看來你不僅是個天賦偏門的人,還是個生性固執的人。直到現在都還要堅持這番論調嗎?我對你下的毒,名為寸思寸心。你的腦海中思緒越繁雜,這種毒蔓延到你心肺的速度就越快。若你將自己的遺願說出來,或許還能夠再多活一段時間。”
尤三郎突然意味深長地說道:“沒有這個必要。好在現在我們是在船上,並不是與陸地接壤,而是在海面上穿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更貼近傳說中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