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斷劍(1 / 1)
平淡的話語,有時也能引發驚雷般的衝擊。
如果說這些話的人只是臉色平淡,手上的動作卻是絲毫不能讓人聯想到平靜,那麼這種衝擊的效果無疑會更加強烈!
毫無疑問,此時此刻,邱靜語就已經近距離地感受到了這種衝擊。
所以他的心神開始震動!
儘管當他凝神靜氣,最大程度地催動自己的靈魂力量,對荊何惜進行了一番基本的探查與感知,得出了一個結論,那便是眼前這個來歷不明,自稱不是殺手,卻比很多殺手還要古怪的年輕人似乎跟他處於同一境界,即新仙道的第三境界,仙府!
他只是無法感應清楚,荊何惜究竟是跟他一樣處於仙府後期,還是已經修煉到了仙府圓滿,所以眼神仍就顯得驚疑不定。
但比起他最開始遇見劍身染血的詭異一幕的狀態,他此刻的反應無疑要相對安定一些。
畢竟滿足了同為仙府境界修士的前提,就應該代表了一件事情,那便是荊何惜多半不會具備可以碾壓他的恐怖戰力!
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資訊,也是他可以快速恢復一些底氣的直接原因。
如果荊何惜的境界已經超越了他可以感知到的範圍,踏入了星魂乃至更高層次,那麼他絕對不會選擇留下來與荊何惜繼續糾纏,只會本能地發動自己最擅長的逃跑本領,同時在心中反覆地勸告自己一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
沒有氣浪湧動的虛空,籠罩在人心的上方,也不會顯得有多麼輕鬆。
這裡的氣氛依舊壓抑。
儘管荊何惜已經揮動了一下手中的摺扇,讓一縷不冷不熱的風在兩人相隔的距離之間穿行,這種壓抑的氛圍仍然沒有得到明顯的改善。
但似乎,本就胸有成竹的荊何惜看上去更有一種漸入佳境的狀態了。
“我來此之前,有人給了我兩個選擇。此刻我也想沿用這個模式,給你兩個選擇,就是不知道你是否願意耐心傾聽?”
真正動手之前,荊何惜忽然對著邱靜語說出了一番在他聽來有些莫名其妙的話。
猶豫了片刻之後,邱靜語說出了自己的疑惑:“你是在依葫蘆畫瓢,還是在借花獻佛?”
荊何惜道:“當然不會是後者。因為你不是佛,似乎也不信佛,你定然是有其他的信仰,所以腰間才會懸掛一根紫色藤條,而不是其他的裝飾品。像你這樣的人,如果有心讓名貴的物件成為你身上的裝飾,不說信手拈來,也是毫不困難。但你還是以這樣一副形象出現在了我的面前,就算你一個字都不曾對我吐露,光是看到你的穿著打扮,我就能夠得到很多資訊了。”
邱靜語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悸動,隨後又緩緩道:“你的確是個善於觀察的人。但你似乎不瞭解秋山郡的習俗,也不瞭解蕭點蒼的性格。”
荊何惜道:“蕭點蒼?我聽說過這個名字,他應該是端陽城的城主吧。”
邱靜語道:“沒錯,他就是端陽城的城主。在我離開城主府之前,我就在他的手下做事,擔任主簿一職。”
荊何惜道:“這個我同樣也聽說過了。”
邱靜語道:“可如果你知道我究竟是為什麼才會離開城主府的?或許你就不會受別人的擺佈,前來此地了。”
荊何惜道:“我有說過我是受別人的擺佈嗎?”
聞言,邱靜語似笑非笑道:“倘若你不是受了別人的擺佈,就憑你我之間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的關係,究竟是什麼東西形成了你的動機?讓你不惜得罪一個早已對大多數人沒有威脅價值的閒人,加重自己手上的血腥?”
荊何惜道:“你不必在言語之間給我施加太多壓力,因為這對於我來說並沒有多少實質性的效果。但有句話你說對了,你我之間的確是往日無冤,近日無仇,除非你的身上真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者你的確做了很多傷天害理的事情,否則我實在沒有必殺你的動機。”
邱靜語道:“可你還是來了。”
荊何惜道:“就算我不來,還會有其他人來。我能夠保證在跟你動手之前,先跟你交談足夠的時間,讓你不至於成為一個糊塗鬼,可其他的人呢?他們可以保證嗎?你又能夠保證嗎?”
此話一出,邱靜語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覺得眼前之人並不是那麼不可理喻,也不是那種眼裡只有利益的貪婪之徒,至少,荊何惜真的跟他這些年來見過的許多人不太一樣。
當松紋劍上的寒氣有將近一半都被內斂入體的時候,邱靜語的聲音總算是再度傳了出來:“我姑且相信你不是完全受其他人的擺佈,有你自己的想法,總有人告訴過你我可能於近期出現的位置,並且給出的情報儘可能地詳細,否則你出現的時機斷然不至於這麼精準,竟在我來到這座石橋之前,就已經設下了埋伏!”
荊何惜道:“我什麼時候給你設下了埋伏?”
聽到這句反問,邱靜語自然一愣,接著臉上的肌肉都跟著抖動起來:“倘若不是你給我設下的埋伏,那道銀色蟾蜍的出現又要作何解釋?”
荊何惜道:“萬物皆有靈。你可以來這座石橋,它當然也可以來這座石橋,只是它的靈智還沒有處於完全開化的地步,甚至下意識地覺得你不會給它造成生命威脅,所以對你全然沒有防備,直到你拔劍的那一刻,它或許都沒有反應過來,就直接被你的劍氣給粉碎了!”
似乎是覺得荊何惜的語氣之中,除了淡然之外還有諷刺,邱靜語猛然咬了咬牙,有些生氣地說道:“這具體的細節就不要再重複了!況且如果沒有人的刻意安排,我應該是不會在這裡遇上它的。我雖是秋山郡的人,但在端陽城也已經生活了將近十年,對於這裡什麼時節應該出現什麼樣的生物?我想我比大多數人都要清楚。即便是最嚴熱的三伏天,路上到處都有蚊蟲出沒,城內都很難看見一隻蟾蜍,更別說是長著三條腿,渾身上下散發著銀色光輝的怪物!換做是你,看到它的存在,難道不會感到奇怪?”
荊何惜道:“我的確對此感到有一些奇怪,但具體的原因應該跟你不太一樣。”
邱靜語道:“什麼意思?”
荊何惜道:“我是透過一道傳送陣法趕來此地的,按理說,無論是修行者還是普通人,在進入傳送陣法之後,中途等待橫跨空間的那段時間,眼前看到的多半都是一片空白。可那時我看到的非但不是空白,而是無比真實的畫面,畫面之中有一個不知是男是女的神秘人,將銀色蟾蜍引到了這座石橋上,並且提前讓我看到了你毫不猶豫,僅憑心中一時的不快,就揮劍滅殺它的一幕。而當我真的來到這座石橋,剛好就看見你面露驚慌,望著劍上沾染的血跡,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對此邱靜語明顯不信,只是因為心中強烈的震撼,他還是本能地向後退了幾步,同時握劍的手臂顫抖地更加厲害。
下一刻,他幾乎是有些失控地大喝道:“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就算這大千世界,奇人異士頗多,可有哪個能夠預見未來,穿梭時空的高人,會幫著你來對付一個已經逐漸脫離權力漩渦的人?!要知道,迄今為止,我所得到的最珍貴的身份,也只不過是端陽城城主府一個小小的主簿!天下有那麼多享受高官厚祿的權貴,終日聲色犬馬,享受榮華,全然不管國家興亡,百姓疾苦,不也樂在其中,悠然自得嗎?像他們這一類人,偶有一天脫離權力的中心,經歷改朝換代般的變遷,被暗中盯著他們,早就想尋找機會下手的仇敵與江湖義士針對,那倒是合乎情理!比如大離王朝前任丞相宇文策……我就曾聽說當年他被流放至邊境,途徑漠北的時候,遭遇過一場驚心動魄的刺殺?參與之人多是漠北義士豪俠!這樣的舉動才算是正常!反過來算計我這樣的小人物又算得上是什麼?”
遽然間,荊何惜的神色有些怪異。
倒不是因為邱靜語這番話恰好說進了他的心坎裡,也不是因為他很多愁善感,傷春悲秋,容易被旁人的言語左右,就失去了自己的思考能力,僅僅是因為這其中的某些東西有著戲劇化般的巧合。
邱靜語口中提到的大離王朝前丞相宇文策,直到現在,都還在荊何惜的記憶中佔據著很重要的一席之地!
如果當初荊何惜沒有參與那場針對宇文策的刺殺,他的右手或許根本不會受到那麼嚴重的創傷,直到現在都還難以恢復。
縱然荊何惜對此並沒有產生後悔的情緒,可這樣的假想,仍是不止一次地出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所以當荊何惜從邱靜語的口中聽到宇文策這三個字,又結合了後者壓根不知道那場驚心動魄的刺殺之中,具體有著什麼樣的人參與,只能用漠北義士與豪俠這樣的字眼來進行籠統的概括的時候,他會有一種本能發笑的衝動。
只是想到此刻面對的局面,荊何惜自然就笑不出來了。
至於邱靜語,同樣笑不出來。
眼角餘光自天邊一角瞥過之後,荊何惜終於是出聲回應道:“或許你自己都覺得自己只能算是一個小人物,但在旁人的眼裡,並非如此。那些想要對付你的人,當然是覺得你的存在觸及到了他們的利益,只有將你抹去,他們才能感到真正的心安。”
轉眼之間,邱靜語又是猛然深呼吸了幾口氣,待得狀態有所好轉,他方才繼續說道:“你知道這些人是誰?”
荊何惜道:“我倒還想問你這個問題呢。除了城主府的主簿這一身份之外,你還有什麼樣的身份?觀海刀宗,劍影會……諸如此類的勢力,你可有牽扯其中?”
邱靜語道:“這算是在詢問?還是在盤問?”
荊何惜道:“計較這些字眼,並不能讓你有什麼實質性的提升,如果你願意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我,我是有可能改變主意的。雖然讓我來到這裡的人給了我一句不算輕巧的承諾,完成他的要求,可以給我帶來肉眼可見的利益,但我這個人又不是在任何時候都以利益為先。其實我之所以那麼快答應他的要求,主要還是對你心存好奇,以他的身份地位,想要對付你一個城主府的前任主簿,居然都還要假借他人之手,既不親自謀劃,又不調動親信,本身就很奇怪。”
邱靜語道:“如果我反過來要求你先把那人的身份告訴給我,你能同意嗎?”
荊何惜道:“提出要求的一方往往是要佔據主動權的。你覺得現在的你,對上我能夠佔據主動權嗎?”
邱靜語道:“我覺得可以試試。畢竟你我之間的境界差距並沒有那麼大,同樣是新仙道的第三境,就算你還懂一些武道,但應該也不處於將你我之間的差距放大到一個恐怖的地步。若是你的功法屬性剛好被我剋制,抵擋不住我手上這把松紋劍的劍氣,我想局勢的主動權還是可以回到我身上的。”
荊何惜搖了搖頭:“你的心態之好,讓人忍不住想稱讚一番。可紙上談兵,遠不如實際操練一番,現在我就站在你的面前,距離你不過咫尺之遙,如果你真的有把握可以戰勝我,那麼我可以給你一個先出手的機會。”
邱靜語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道:“方才你曾說過,要給我兩個選擇,那麼讓給我一個先出手的機會,是否也在這兩個選擇之內?”
荊何惜道:“可以這麼說吧。”
邱靜語道:“那另一個選擇呢?是什麼?”
荊何惜道:“另一個選擇就是什麼也不做,甘願放棄抵抗。”
邱靜語壓下了心頭的怒火,繼續問道:“如果我真的這麼做了,你是不是打算放我一條生路?”
荊何惜道:“恐怕情況跟你想象的恰好相反。如果你真的什麼也不做,甘願在我面前放棄抵抗,既不能得到我的欣賞,也不能得到我的尊重,只會讓我覺得你有貪生怕死的一面。雖然理論上每個人都有貪生怕死的權利,但這個世道,某些權利早已經過度氾濫了,我暫時還無法改變那些權利,便只能從這些看得著也摸得見的地方下手了。”
邱靜語不禁冷冷道:“雖然我不得不承認,你的理論有些新穎,但你言語之中透露出來的隱藏話音,無非還是欺軟怕硬,面對那些真正的強者,你敢在他們面前說出這番話嗎?”
荊何惜道:“有何不敢?我的境界是不夠高,我的修為也不夠強,這天下總有比我更厲害的人物,或許在他們的手上,我暫時連三個回合也撐不過去。可這並不代表,當我面對他們的時候,連一時真正的想法都不敢透露,連一抹真正的刀鋒都不願意展現。身為一個刀客,便應該時刻記住自己擁有什麼樣的刀?以及在什麼時候出刀?就好比是一個劍客,應該記住自己應該在什麼時候亮出隨身攜帶的寶劍,而不是把它當成一個簡單的擺設,或者好看的裝飾。”
聽到這一番話,邱靜語看向荊何惜的眼神有了明顯的改變,雖然仍舊是充斥著很多驚疑之色,以及對其捉摸不透的擔憂,但那種隱藏的欣賞之意,也是比之前更多了。
仔細一想,荊何惜的這番話對他的觸動確實很大。
方才他只是感知出了荊何惜跟他處於同一個大境界,卻因為還無法洞悉荊何惜的小境界,而有所猶豫,既沒有直接逃離,也沒有貿然出手,算是處於一種進退兩難,左右搖擺的境地。
而今聽到荊何惜說出這樣一番實用的理論,他的心中彷彿也燃燒起了一股久違的血性。
當這股血性從他身體裡的經脈湧向他手中緊握著的松紋長劍,一股距離渾圓無缺還有很長一段距離,但在剛猛霸道的領域已然頗具成效的凌厲劍意頓時也如潮水般蔓延而出,將他仙府後期的修為烘托得彷彿星魂之下,罕有敵手!
……
“看來你並不是一塊怎麼也說不通的榆木疙瘩,既然你有與我一戰的勇氣,我便會真的給你這個機會。”
荊何惜很快點了點頭,眼前的這個結果,雖然不是他心中最滿意的,但也不至於讓他感到失望。
就算他的手中並沒有握著熟悉的那兩把刀,而是握著南宮雅剛剛贈予他不久的風雲永珍扇,這一刻,他的氣勢仍就像是一個經驗老道的江湖刀客,刀身還未出鞘,自己就已經成為了那一抹最為銳利的刀鋒!
石橋之上有高空。
石橋之下有溪流。
高空不見飛鳥,溪流不見游魚。
一切都彷彿不那麼自然。
然而一座放眼望去全是黑暗的無盡深淵,只要偶然出現了一道白色的光點,就有一絲機會將微弱的光源傳播到黑暗的各個角落,儘管這很渺茫,但它的出現總歸是把無變成了有,這是意義的突破,也是質量的飛躍!
掌握了這種突破,明白了這種飛躍,便能將“手中無刀,心中有刀”的理念貫徹到底!
萬般大道,殊途同歸。
對荊何惜而言,握著一把扇子,跟握著一把真正的刀,好像真的沒有太多不同。
因為有些人,有些事,真的符合那幾個字,異心同體,異曲同工。
轟隆!
荊何惜抬手出扇。
雖是扇舞,亦有刀意!
更有宛若雷震的恐怖聲響!
遽然間,溪流開始倒卷,形成一股螺旋狀的漩渦,向上飛速轉動,彷彿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形成巨大的龍捲風暴!
當週圍的樹木、泥土,岩石全都被吸扯了進去,從溪流中濺射起的水花也與虛空中湧動的氣浪混合一處,引發了轟鳴不斷的爆裂狂風!
巨大的風壓向著四面八方衝擊出去,如同怒龍的咆哮,猙獰中又帶有幾分神性。
咔嚓!
彷彿雷電破空之時,邱靜語手中的松紋劍應聲而斷。
那摧枯拉朽般的恐怖力量是將這把寶劍從中毀滅的。
而劍身也是在他目光的注視下,斷裂成兩截的。
當自己最順手,最信任的武器在旁人隨意的一道攻擊下就顯得脆弱不堪之時,原本就不太堅固的心理防線趨於破碎,自然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慢著……不要再動手了!”
驚呼的聲音從邱靜語的口中響起。
儘管荊何惜很多時候都是一個更願意傾聽和相信自己心中執念的人,但這一刻,他真的如了邱靜語的願,沒有再度出手,而是緩緩收回手中的摺扇,認真地看著對方,隨後沉聲問道:“那麼接下來你是想要求和?”
“與其說是求和,倒不如說是求生。我在蕭點蒼身邊的時候,總是聽他嘴裡唸叨著一句話,一個人的真正實力是強是弱,並不能只看他的表面境界,也不能只看他的性情變化或者修行天賦,關鍵是要看他的道法理念。以前我還不太明白這句話,但現在我好像有些明白了。我與你看似處於同一境界,可實際上還差的很遠,就算你還沒有突破到星魂境,如果真的對我動了殺心,我是既無法逃跑,也無法抵擋的。如果你是我的對手……那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荊何惜道:“那麼你還記得我之前對你提出的要求嗎?”
邱靜語道:“當然記得。你無非就是想知道我這個身份的人,為什麼那麼容易招人惦記?在離開城主府之後,還會招來殺身之禍,對吧?”
荊何惜道:“不僅如此。”
邱靜語道:“還有何物?”
荊何惜道:“從你方才施展的劍意來看,你的身上有我一位故人的影子。但他與你不太一樣,從未在某個城主府裡擔任主簿一職,反而是在大離王朝初建之時,做過修史之類的工作。”
“什麼?!”
聞言,邱靜語的額前與背後皆是冷汗直流,其腦海之中彷彿也浮現出了一道可怕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