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萬千造化(1 / 1)
勝負既定,高下亦分。
此時此刻,邱靜語的腦海之中再沒有絲毫與荊何惜為敵的打算,至於暗中尋找機會逃跑的想法,他同樣不敢有。
原因很簡單,荊何惜既然能在電光火石之間將他手中的松紋劍斷裂為兩截,若真的想要殺他,的確是舉手投足之間的事情,不會耗費太多工夫。
縱然他有心逃跑,只要無法在瞬間逃脫荊何惜的攻擊範圍,便等同於做無用功,甚至還可能反過來激怒對方。
這樣的行為,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明智之舉。
迄今為止,邱靜語的確已經犯了很多錯誤,但這種事關身家性命的錯誤,他絕對不會明知故犯。
所以在頃刻之間,他的臉上就湧現出了謙卑之色,嘴角還強行保留著一絲笑意,很快對著荊何惜說道:“大俠想知道的事情,只要我同樣知道細節,便一定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在此之前,我還需要大俠對我做出一個承諾,那就是在得知這些資訊之後,放我離開。”
其實這並不是什麼過分的條件。
因為保全自己的性命,在多數情況下,的確是一個最基本的要求,若連這個要求都無法滿足,那無論是交易與交流,都很難真的開展。
但荊何惜還是忍不住面對疑惑之色,緩緩道:“我剛才已經對你提到過,你所使用的劍意跟我的一位故人擅長催動的劍意很是相像,雖然你的相貌並沒有他的絲毫影子,你所用的兵器同樣跟他最喜歡用的寶劍在模樣和功效上有著最根本的區別,但只要這股劍意相似,我便很難將你們兩個的身影完全剝離開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邱靜語的喉嚨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堵住,沉默了片刻,才用著突然變得有些沙啞的聲線回應道:“我想我能夠明白大俠你的意思,你是把我當成了你的那位故人?然而事實上,只要你從來沒有去過秋山郡,是不可能在過往跟我有什麼聯絡的。那所謂的劍意相像,也僅僅是最基本的巧合罷了。畢竟我在劍道一途,可沒有遇到什麼名師指點,完全是自己胡亂研究,無論是劍形還是劍意,能夠變得像模像樣,都充滿了偶然性。”
荊何惜搖了搖頭:“如此說來,你還是不明白,並且你對我的稱呼已經出現了問題。”
邱靜語訥訥道:“難道我不應該稱作你為大俠嗎?還是說你並不喜歡這樣的稱呼?”
荊何惜道:“為了自己心中的一絲好奇,就要暫代殺手之職,出現在你的面前,對你進行一番威逼利誘,這樣的人,這樣的我,如果也能算是大俠的話,拿著天下的俠客數量怕是會在一天之內成倍增加,一年之內驚動整個天下吧?”
“這……”
此話一出,邱靜語頓時有些不知道怎麼接了。
倒是荊何惜很快補充道:“你只要不稱呼我為大俠,我對你怎樣稱呼我都沒有什麼意見,並且我還可以有選擇性地對你進行提問,而不是讓你一股腦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秘密說出來。”
邱靜語撓了撓頭,聲音逐漸變得有些吞吞吐吐:“那這是否意味著大俠你……噢……不是……公子你不會再把我與你的那位故人強行聯絡在一起,也不會把他的故事告訴給我?”
荊何惜道:“你好像對這件事情還是在意,彷彿我把他與你繼續聯絡在一起,對你而言就像是一種天大的枷鎖?”
邱靜語道:“這個……其中原因太過複雜,我一時半會兒也說不上來。”
荊何惜道:“我也沒打算就這個話題打破砂鍋問到底,既然是故人,還是停留在於記憶的深處,才更值得人回味。在不經意間再度相見,短暫的驚喜之後,以前的那種感覺就可能不復存在了。況且你跟他不一樣的地方明顯更多,我只是突然對一個問題感到很是費解。”
邱靜語道:“是什麼問題?”
荊何惜道:“他在大離王朝剛剛建立之初,就參與過修史之類的工作,可見其學識淵博,地位又非同小可。倘若我的這番面貌沒有經過偽裝,透露給你的時間線也沒有出現問題,就恰恰可以說明我與他的年齡至少差了一個輩分,若真對得上故人二字,那麼必定是忘年之交。你對此就一點不好奇嗎?”
邱靜語的目光快速轉動,明顯是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才回應道:“天底下的忘年之交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如果每一對忘年交我都會產生好奇,並且刨根問底地去問,那麼我在除了本職工作之外的領域耽擱的時間至少就要增加一倍!在我還是端陽城城主府主簿的時候,這種行為,可是會犯蕭點蒼蕭城主的忌諱的,我雖然不是一等一的聰明人,但也絕對不是一等一的蠢人,寄人籬下卻還要犯人忌諱的事情,我當然是不會做的。”
荊何惜道:“可你還是犯了錯誤,讓我來殺你的人用的就是這個理由。蕭城主應該也有類似的想法,否則不會連一個可以在暗中保護你的高手都不曾派出。”
聞言,邱靜語的嘴角懸掛著的一絲勉強笑容終於徹底成了苦笑:“自古皇帝陛下日理萬機,一城之主,其實也相當於一個小範圍的皇帝,所以他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肩上的責任也不可謂不重,這種情況下,在利用完我之後,不做出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的事情,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我如何能夠奢望他還會派出高手保護我?只怕就算他真的派出來了,那名高手來的目的也會跟公子你之前一樣,是來殺我的。”
見邱靜語的神色不像是在說謊,就連臉上的微表情都透露著一股埋怨與感嘆,荊何惜的語氣自然也有所變化:“看來你們兩個之間的關係並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好,他讓你離開城主府,也不是為了掩人耳目。”
邱靜語道:“我不是沒有做過掩人耳目的事情,只是物件不同罷了。”
荊何惜道:“那麼我就正式地問你一句,在端陽城內,除了蕭點蒼之外,你還幫過誰做事?這些事情又分別是什麼?”
感覺到荊何惜的眼神逐漸變得鋒利起來,邱靜語只得認真道:“重生的墨雨巷,以及同樣堪稱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只是人員要更加稀少的玉仙派……這兩個勢力的領頭人,我都曾有過密切的聯絡,不知公子想先了解哪一個?”
荊何惜的臉上出現了片刻猶豫,像是對這兩個勢力出現在端陽城產生了些許驚訝,但又在用著最快的速度做出選擇,以及調整好自己的心態。
轉眼十幾個呼吸的時間過去之後,荊何惜的聲音再度傳了出來:“幽寒國的國力鼎盛之時,墨雨巷橫跨天下各地,經商,從政,採藥,煉器,興學……諸如此類的行業跨度不勝列舉,雖然不是絕對完美,但卻做到了絕對優秀!即便是在後來幽寒國被大離王朝的前身東離國一戰打碎了國之脊樑……墨雨巷也是繼續支撐了十餘年,方才銷聲匿跡,而今這個勢力在端陽這座偏僻小城重生,按道理來說,我是應該給予他們更多關注的,只是……”
末尾的話音,像是代表著一種轉折。
果不其然,下一刻,荊何惜就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只是這玉仙派的開派祖師,與我師父也有一定淵源,而今玉仙派式微,傳人不在各個世家大族之間遊走,圖謀再興,而是同樣來到端陽城,做著意義不明的算計,也很讓人百思不得其解,想要快速知道答案。你啊……算是給我出了一道不簡單的題目……”
邱靜語道:“不簡單的題目,那不就是難題嗎?但我看公子你的表情,似乎不覺得這是什麼難以解決的問題。”
荊何惜似笑非笑道:“那是因為從你的表現來看,你與玉仙派的傳人應該更親近一些。聽說玉仙派有一種丹藥,叫做萬千造化丹,服下此丹之後,可將萬千造化歸於己身,讓多種道法在血肉之軀裡面共存,直至如仙神般同化,破碎虛空,登臨天外!雖然這只是一個傳說,但僅憑藉傳說之名就足夠令許多人心嚮往之,也是一種獨到的本領,你說是嗎?”
邱靜語怔了怔,直到他看見荊何惜的眼神已然將刀鋒與寒意做到了近乎完美的結合,甚至超過了那把還未破碎的松紋劍所能承載的極限之時,他便只能硬著頭皮說道:“公子說的不錯,迄今為止,我的確是跟玉仙派的現任傳人吳神通走的更近。”
荊何惜道:“吳神通?來端陽城的也是他嗎?”
邱靜語道:“正是。但前段時間他突然失蹤了一陣,經過多方打聽,我才知道他中了聖神宗與劍影會高手的埋伏,又被蕭點蒼親自押送進了幽暗水牢……除非玉仙派的至寶還在他的身上,而他又解封了至寶的核心力量,否則無論是自己還是等待旁人前來救援,都是一個很大的問題。”
“幽暗水牢?”
口中發出驚疑之聲的時候,荊何惜的腦海之中彷彿浮現出了一個大致的面貌。
接近無盡的黑暗,接近無盡的絕望。
再加上遍藏汙濁的水流以及比天外隕鐵還要堅固的寒星鎖鏈,便構成了幽暗水牢的主體!
只是……
這樣一處特殊到連乾坤境高手都不得不嚴陣以待的牢房,為什麼會出現在端陽城?又為什麼僅僅是以幽暗二字為名,而不冠上幽冥之類的稱呼?
如此種種……時時刻刻都在加深荊何惜內心的迷茫與困惑,讓他未進水牢,便感受到了一股蒼涼與渾噩。
……
“公子?公子?”
邱靜語的兩聲呼喚將思緒愈加複雜的荊何惜勉強喚回了現實當中。
下一刻,邱靜語又當著荊何惜的麵點了點頭,拿出了一顆萬千造化丹的成品。
便見此丹通體呈現橢圓形,體積如荔枝般大小,顏色青灰交加,中間有類似雷紋的特殊印記,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蘭花入藥之後的特殊香味,的確不像是什麼凡物。
但若要將這個東西與傳說中足以幫人破碎虛空,橫跨天外的萬千造化丹相提並論的話,在荊何惜看來,仍是顯得有些誇張了。
“它真的是萬千造化丹?”
荊何惜猶豫了一下,伸手將此丹從邱靜語手中接過之後,又仔細感受了片刻,還是忍不住發出了這句疑問。
邱靜語緩緩道:“它的確是萬千造化丹。”
荊何惜道:“可在我的感知之中,別說是像你我這般的仙府境界修士將其服下,就是乾坤極境的修士來了,也不見得能夠快速步入化道境界,更別說之後的合天了……難道你拿出它,僅僅是想告訴我,傳說畢竟只是傳說,跟現實不太一樣嗎?”
邱靜語連忙道:“我並不是這個意思。”
荊何惜道:“那你真正想表達的是什麼?”
邱靜語道:“吳神通以一顆極品萬千造化丹為交換條件,讓我在端陽城及其周邊地域快速尋找到最適合他們玉仙派傳人煉製靈丹妙藥的天玄寶鼎,後面因為尋找此鼎的難度過大,我一度產生抗拒心理,想要中途放棄,他又被迫追加了一個條件,那就是將玉仙派特有的舊仙道與新仙道共修之法傳授給我……同樣的條件,換成是公子你,難道不會動心嗎?”
聞言,荊何惜不止動心,還直接心神一凜,用著極度驚訝的語氣說道:“你說什麼?玉仙派有舊仙道與新仙道共修之法?!”
邱靜語點了點頭:“沒錯,便以你我即將步入的星魂境界為例,倘若按照玉仙派特有的舊仙道與新仙道共修之法來修煉,到了星魂境界,便能凝聚元嬰,準備化神,靈力與法力互相融合,處於隨時交替的狀態,其戰力比起同境走單一修行體系的人,無疑會佔據碾壓般的優勢!那是真正的同境無敵,也是理論上可以讓越級挑戰這四個字綻放無限可能的絕佳方法!我又怎能不心動……不激動呢……能夠在這件事情上做到完全不為所動的人,或許天底下不是完全沒有,但數量一定很稀少,鳳毛麟角這樣的字眼或許都不足以形容……因為這太過誇張了,甚至接近無慾無求的超然地步!”
言至末尾,邱靜語的神色突然顯得有些癲狂,與他的名字形成了鮮明對比。
荊何惜卻沒有因此產生什麼異樣反應,臉上殘留著的驚訝,也不是因為對方的癲狂狀態,而是對這玉仙派的舊仙道與新仙道共修之法內容感到又好奇又震撼的緣故。
“若事實真的如你所說,天底下真的有這種法門,那麼你不惜與蕭點蒼產生分歧,甚至逐漸脫離城主府,我想是可以理解的。但真正讓你招來殺身之禍的,除了你要尋找的天玄寶鼎之外,應該還有其他東西吧?”
“是有其他的東西,但都比較靈散,並且總體價值根本比不上天玄寶鼎!若非我費盡千辛萬苦,找到了天玄寶鼎的最佳替代品,也就是仿製的最為出色的一個,既能夠暫時交給吳神通應付,又能夠給自己多儲存幾口氣,或者說是幾條後路,也許今天公子你不會見到我,以後也不會有機會見到我……”
說完,邱靜語順手擦了擦額前留下的汗珠。
荊何惜忽然又道:“最出色的仿製品,也就是替代品?你是在吳神通被抓進幽暗水牢之前就將東西交給他的?”
邱靜語道:“沒錯,畢竟以我的能力,想要不借助其他勢力,就攻破幽暗水牢,帶走吳神通,是絕對不可能的。而就算我藉助了其他勢力,他們也願意給我提供真心的幫助,一群人殺入幽暗水牢之中,若沒有核心的機關圖紙,用來破解裡面的機關暗道,那麼進去了就基本代表著十死無生……我這麼惜命的人,是不會輕易以身犯險的,偶爾的幾次破例,也是在看到了實質性的巨大利益的情況下,比如這顆萬千造化丹……雖然它不屬於最極品的層次,只是勉強達到了中等的水準,連上等都不算,但有了它,我完全有把握在一年之內就突破到星魂境界,並且穩定到後期……以天玄寶鼎的替代品換取到這樣一顆丹藥,並不能說是不划算。”
荊何惜很快追問起了最關鍵的問題:“那麼玉仙派的舊仙道與新仙道共修之法,吳神通可有在被抓進幽暗水牢之前,就全盤告訴過你?”
邱靜語搖了搖頭,笑道:“怎麼說他也是一隻老狐狸,不可能看到天玄寶鼎的替代品,就那麼有誠意,不只拿出了萬千造化丹,還把玉仙派的核心秘密之一直接告訴我,那樣的話,我反倒覺得他是真的有些不正常。”
荊何惜道:“那這麼說,當時他是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
邱靜語道:“也不能這麼說。至少他給我做出了後續的承諾,並且把那特定的修行之法裡接近三分之一內容的心法口訣用靈魂烙印的方式傳授給了我。人啊,不能貪得無厭,貴在知足常樂,原本我已經開始理解這句話,並且真的在付出行動了,只是不知為何,那三分之一的心法口訣我才剛剛研究到一半,就有人提前走漏了風聲,讓我不管是待在城主府還是離開城主府,都感覺背後有好幾雙眼睛盯著我,隨時都有可能對我發動刺殺!這種情況下,我實在不得不防啊!”
荊何惜道:“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那就是吳神通在進入幽暗水牢之前,就已經安排好了這一切,目的並不是真的要去你姓名,而是用這種方式來激勵你,讓你知道我機遇與風險並存,想要保住自己的性命以及得到更多的好處,就不能只是用一個替代品來得過且過,而是要快速找到真正的天玄寶鼎,才算是最接近完美的交換?”
邱靜語道:“這種可能我不是沒有想過,只是還來不及好好驗證,吳神通就快要人間蒸發了。要用什麼辦法讓他離開幽暗水牢,繼續出現在我的視野當中,的確是一個難度不小的問題,若是公子可以幫忙,那麼事成之後,玉仙派的舊仙道與新仙道共修之法我也可以對你進行分享。至於萬千造化丹,我同樣可以請吳神通給你一顆,並且其品質絕對比我剛剛拿出的這顆有過之而無不及!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荊何惜道:“怎麼?從現在開始,你就要反客為主了嗎?”
邱靜語道:“如果你我的利益能夠達成一致,誰主誰客,又有那麼重要嗎?有句俗話說的好,既然你我之間往日無冤,近日無仇,那麼突然相見,便應該好好利用這難得的緣分,實現多重意義上的共贏,而不是刀劍相加,生死相見。”
荊何惜不急不緩道:“從古至今,有過這句俗話嗎?”
邱靜語忽然笑道:“我是個俗人,說的話自然也能夠算是俗話,但只要俗話能夠說到公子的心裡,它就是有意義的。”
……
如邱靜語所言,他與荊何惜此刻進行的探討確實很有意義。
只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原本應該還被困在幽暗水牢之中的吳神通早已經透過玉仙派的至寶完成了自救。
……
一眼望去難見黑暗邊界的陰冷山洞內,吳神通正在研究他的新型法寶。
從外形上看,它像是一根長棍。
只是在烈火的炙烤之下,它的整體顏色並沒有變得如火焰一般通紅,而是被一股類似魔氣的能量浸染變成漆黑之色。
而隨著這股氣息愈發濃烈,充斥在整個山洞之內,吳神通面前的虛空中都隱約可以看到幾個凝聚為實體的“魔”字,最開始還有些透明化的模樣,隨著時間的推移,其色彩又屬於那種另類的五彩繽紛,直到最後才變為了純正的墨黑之色。
而這,恰好就是他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