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選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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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卓御風也恰恰可以感受到尤三郎心中的緊張之意,雖然他很樂意在後者的身上看到這樣的情緒展現,但以他的性格,並不會因此感到真正滿足,所以接下來他仍舊是不鹹不淡地問了一句:“這三種選擇已經擺在了你的面前。雖然我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可也不會一直等下去。至少在一炷香的時間之內,你便要做出選擇。”

尤三郎嘆了一口氣後,沉聲道:“第一個選擇是自廢修為,第二個選擇是刺殺夏侯家現任家主。無論我在這兩個選項之中做出什麼樣的決定,都無異於影響我的根基,打亂我之前的計劃。”

卓御風冷笑道:“你的擅作主張,自作聰明,本也影響了我的計劃,所以我以異曲同工的方式來對付你,合情合理。”

尤三郎道:“其實公子不必對我特意說這句話。以你的能力,對付我們這些小人物,就算什麼理由也不說,什麼動作也不做,僅僅只是一個眼神,從熱情到冰冷的變化,宣判人的生死,都會顯得合乎情理。因為你原本就不是凡人,雖然還佔據著血肉之軀,但潛藏在骨子裡的那份意識,很像是傳說中的神性!”

卓御風的笑容之中陡然多了些許諷意:“你連仙道都只是一知半解,卻還在我面前妄談神性,看來這段時間我真的是對你放養太過,不只讓你生出了一些異心,還讓你在神仙之道這種大是大非的問題上,看法都出現了偏差……”

他似乎還想就這個話題多說一些,但一想到如今彼此的處境,也懶得再從其他方面思考,萬般思緒僅僅匯成一句:“罷了,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你又在第一個選擇與第二個選擇之間搖擺不定,總覺得這樣會影響你的根基,破壞你之前的計劃。那看來你是決定做出第三個選擇?”

尤三郎道:“第三個選擇僅僅是讓我喝下一杯酒。相比之下,原本就容易做到的多。”

卓御風道:“可這世上真真假假,原本就容易混淆。並不是所有的酒都是令人回味無窮的甘醇美酒,還有一種酒,混合了致命的毒藥,變成了致命的毒酒。”

尤三郎的喉嚨明顯加速了滾動,但還是板著一張臉,說道:“這個我知道。可還是那句話,比起前面兩個選擇,它的確要更容易完成。”

卓御風道:“所以你真的不怕我給你準備的酒裡有毒?”

尤三郎道:“若說不怕,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其實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經歷一些貪生怕死的階段,有一些貪生怕死的想法。尤其是在死亡陰影來臨之前,這種恐懼感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得到最大程度的蔓延,如同黑幕取代白晝,將入永夜!”

卓御風道:“可我現在只感受到了你心中的緊張,卻並沒有感受到你心中的恐懼。這就好像你心中雖然還有諸多疑慮,可最終呈現出的感覺卻是有恃無恐!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因為夏侯家對你做出的承諾而擁有這樣的信心,還是你本身就很自信,覺得你我之間相識的時間並不算短,而我又是一個幾乎從不用毒的人,所以你就下意識地覺得我給你準備的酒裡並不會混合致命的毒藥?”

尤三郎道:“也許吧。”

卓御風道:“這種關鍵的時刻,你卻還用也許這樣籠統的詞語。看來對於生死之事,你的態度要比我想象中的豁達許多。”

尤三郎道:“人的恐懼跟人的牽掛總是有密不可分的聯絡的。一個人的牽掛越多,那麼在死亡陰影籠罩他的時候,心中的恐懼感自然就越大。反之,一個人的牽掛越少,那麼在死亡陰影籠罩他的時候,他心中的恐懼感自然也就越少。雖然公子你並沒有直接對我說出這番話,但我的確是在遇見你之後才明白的這番道理。從這個角度來說,我應該感謝你。”

卓御風道:“感謝的話就不必了。你的意思是現在你的心中已經了無牽掛?”

尤三郎道:“不能說是全然沒有,只是……”

即便感受到了對方的猶豫,卓御風仍是忍不住追問道:“只是什麼?”

尤三郎道:“算了……有些話還是當做秘密埋在心裡比較好。貿然說出來,在那一瞬間固然顯得坦誠。可當自己回過神來,再度回憶的時候,總會覺得有些愚蠢。”

卓御風道:“我當然知道每個人都有些不願對外人提及的秘密。但現在是我佔據主動,而你陷入被動。我剛好又懂一些奇妙的搜魂之術,所以你要麼一口咬定你的心中沒有秘密,對我所說全是肺腑之言,要麼就豪氣一點,直接在我面前咬舌自盡。像這樣說些沒頭沒尾的話,就又想要突然收回去,把它變成秘密保守住,甚至帶入墓穴之中,我是不會答應的。”

尤三郎忽而苦笑道:“看來我又做了一件錯事。”

卓御風道:“你所做的錯事也不少了,多一件倒也無妨。然而現在我的心情跟以往不太一樣,並不想真正對你施展這種搜魂術。”

尤三郎詫異道:“為什麼?”

卓御風淡淡道:“因為我有一個原則。被我施展收魂術的人一定要是死人,倘若他是活人,我絕對不會破例。”

尤三郎的眼睛突然瞪大,半晌後,終是忍不住感慨道:“真是一個古怪的原則!”

卓御風笑道:“在你的眼中,我不恰恰也是一個有能力,卻很古怪的人嗎?”

對此尤三郎不置可否,倒是突然話鋒一轉:“可公子你只是不會因為活人破例。倘若在你面前的是個將死之人,腐爛枯木,為其破一次例,倒也無妨。”

他口中的將死之人,腐爛枯木,無疑是在將自己作為比喻。

聞言,卓御風自然有些訝異:“這酒還沒下肚呢,只是擺在桌上。你就覺得自己喝下這一杯酒,真的要死了嗎?”

尤三郎道:“活著也好,死了也罷。正如公子你所說,現在是你掌控主動權,而我只是陷入被動。所以於我而言,喝下這一杯酒,是嚐到其中的甘甜滋味,還是品嚐到其中的劇烈毒性,分別並不是那麼大。生亦何歡?死亦何苦?我想當初公子你對我說的這八個字,我已經領會到了。”

卓御風道:“如果是在這之前,你對我說你領會到了這八個字,我或許會為你拍手叫好,鼓掌喝彩!可是現在,你對我說這種話,我只會覺得格外的諷刺。難道人真的要在自己生死彌留的剎那之間,才能夠大徹大悟嗎?”

尤三郎忽然低下了頭,緩緩道:“辜負了公子的期望……仍舊是我的過錯。”

卓御風道:“不必急著招攬罪責。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你我之間走到這一步,若說全是你的責任,而沒有我的絲毫問題,我自己也是不信的,因為我從來不以俠客和聖賢這樣的身份自居。不如這樣,你喝一杯酒,我也跟著喝一杯酒,至於是不是最後的對酌,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尤三郎頓時一怔:“這算是公子又給我另外一次機會嗎?”

卓御風氣定神閒道:“我說過,我從來都不是一個吝嗇給予別人機會的人。就算此人對我心存異心,只要我還記得與他之間的美好,哪怕僅僅是片刻,我都會手下留情,給予他另一次機會。他們一樣,你也一樣。”

尤三郎若有所悟,躊躇片刻後,主動道:“那便讓我先喝下這一杯,也算是提前品嚐公子你的情誼。這種機會的確難得……或許不只是幾年難得一見,而是百年都難得一遇……”

卓御風搖了搖頭:“這就由不得你了。掌握局勢主動權的是我,而不是你。所以如果要喝下一杯酒,也該由我來帶頭才對。這不只是一個特別的道理,還是一個特別的定律。”

說著,他便伸手將另一個還沒有裝滿酒水的翡翠酒杯握入掌心,細微地捏了幾下,感受了這酒杯外壁的滑膩觸感之後,他才不急不緩地將旁邊散發著玉石光澤的酒壺隔空托起,往杯中倒入了一杯酒。

完成這系列的過程之後,他對著尤三郎搖晃了一下酒杯,隨後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就自然而然地將這杯酒一飲而盡,過程中沒有絲毫停頓,臉上也看不出絲毫猶豫。

……

自然而然,行雲流水。

彷彿卓御風這樣的舉動並不是一時興起,而是在心中謀劃了許久。

看見對方真的喝下了這一杯酒,並且用的還是同一個酒壺,相似的翡翠酒杯,尤三郎心中的些許疑慮更是打消了大半,很快也跟著飲下了一杯酒。

兩人雖未碰杯,卻在這恍惚片刻,真的有對酌之意。

只是卓御風的嘴角可以繼續掛著那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到了現在,尤三郎卻始終笑不出來。

倒不是剛剛飲下了這一杯酒之後,尤三郎就立馬感受到了其中的劇烈毒性,而是卓御風對他僅有片刻的坦誠與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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