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殺招(1 / 1)
上位者有疑惑,下位者也有冷傲。
內院裡的屋子雖然是以瓦片為頂,並非簡單的茅草木屋,可在這狂風暴雨交加的時候,卻依舊難免形成漏雨的一幕。
正因如此,高劍飛之前掌心捧著雨水,一飲而盡的動作就跟他的人一樣直來直去,沒有片刻彎曲,也沒有絲毫兜轉,顯得很是自然。
若說稍顯突兀的,還是飛雪閣的人以及北齊殘部勢力出現在高劍飛身邊,給他助陣的方式。
這些人彷彿習慣了大開大合,並且不願在此刻進行躲藏遮掩,像是天外的流星突然破空而來,橫亙虛空,又穿越大地,可惜,這只是一種美好的比喻。
現實往往並不那麼美好。
所以當他們伴隨著瓦片碎裂,屋頂塌陷的聲音,出現在高劍飛以及沈憶情等人的視野之中,無論是大戰的主角還是配角,臉上都沒有明顯的欣喜之色。
尤其是高劍飛,眉頭幾乎是在瞬間擰成一股繩索。
雖然他的反應速度已經足夠快,在屋頂徹底塌陷之前,就已經將手中的筷子變作了兩根足有數丈之長的沉重石柱,為這片最後的淨土延續了生命,但他的臉上還是難掩怒容。
而當他在這數十名助陣的死士之中,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之後,這種怒容更是在頃刻之間攀升到了極致!
“我記得我之前已經叫過你離開,並且說了不止一次。”
他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個少年身上。
這是一個面黃肌瘦的少年,雖然個頭不矮,但身子骨太過瘦削,便是穿上布料寬大的衣服,看上去也依舊弱不禁風,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可少年的眼睛卻很明亮,如果是在月明星稀的夜晚,這種千百人之中都難以挑出一個的眼神,或許能夠在那時短暫地取代星辰,成為指引迷途之人的光芒。
高劍飛曾有過這種感覺。
奈何他嘗試過與這名少年接觸之後,才發現後者也是一個迷途之人。
號稱天下力氣最大的大力士,也有可能終其一生都因為難以抬起自己的腳這種命題而困惑,又何況是一個同樣陷入迷途的少年?
所以漸漸地,他有意與對方疏遠。
一方面是他知道自己不會是那種將迷途者帶到正軌的良師,另一方面則是他知道自己為了幫助北齊殘存勢力重新綻放光芒,在這天下局中取得一席立足之地,便要捨棄很多東西。
從理論上來說,剛剛建立起來的感情,往往是最容易被割捨的。
但是現在,這名少年還是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之中,並且以笑容來回應他的怒容。
“義父。”
少年看著臉上鬍鬚故意沒有刮乾淨的高劍飛,眼神明亮,笑容清澈,一聲尊敬的稱呼之後,便是更加恭敬地拱手作揖。
直到完成了這個動作,少年又用著那儘量在稚嫩與堅定之中尋求平衡的聲音補充道:“義父是對我說了很多次讓我離開的話,但腿腳長在我的身上,我不願意離開,而是要與你同生共死,你似乎也攔不住我。”
“臭小子!”
高劍飛的額頭與手背幾乎是在同時青筋暴起,任誰都看得出,他現在比方才更加激動。
然而這樣的激動,卻並沒有換來堪比山洪般的爆發!
他似乎在某一刻突然想明白了什麼道理,又或者是想到了那位神算軍師告訴過他的讖語,臉上不再悲憤交加,也沒有呈現出什麼無奈之色,而是突然故作灑脫地一笑:“哈哈……看來是天意如此……也罷,也罷……”
“天意?高將軍也信天意?”
沈憶情不再沉默,而是主動出聲。
義父與義子相見的戲碼,她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還能給出這樣的寬容,已能算是對這位北齊所剩不多的武道宗師給予的基本尊重。
高劍飛多少也能夠明白她的這種心態,所以回答的速度很快:“以前是不信的,但現在或多或少信了一些。話說回來,沈樓主雖然也很年輕,可身份地位都很高,跟我這不成氣候的犬子相比,應該更加明白事理才對。他不聽我的話,難道你也故意不聽嗎?”
“放肆!”
出言呵斥的是沈憶情身後九名風雨樓精英中的一位,整體保持著披頭散髮的造型,臉上又畫著常人難以理解的圖騰紋理,若不是手上拿著風雨樓的標誌性武器,並且像是驅使本能,就站在沈憶情的立場說話,高劍飛甚至會覺得,這是一個突然被朝廷招安的江湖草莽,身上的某些野性都還來不及被馴化。
“這算是什麼?越俎代庖,還是以下犯上?”
目光從這名男子身上掃過,高劍飛並沒有掩飾心中的譏諷,說話的同時,嘴角那一次令人玩味的弧度再度浮現。
在他的對面,沈憶情緩緩笑道:“不是越俎代庖,也不是以下犯上,僅僅是我的屬下,站在我的立場,認為高將軍你是在陰陽怪氣,明知真本事技不如人,就要在口頭上佔得便宜……我的分析可對?”
“對,也不對。”
“那什麼東西是對的?”
“等你不再稱呼我為高將軍,而是稱呼我的名字,我便告訴你什麼東西是對的。”
“我在沈家的時候學過禮儀,來到風雨樓之後同樣學過,就算今時今日,你已經不是北齊的將軍,只是為了故人之託,加上心中還沒有完成的執念,被迫出現在這裡,我也不會直呼你的名字。縱然你不想被稱作高將軍,我也會稱你為高先生。”
“先生?”
“先生。”
……
外面的風雨仍在繼續。
但屋子裡的鋒芒卻似乎有了瞬間的停頓。
高劍飛與沈憶情的對話,既不冗長,也不簡短,即便是對他們二人都有些許瞭解的風雨樓門人,此刻都似乎不太明白,這究竟是要決出勝負分出生死之前的熱身?還是以心論道,難得一遇的故人的訣別?
正是因為不清楚,所以他們情不自禁地搖了搖頭。
同一時刻,跟隨高劍飛義子而來的數十名死士,也是紛紛對視,就算面紗遮擋住了他們的表情,可他們眼中的驚疑卻是怎麼也掩飾不住。
唯獨荊何惜笑了。
罕見地笑了。
甚至於他背後的雙刀也跟著顫動。
“就算明知是無法輕易改變的未來,隔空探測的景象,你也忍受不住這種只能觀看而不能參與的寂寞嗎?”
只有自問,而無自答。
但荊何惜很快伸手將背後的雙刀解開束縛,殺人之刀以及救人之刀幾乎是在同時被拔出刀鞘,又在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被荊何惜的力量控制住。
彷彿這個時候,對他而言,撫摸一半的刀身,聽著微微的刀鳴,就已經足夠。
至於那滔天的巨浪,驚天的碰撞,還是要看沈憶情與高劍飛。
……
“如果按照我以前的脾氣,風雨樓中,在場除了沈樓主你以外的所有人,我都會不由分說地使出殺招,接得下就活,接不下就死,這是最直觀的體現,而不必有那麼多言語交談,也不必有那麼多的顧慮。”
儘管剛才喝了雨水,也喝了黃酒,高劍飛的神智依舊很清晰,咬字也愈發清楚。
同時他的目光,除了看向沈憶情外,也有意無意地從方才代替沈憶情出言呵斥的男子身上掃過。
這種沒有明顯殺意,卻有明顯蔑視的眼神,自然也讓這名男子感到很不舒服。
“姓高的!我們沈樓主稱你為先生是給你面子,這不假,但代表的卻是她個人的修養,而不是我們大離王朝對你們北齊餘孽的態度。你不要得寸進尺,在這裡繼續賣弄!”
“賣弄?我賣弄技藝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裡玩泥巴呢?”
高劍飛笑了笑,又是一句毫不留情的嘲諷。
“你……”
“我什麼我?”
高劍飛瞬間打斷了這名風雨樓精英的話,又道:“這俗話說的好,學得屠龍藝,賣與帝王家。你們尊崇的大離皇帝,或許自視甚高,早就不相信有什麼屠龍者能夠威脅到他的地位了。對於這種情況,雖然我很不高興,但也不能多說什麼,畢竟他真的很強,前所未有的強!你口中的沈樓主,雖然不如他,但同樣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強者。至於你,堪堪星魂圓滿的修為,也敢在我面前擺譜?”
嗤!
其聲音未必如刀,其目光也未必如劍。
可就在這番話的尾音落下之後,原本應該繼續待在那個小碟之中的爆炒花生,就像是突然與原本該從天空中降下,可隨著一股真元運轉又開始倒流回去的雨水完美融合。
而無論是順流還是逆流,花生還是雨水,只要高劍飛使出了那所謂的殺招,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能夠自然而然地為他所用。
砰!
接踵而至的是宛若城牆炸開的爆裂聲響。
被一顆裹挾著雨水的花生洞穿咽喉之後,那名男子的整個軀體也在瞬間失去了重心,捲動層層浪花,以彎曲的拋物線飛掠而出的同時,也向眾人宣告了身為風雨樓精英,依舊避免不了的突然死亡。
“看樣子,就算我的脾氣變好了一些,有些人也依舊擋不住我的殺招,只能說是學藝不精了。”
望著眼前的一幕,高劍飛忽然沒有再笑,可語氣卻是愈加輕描淡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