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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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二年,秋,陳國卞城。

一連陰雨,雨不大,卻連綿,煙雨如絲,朦朦朧朧。天地,山河,草木,屋宇,在這陰沉溼潤中,顯得清幽淡漠。涼涼的風在煙雨之中嫋娜,彷彿身穿長裙的少女,在那遲滯、駐足、顧盼、沉思,神采帶著淡淡的憂愁。

亥時初刻,卞城被黑夜籠罩,除少數地方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四下裡被溼漉漉的寂靜覆蓋。宣政坊,宣揚政教、教化萬民之地,也是一些陳國京城卞城駐守官吏私宅之地。這裡有寬闊齊整的宅子,宅子或清雅或恢弘或豪奢,富貴逼人,閒雜人等,平時很難靠近。數條十餘丈寬的青石街道將一幢幢宅邸隔開,保持著地位與尊嚴的界限。

已是深夜,多已入睡。但在宣政坊西南之處,一座宅邸深處,燈籠之光昏黃暗淡,細雨簌簌,亭亭如蓋的梧桐投下濃濃的陰影,而在陰影周邊,一柄柄明晃晃的利器閃爍著幽幽的寒光,利器之側,是一張張淡漠無情的面孔,還有如如利器一般鋒芒畢露的目光。

一群人在群狼環伺的青衣人包圍中瑟瑟發抖,跪集在地上。屋簷流淌著涓涓細流,涼風在屋簷下發出嗚嗚細聲。雨水把他們的衣裳浸透,許多人面色蒼白泛青,眸光閃爍。這些跪著的人中,不乏穿著綾羅綢緞的貴婦、公子,也有穿著葛布衣裳的奴僕。有些人在哭泣,但聲音壓的極低,有的人則挺身仰頭不可侮辱。

沒有人說話,空氣凝滯的就像是一塊牛皮布,風雨不浸。

北面,一個身穿青衣腰佩烏鞘長劍的中年男子一雙劍眉幾乎入鬢,一張方臉不怒自威,眸子裡光神內斂猶如利劍。站在他身側的一名白袍男子一臉怒意,狠狠的瞪著青衣男子,縮在袖子中的雙手此時緊緊捏在一起,彷彿隨時準備給身邊的男子一拳。

一個青衣人忽然跨出一步,猿臂一探,將跪在地上的人群中的一名總角男童如抓小雞一般抓了起來。人群忽然轟動,幾名女子撲身上來,大吼大叫。但是,圍在一邊的青衣人立刻執劍而出,寒光一閃,一名狀若瘋癲美貌出眾的女子立時倒在了血泊之中。

“都別動,再敢亂動以亂黨定罪,格殺勿論!”一名青衣男子沉聲喝道。

白袍男子的神色微微一動,眸光冷冷的瞅著身邊的中年青衣男子。青衣男子此時淡淡一笑,瞥了身邊白袍男子一眼,然後將目光投向提著孩童而來的同僚,嘴角的笑意更濃,他一手按著腰間的佩劍,一手從懷裡掏出一封信。

男童已經嚇壞了,瘦弱的身體瑟瑟發抖,稚嫩的圓乎乎的臉龐變得青黑,一雙明亮的眼眸暈染著淚光。青衣男子含笑望著男童,溫和的道,“小朋友別怕,叔叔是好人,因為你爹爹犯了錯,故此來給你爹爹提個醒。小朋友,告訴叔叔,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了?”青衣男子左側,是一個十五六歲的青衣少年,身材瘦弱,面龐瘦長,一張臉煞白無色,眸光不是閃爍,此刻見著那孩童,便流露出一抹不忍的神色。

男童看了青衣男子一眼,又不由的將目光投向白袍男子,白袍男子故作鎮定,將目光撇了開來。男童癟了癟嘴角,似乎要哭出來,卻見青衣男子的笑意開始消失,轉而變得嚴厲。

“你知道你家裡有個姓範的親戚嗎?你交過這個姓範名徵的書生嗎?哦,對了,他參加了科考,應該來拜見過你爹爹,你應該見過這個人,是不是?”青衣男子繼續問道,餘光瞥見白袍男子神色的變化,一種緊張、不安和惶恐一閃而過,青衣男子內心冷笑,伸手捏住了男童的咽喉,男童痛苦的掙扎,可男人的手猶如鉗子一般,彷彿隨時要將他的咽喉捏碎。“告訴叔叔,叔叔就讓你回去睡覺,好不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男童終於哭了出來,眼淚鼻涕縱橫,弱小的身體如秋風中的枝條亂晃,一張臉變得青紫可怕。“爹爹見客,從不讓我在場,爹爹的書信,我更是不能見到。我,我不知道,放了我!”

“九兒!”人群中保持著高貴與傲慢的中年婦人突然站了起來從了過去,厲聲喊道。“那個奸賊,休要傷害我家九兒!”一雙細白的手伸出來彷彿要掐住青衣男子的脖頸,一副神貌瘋狂可怕。而就在這時,一抹青光倏然從她脖頸閃過,她整個人便如脫離線繩的紙鳶,神色一僵,然後飛身從青衣男子身側摔了過去,一抹鮮血噗嗤噴在白袍男子的身上。

“大娘!”男童失聲大喊。

“夫人!”白袍男子身形一閃,便要迎過去。

青衣男子瞥了一眼身邊的青衣少年,將手中幾乎要斷氣的男童摜在他的腳下,冷聲道,“殺了他。”然後身形一扭,順手一劍而出,青光化作流光,一抹一挑,已然本著白袍男子的胸口而去。白袍男子反應極快,並不閃躲,一雙肉掌一扣一扭,瞬息間幾乎將青衣男子手中的劍奪了下來。但青衣男子劍法極其陰狠,比之戰仗殺敵毫不遜色。

“殺了這群叛逆!”南面一魁梧男子猛然一喝,一步跨出,一劍飛起,血光漫天。

“不要殺我,我什麼都不知道!”

“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們!”

“青衣衛狗賊,你們濫殺無辜,不得好死!”

“啊!”

瞬息間,百餘人,無論男女老幼富貴貧賤,在冷酷寒兵面前流竄奔走哭號,只是眨眼間,只見一具具屍體倒在地上,一片片血液沖天而起。剎那間,院子裡,已是血流成河,橫屍遍地。生命,就這樣化為烏有,生命,便如此脆弱的消逝。

青衣少年手執青劍,瑟瑟發抖,眼前一串串鮮血一個個惶恐的面孔,撕扯著他的內心洞穿著他的神魂。這是殺戮,毫無底線的殺戮。生命在這些人面前一文不值。而此刻,一個孩童在他面前顫抖,用那純潔而恐懼的目光望著他,稚嫩的臉上,那一行行的淚,就像是文刻在他內心的罪孽。

青衣男子一腳飛踹,白袍男子縱身而起,雙掌推開。青衣男子冷酷一笑,道,“左遷左大人,你以為你隱藏的夠深,你以為今夜你逃過了就可逃一死?以卑劣手段挑唆皇子,居心不良背叛陛下,左遷,你的所作所為足以誅你九族,讓你粉身碎骨永不翻身!但是為何不直接了當的解決你,為何我龐某人要與你周旋一個晚上,左遷,是你和你背後的人,是你要挾的籌碼!不過,不必了,這世間任何隱私任何秘密,我青衣衛沒有查不出來的。那個姓範的,總有一日,我龐某會讓他下去找你。”

“哈哈哈哈!”白袍男子旋身一退,一掌擊打在一名青衣衛身上,反手奪過長劍,獰聲笑道。“龐方,你這狗賊,你助紂為虐坑殺無辜之人,名為效忠,但累累血跡,樁樁慘案,那些冤死之人,豈會放過你!挑唆皇子,背叛陛下?呸,他也算是陛下,他一個冒牌之人,一個用卑劣手段篡奪陳氏皇權的下賤之人,有何面目接受陳國臣民愛戴,何有面目在陳國臣民面前稱孤道寡!龐方,你以為我左遷是為了榮華富貴嗎?你以為區區好處便能讓左遷甘心為奴放棄復仇嗎?這二十餘年,你以為我為何要替他衝鋒陷陣?就是為了靠近他,為了揭開他的醜陋嘴臉,讓他滾下陳國皇位!”

“好你個數典忘祖的奸佞小人,若讓你得逞,我青衣衛威嚴何在,陛下聖明何在!今日我龐某,便讓你死無葬身之處。”

青光閃閃,在紛紛絲雨之中,放射出奪目的光華。兩條人影,在一群冷漠的目光下縱橫交錯,但聞得兩劍激烈撞擊之聲,綻放出無數的火花。青衣男子忽然一回頭,冷冷的瞥了青衣少年一眼,冷聲喝道,“廢物,還不動手。”身形驟然一旋,往後一推,一腳瞬間朝著青衣少年踹去。砰!青衣少年便覺得背部劇痛,身體不由得往前衝去。

“噗嗤!”

“九兒!”白袍男子身形敷一落地,便見到男童那痛苦絕望的表情,還有嘴角那滾滾流出的鮮血,雙目瞬間赤紅,整個人如發狂的野獸,呼嘯著撲了上去。

青衣少年抓著劍柄,望著刺入男童胸膛的劍刃,看著鮮血不斷的冒出,然後,茫然的望著男童的面孔。煞白的臉,漸漸失去光華的眼眸,一行淚還在臉上緩慢的流淌。

“不,不是我殺的,不是我殺的。”青衣少年瞬間崩潰,連忙放開握劍的手,驚恐的叫道。

“廢物,殺個人這個婆婆媽媽,真丟我們青衣衛的臉!”

一個彪形大漢突然從天而降,提著一柄劍,騰的落在了青衣少年幾步之外,鄙夷的瞪了他一眼,然後提著劍一劍朝著男童脖頸揮去。“咔擦”一聲,一顆頭顱驟然飛起,腔子裡的鮮血衝出數尺之高。青衣少年啊的一聲癱倒在地,惶恐不安的望著那顆還在空中旋轉的頭顱。

“砰!”白袍男子被一腳踹在了地上,手中長劍咔擦一聲斷為兩截。青衣男子如俯衝之箭,嗖的一聲落到了白袍男子的面前,劍一閃,白袍男子胸前登時出現一條尺餘長的傷痕,鮮血慢慢從細長的傷口淌出來。白袍男子圓睜著雙眼,並不畏懼對方,但是忽然咔擦一聲,他的胸口立時塌了下去,滾滾的鮮血噴湧而出。青衣男子負劍而立,輕蔑的俯視著白袍男子。

“你老了,左遷,榮華富貴也讓你遲鈍了。為何你的事情會被我們發現,因為你蠢,也因為你老了。皇子與陛下血脈相連,皇子的一舉一動陛下豈能沒有察覺。三皇子已經進宮了,你所透露的一點點資訊,陛下也已經知道並且猜出了你的把柄。前朝太子的武師,左遷,你隱瞞的夠深的。既然你是那三名武師之一,那麼,剩下的即便你不說,我們青衣衛也有眉目查下去了!”

“呸,狗賊!”白袍男子躺在地上,氣息已然衰弱許多,“別以為殺了我那個冒牌的傢伙就可以永世安寧,別以為那個秘密能夠被他隻手遮掩,呵呵,哈哈哈哈,別做夢了,他,他,”他抬起一隻手,指著烏黑的上空。“下民易虐,須知上蒼難欺,他一不得天意之小人,豈能長久!”

青衣男子忽然抬起一腳,重重的踩在了白袍男子那已然塌陷的胸膛,狠狠的一跺,俯下身陰冷的盯著白袍男子那漸漸散去光彩的面孔,冷冷的道,“你只是逆賊,無論是以前亦或是現在,也只是讓所有人唾棄的賊。陛下聖明,使得海內昇平百姓安居樂業,二十餘年,無戰爭,無天災,無人禍,人人樂業,臣官勤政,你所效忠的前朝太子,他有此能耐?呸,作賤的狗東西!”白袍男子喘息了會兒,終於再沒有動靜。青衣男子直起身,一臉嚴肅冷酷的回過頭,掃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青衣少年,一抹厭惡拂過面龐,然後大步走到一劍看下男童腦袋的魁梧男子面前,低聲吩咐了幾句,然後瞅著青衣少年。

“滾起來!”

青衣少年抬起淚眼汪汪的面龐,楚楚可憐的樣子,這讓青衣男子越發的厭惡,一個箭步過去,抬起腳便狠狠踹了過去。青衣少年瘦弱的身子在血水中翻滾,卻未發出一聲來。青衣男子喘了幾口氣,站在那裡冷聲道,“別做他孃的白日夢了,既然你是老五的兒子,便一輩子揹負我青衣衛的使命,至於書生功名,滾他孃的一邊去,你個小犢子一輩子也別指望。你不是不敢殺人嗎?老子他媽的就讓你殺,殺到你手軟為止。窩囊廢!呸!”長筒牛皮靴踩在泥水中,濺起殷紅的水珠,青衣男子抹了一把臉,在庭院之中掃了一眼。“把所有人拖到亂葬崗去,把左遷的腦袋削下來掛在東門菜市口。”

一盞燈籠門框上墜落下來,燈光撲閃了一會兒,便熄滅了。青衣少年從泥水中站起來,渾身已然冰冷僵硬,蒼白的臉上一行血水從嘴角流出,掛在下巴處。迷惘的望著死寂的院子、默默無語的梧桐,還有那幾進幾齣的屋宇,內心的茫然和無措,如萬千絲線糾纏。

雨繼續下著,四周黑暗中蒙漫著無邊的氣霧,如鬼魅一般的窺視。

那張稚嫩的臉,那雙純淨幽怨絕望的眸子,彷彿在說,為何要殺我,我是無辜的!

我是個書生,考取功名是畢生的志願,我在書與筆之中尋求著人生的幸福和成就。我想要的,不是如此冷淡的現實,不是如此殘酷的陰暗。

低頭,血水漫到了腳踝,手中的劍清幽泛著慘淡的光澤。

我的手是拿筆的手,是書寫詩詞歌賦的手,但如今,卻拿著殺人的劍,沾染著別人的鮮血。

我是誰,我將走向何方?一盞盞燈籠落地,然後熄滅,四周陷入徹底的黑暗,還有無邊的死寂。我將走向何方?我是否還有選擇?那雙眼睛盯著他,死死地盯著他,似乎在說,你是兇手,你殺害了無辜的我,你剝奪了我的生命!

“啊!”大腦一片空白,他忽然發狂的大喊一聲,拔腿在沉沉的黑暗之中狂奔。雨聲,風聲,簌簌颼颼,宛若幽靈的竊笑。

18、9、16夜,於重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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