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風從胡地來(1 / 1)
“你們聽說了嗎?青衣衛包圍了大理寺,攔截了趙靜志大人押解的囚車,當街行兇殺人,帶走了囚犯,殺了幾十個人,趙靜志趙大人身死當場。”
“什麼?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就是下午。”
“青衣衛狗賊安敢如此放肆,反了,反了,這真真是沒有王法了!”
“青衣衛如此目無聖上目無律法,視人命如草芥,是一群吃不飽的餓狼,是我朝最大禍患,如若不除,我朝危矣!”
“聽說聖門已結伴在崇文門外靜坐,抗議青衣衛不法,要求陛下嚴懲兇徒,解散青衣衛。”
“我等皆為聖人門徒,豈能置之不顧,妄言大義而畏縮不前?當此之時,更應團結一心,讓我等心聲上達天聽。”
“對,我們也去崇文門。”
“走,一起去!”
書生們氣勢洶洶如浪潮翻滾如迴流之水,齊聚崇文門外,這讓禁衛軍大吃一驚以為民變,急忙嚴守城門,又快馬急報都統。而入朝官吏則避在一旁,冷眼旁觀竊竊私語,眸光中不無得意之色。天色愈來愈暗,就像是要塌下來一般,風更急更烈,抽在人臉上就像是刀子一樣。
一個耄耋之年的老者,渾身毛髮如雪,身上皺子如細密的浪紋一樣,一雙眸子也渾濁不清,甚至行走坐臥也需人攙扶,就是這樣一個人,跪在人前,雙手舉著一幅畫像,面沉如死,口中字句鏗鏘有力。
“文皇在世,百姓安樂,政治清明,無有聽說設立密探打探臣民過失者而天下得治,陛下得天地庇佑祖宗恩蔭克繼大統至今二十又多年矣,百姓多有不飽,強敵仍在環伺,臣官雖有心力卻無敢盡忠,此乃為何?青衣衛之惡名遠揚矣!民間皆言,青衣衛乃陛下放縱之惡犬毒狼,上欺聖君,中害良臣,下坑黎庶,矯旨而妄為,無法而刑殺,清明盛世而致血雨腥風社稷摧頹。青衣衛不除,禍害仍存,社稷不寧,百姓不安,如此迴圈,陛下何以面對祖宗社稷天下蒼生!”
字字鏗鏘,言語泣涕,身後無數人隨之一字一句朗詠,大聲哭號。
而此時的昭和殿,氣氛如濃縮的氣體,彷彿隨時將要爆炸。端坐在御座上的皇帝面色鐵青,一雙眸子如利刃瞪著前方的臣子。這就是朕的臣子,這就是平日裡口上喊著為君分憂的良臣?這陳國天下,還是陳家的天下?還是朕的天下?如他們所言,這個天下,是他們的,朕不過是他們手中的木偶,要聽憑安置!
“陛下,臣彈劾青衣衛總督及以下所有人。青衣衛已成我朝毒瘤,害民不淺,有礙我朝清明仁厚之風。”
“元慶二年,青衣衛鎮府荊猛,率青衣衛百餘人衝擊禮部,打砸欺辱禮部同僚,逼死禮部侍郎延慶。”
“元慶五年春,青衣衛構陷青州州牧謀反,殺青州州牧一家,殺良冒功,屠戮百姓一千二百餘名。”
“元慶五年秋,青衣衛以搜尋賊人草上飛為名,衝入中州洛女縣,私扣罪名,勒索富戶,有不從者,或傷或殺,百姓皆為不服,險生民變。”
“臣都察院蔡青,臣彈劾青衣衛總督龐方,龐方三品之職,每年俸祿不過百兩,而今卻大廈連綿、商鋪良多、金銀堆積如山、妻妾成群,臣要問,百兩之銀何以如此多財產?因此,臣彈劾青衣衛總督龐方貪汙受賄、徇私枉法,請陛下嚴懲!”
“臣彈劾青衣衛總督及以下官員力士,青衣衛結黨營私目無律法,橫行天下,二十餘年,構陷殺害良臣名將百餘人,私設刑罰,坑害有功名的讀書人無計。”
“臣吏部侍郎向景春彈劾青衣衛總督及以下官員力士,臣彈劾青衣衛貪天之功而橫行不法,青衣衛常以陛下潛邸奴才從龍之臣自居,言陛下顧念老舊多有倚重對其不會嚴苛,故而做事屢屢超脫聖意,卻讓陛下揹負百姓罵名。”
“老臣蕭慕白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老臣彈劾青衣衛濫殺無辜,兵部侍郎左遷雖狼子野心身犯謀逆,然其家屬雖有罪,卻罪不至死。青衣衛私設刑罰,不經有司審問,不經陛下勾決處置,殺害左遷及其全家老幼,此為有傷天和,百姓無不膽寒。如此妄為嗜殺之舉,懇請陛下一律懲治。”
薄霧嫋嫋,猶如輕紗幔帳隨風搖曳。百木森森,泛著清幽光澤,寒意凜冽。河水滔滔,渾濁江面上,寥寥木舟遊弋。
荊哥兒站在江邊,身上的衣裳仍然沉重溼粘,露水、汗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讓一身緊身的青衣黏在皮膚上。氣息化成薄霧,溼潤的空氣鑽入鼻腔。他的內心猶如天空中的烏雲一般粘稠沉重。衝殺大理寺非同小可,一不小心就會萬劫不復。他雖如青衣衛不久,但也算是熟讀經史律條。想到這裡,彷彿看見無數熟悉的面孔倒下,不覺渾身發冷發顫。手按著佩劍,面孔青白。此時,一條烏篷船到了面前。
駕船的人歲數有些大,面孔粗糙,毛髮如霜,一手寬大的手滿是老繭。放下纜繩,抬起頭仔細打量了荊哥兒一會,老者招了招手,然後弓著身步入艙室內,不一會兒提著一個包袱出來。
“這是方督撫交代的,接著。”
荊哥兒接過包袱,蹲下身開啟,只見一席新的青衣整齊的疊在那裡,青衣旁邊有一塊腰牌,腰牌刻的是一頭鷹,飛鷹撲食,利爪如刃,居高臨下,翼若流雲。腰牌背面:賜青衣衛校尉。荊哥兒心頭一熱,對方烈充滿感激。校尉已是五品官銜,遠非隊正、力士可比,在地方可轄制衛所聽令調遣。其餘的是一些銀票和散碎銀子。
“還有這個!”老者忽然說道,不知何時手裡已多了一柄青劍,劍鞘上飛龍盤旋。“這是方督撫的劍,是陛下所賜,現在贈予你,望你不要辱沒了你爹的名聲,更不要辜負了各位叔伯的厚望。”
荊哥兒肅然起身,雙手恭敬的接過長劍,眼中喊著淚水,道,“方叔現在怎麼樣了?”
“這不是你能管的事,更不是我這糟老頭子能管的事,既然踏入這行,便好生用命。記住,在這個世上,無論你怎麼活,首先便要儲存自己,其次才是殺死敵人。”
“前輩!”
“什麼狗屁前輩,”老者搖了搖頭,道,“老子不過是個沒用的等著入土的半截人。”
凝望著老者收起纜繩,緩緩將烏篷船移出岸邊,荊哥兒內心如滿江的霧無所依仗朦朧無力。
老者站在船上忽然道,“你要見的人在寒衣庵,想見就去見吧!對了,包袱裡還有你爹留給你的東西,要在這條路上走得遠,便珍稀著,這可是你爹這輩子最大的成就。”說話間,船便遠了,隱沒在霧中。
荊哥兒抱著包袱,又將青衣開啟,赫然見一本薄薄的發黃的冊子躺在那裡。“殺人劍法!”四個字歪歪扭扭,卻觸目驚心,一筆一劃,彷彿能見到劍影飛閃,鮮血飆飛。荊哥兒將包袱合上,閉上雙目,讓激烈跳動的心臟一點點沉穩下來。
寒山渡東數里外,有一座寒衣庵。庵不大,卻在塵世之外。
似乎知道荊哥兒的到來,也知道他的來意,庵裡的一名妙齡尼姑早早在庵外等候,一見到他來便讓他稍等然後走了進去。四下裡古木蒼蒼,枝繁葉茂,綠茵茵的有些淒寒。
一身玄衣的青蓮面色寡淡的走了出來,頭上青絲被布包著。荊哥兒一眼看見她,心便如刀割了一般,嘴唇哆嗦,卻呆呆的站在那裡。青蓮望著他,神色不變,兩人再也不如從前了!
“你來幹什麼?”冷冷的問道。
“我、我要走了,想,想再見你一面。”荊哥兒痛苦的道。
“我不是說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從臉上掠過,她上下打量著他,瘦弱的身體渾身勢頭,還有鮮血的味道。“不回來了?”她的聲音忽然軟了下來,眸子裡的光也不再那麼冷淡。
“我不知道,”他苦笑著,“現在京城情勢大變,青衣衛面臨覆滅的風險,方叔讓我去邊疆,我,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她有些痴的望著他,眼前的少年,曾經的男童,一個自修讀書的人,在那個小院子裡,就像是給他們的獨特的安寧世界。他更瘦了,更蒼白了!兩人相對無言,彼此沉默,面頰的神采和眸子裡的光都是那樣的哀慼和憂傷。
荊哥兒神色微微一收,含笑道,“我沒事,我畢竟是一個男人,無論在哪再苦,也不算什麼。其實以前,爹爹在的時候我也大多時候是我自己一個,黑漆漆的屋子,電閃雷鳴的時候,我也能獨自面對。現在我長大了,比以前更堅強了,也該承擔起應有的責任了。”
“是啊,我們都不再是那個懵懂的孩童了!”她茫然的錯開目光。
荊哥兒臉上拂過一抹痛苦的神色,伸手從懷裡掏出一疊銀票。
“我知道自己做錯了事,對不起你,但是我希望,我們還能是朋友。”
青蓮正視著他,自從他進入青衣衛,他的神色和目光,便不再如以前那般童真光亮,而是帶著揮之不去的孤寂和落寞。猶如針刺心臟,淚水止不住的滾落下來。
他卻笑了起來,像個懵懂的傻小子,咧著嘴,露出潔白的牙齒。他將銀票放在青蓮的手上,然後退了三步,道,“我會想你,至少餘生,我還有羈絆。青蓮,好好照顧自己!”他扭過頭,便要離去。
“等等!”青蓮忽然喊道。
他回過頭,臉上已經爬著兩行清淚。青蓮走了過來,望著他,道,“那個鐲子,你打算送給別人?”他楞了一下,繼而歡喜的從懷裡掏出去。青蓮一把奪過在手裡小心的撫摸,然後戴在自己的手上。“這是你送我的,已經是我的了。”他笑了起來,兩人的臉上都露出一抹溫熱的紅暈,紅暈從臉上蔓延道脖子和耳朵。
“給我寫信,告訴我你在外面的情況。”
荊哥兒重重的點了點頭,然後帶著滿心的溫暖和幸福,離開了。而她,呆呆的站在庵外,凝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伸手撫摸著手腕上的鐲子,喃喃的說著,“離開之後我才知道,你是我最後的親人最後的依靠,荊哥兒,早點回來,我等你。”
“阿彌陀佛!”
“陛下,大儒王顯暈倒在崇文門外!”
“陛下,······”
“夠了!”皇帝突然怒吼,雙目圓睜,眼睛裡佈滿了一條條的血絲。他拍案而起,一腳將案几踹飛出去,渾身瑟瑟發抖。“朕說夠了!你們不是指責朕任用小人放縱酷吏嗎?你們不就是希望朕在你們面前低頭服輸嗎?”
“陛下錯怪臣等,臣等為社稷著想為陛下著想,請陛下誅逆賊解散青衣衛。”群臣紛紛跪伏在地,卻面色嚴肅,無絲毫退讓之意。
“好,好啊,你們真是朕的好臣子,朕的股肱大臣啊,沒了你們,怎麼顯示出我大陳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怎麼顯現得出朕是好是壞,是明君還是昏君!你們,你們真是讓朕刮目相看,刮目相看啊!”
皇帝癲狂的離開御座,目光橫掃玉階下的臣子,腳步踉蹌,鬚髮震顫。
“你們不就是要解散青衣衛嗎?你們不就是想讓龐方等人死嗎?行,宣旨。”
“陛下聖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青衣衛雖有小功,辦事雖然勤謹,也頗得朕望,然,青衣衛上下橫行不法肆意酷刑,惹得天怒人怨,有辱治世仁德之意,且青衣衛總督龐方貪汙受賄、徇私舞弊,令朕失望,革去龐方總督之職貶為庶人圈進在家不得外出;青衣衛方烈,聚眾衝擊大理寺圍攻大理寺官員,殺害大理寺丞趙靜志,罪無可赦,下旨拿辦,梟首示眾,其餘家眷流放瓊州。卞城青衣衛暫停辦差,著有司查辦不法之徒。”
“陛下!”
“聖明!”一名佝僂男子卻猛然提起聲音,壓過了一片猶顯得不滿意的聲音。皇帝瞥了男子一眼,緩緩的走回御座。
“陛下,犬戎使者在殿外求見。”一個太監忽然跑了進來,跪伏在地。皇帝眉頭一挑,玉階下的臣官卻忽然沉靜下來,也不管那道旨意了,而是愣愣的盯著那名宦官。早有兩名宦官把案几擺好,又躬身收拾那些散亂的物件。
“宣!”皇帝正色而坐,沉聲道。
“陛下有命,宣犬戎國使覲見。”
“陛下有命,宣犬戎國使覲見。”
18、9、19晝,於重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