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瘦馬寒煙 烈酒夕陽(1 / 1)
少年離家遠,單刀戍國邊。
風寒不覺苦,烈酒膽尚酣。
瘦馬猶飛揚,羌笛何所哀?
黃沙仍漫漫,衰草漫長天。
鄉音傳遞少,壯士淚漣漣。
兩鬢已斑斑,仍願裹屍還。
離灞水,過陽關,黃沙漫漫,殘陽如血。秋風瑟瑟,衰草黃煙,孤鴉啼鳴若號哀。
瘦馬,行人,青衣,漠上,沉寂無邊。斜陽已去,殘霞爛漫。一口酒,一回頭,無人相識,無人相談。雙眸已經疲憊,身心已然踟躕。胯下坐騎,似乎也為自己的前途迷茫。
夜,已經來臨,夜幕漸漸濃重。抬眼望去,一道道被風剝蝕的巖柱,猶如城堡矗立,而風,在其中幽幽的訴說往事。眨眼間,四下裡再無殘陽,只剩下漫無邊際的黑暗,蒼穹也無法承載星辰的光芒。
踟躕會兒,風愈發大了起來。少年翻身下馬,牽著韁繩與瘦馬朝著石林而去。風沙簌簌,迷濛了人的眼睛,遠近,彷彿有無數層薄紗在那裡搖曳。
叮鈴鈴!身後忽然傳來鈴鐺那清銳的聲音,少年愣了一愣,臉上露出笑容。轉過身,在風沙之中,一輛馬車緩緩駛過來。一人一馬就站在那裡,直到馬車靠近,才看清馬車上一個穿著破布棉襖的老者,架著一輛破舊的馬車,馬車之中,隱隱有人的輕聲細語。
少年露出和煦的笑容,道,“老丈這是去哪?”
車頭的老者嚇了一跳,仔細張望,才看清少年,連忙勒住前行的馬,跳了下來。老者道,“老朽欲往黑風城投親,沒想到誤了時候,遇到這風沙天氣。少年郎,你怎麼獨自出行?你家裡人不擔心麼?”少年的裝扮似乎有點公子哥的意味,再加上面相歲數不大,故而讓老者想錯了。
少年微微一笑,道,“家裡就我一人,家道中落,迫不得已到黑風城投靠我一個遠房親戚,看看能不能安排點事情謀生。”
老者搖了搖頭,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少年郎,我們且去石林中歇腳,這邊風大沙大,一張嘴滿嘴的沙子。”
“晚輩正是此意,老丈請!”少年牽著馬退了一步,讓老者的馬車先行。這時,馬車車廂的簾幕微微揭開,可以看見裡面有一個老婦人和一個妙齡女子,女子頗為羞澀,見少年打量她便淺淺一笑,放下了簾幕。
乾旱,讓一片原本生機勃勃的土地沙化荒蕪,也就成了眼前的景象。風蝕,讓山陵破碎,讓岩石消瘦,無數的泥土和石頭成了沙子,巨大的岩石即便還有點模樣,也風乾剝落成了形狀各異的石柱。在這成片的石柱世界裡,這便是一個無聲息的王國。
在石林背風處歇下腳來,車馬放在一邊。老者的家眷熟練的生火做飯,老者和少年就在一塊條石上坐下。老者取出煙桿,塞上點菸末,點上火,然後吧嗒吧嗒的抽起煙來。少年凝望著火光,搖曳的火光如親人的臉,似乎在衝他微笑。
“少年郎是卞城人?”老者問道。
少年愣了一愣,笑道,“老者如何知道的?”
“一聽你口音就聽出來了!”老者長長的吸了一口煙,煙霧從他的嘴裡和鼻子裡湧出來。“老朽雖然不是卞城人,卻去過卞城十幾次。卞城好啊,人說卞城就是討飯也餓不死。”
“可惜我卻被活活逼出了卞城,”少年苦笑道。“若真是如此,誰願意來這苦寒之地,鳥不拉屎,連個人都見不到。”
老者長吁口氣,磕了磕菸斗,道,“老朽是年少的時候去過,人說年少輕狂,那確實是沒錯,本來老朽家裡也小有積蓄,可惜年少不懂事,都讓老朽我給敗光了。最後落魄如喪家之犬,只能逃回鄉里,安穩下來。”
“看來老丈也是有故事的人,”少年含笑道。“輕狂過,醒來過,然後踏踏實實過日子,也算不錯的。”
“老朽原有三子一女,三個兒子戍邊戰死了,只剩一個閨女!”老人說著,眼睛裡閃起淚光,重新給自己裝上煙末,又吧嗒吧嗒的抽起來。少年神色一頓,肅然望著老者。老人望著黑黝黝的遠處,狂風呼嘯,黃沙撲簌簌的落在地上。“這是他們自己的命,不怨誰!現在老朽和婆娘也老了,閨女呢去年也定親了,這不要去丈夫家!老朽想著呢,在家也沒什麼奔頭,倒不如搬過去,與女兒女婿一起過日子,興許還能給他們幫襯幫襯。”
少年望著篝火旁的少女,少女本就秀麗,此時在篝火的映照下越發的迷人。少年不由想起青燈古佛下的人兒,此時在做什麼,是否想起了遠在異鄉的自己。少年垂下頭,道,“這樣也好,你們歲數大了,有年輕人照應著,更方便一些。”
“爹,吃飯了!”少女抬起頭喚道。
“誒,來了!”老者連著抽了幾口煙,站起來道,“少年郎,走,吃點熱乎的!”
少年隨著站起身,點了點頭,便走到瘦馬身邊,從包袱裡取出一個酒囊來,這是出灞水的時候買的,裝有五斤烈酒。少年拿著酒囊走過去。少女頗為羞澀,一直側著身子與她母親說話。少年則與老者你一口我一口喝起酒來。酒香瀰漫,閒話長嘆,在這風沙呼嘯的夜晚。
少年抽了一口老者手裡的旱菸,一口氣憋不住,嗆得眼淚鼻涕都流了下來。老者一家為此展顏而笑,少女抿著嘴,也不再那麼拘謹。飯後,少年背靠在石柱上,眸子幽幽的凝望著篝火能照見的尖銳的巖柱頂端,頗為出神。興許是累了,不知不覺他便進入夢想,夢裡,一個清爽的歌聲在耳邊飄繞,帶著淡淡的憂傷。一顆淚,悄然從眼眶裡滑落出來。
大殿裡的青銅器具顯得幽森冷淡,就像是一張張臉。宮殿外蒼穹如墨染,秋風蕭瑟。皇帝側身而坐,案几上清酒已冷,但他卻毫不在乎的慢慢啜飲,眸光忽閃忽閃的,不知在想什麼。
一個臉上帶著青銅面具身上披著黑色披風的人憑空出現,靜靜地站在皇帝的身前。皇帝似乎早已知道他的到來,將酒杯放下,抬起目光,冷冷的盯著對方。
“你隨朕多久了?”
“十九年零七個月。”
“十九年了!”皇帝嘆息一聲道。“那時候你還只是個在路邊等死的孤兒,見你奄奄一息躺在路邊,朕心生憐憫收你在身邊。”
“賤奴一生所有,均為陛下所賜。”
“對,是朕賜給你的,不是什麼上蒼,你的一切,包括你的命,都是朕的。”皇帝聲音忽然提高,霸氣外洩,威嚴的注視著男子。
“賤奴生為陛下之人死為陛下之鬼,無論生死,均為陛下左右。”男子躬身一禮。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朕養了你們十九年了,現在,是你們回報朕的時候。”皇帝站了起來。“青衣衛現在暫停職權,你們,冥衛接掌青衣衛的一切職責,為朕偵查、刺探京中及各地情報,若有任何對朕異動,及時向朕稟報,若有反抗悖逆之徒,可先斬後奏。”
“賤奴遵陛下旨意!”男子抱拳單膝跪地。
“公主將要下嫁犬戎,這是朕的女兒,是朕手中明珠,但是,為大計考慮,朕不得不委曲求全。但是,朕不希望她受到任何傷害和委屈,你明白嗎?”
男子抬起頭,道,“賤奴派三衛暗中保護公主殿下,若有任何閃失,賤奴提頭來見陛下。”
皇帝踱步到了男子的身後,幽幽的望著殿外疏落的燈光。四下裡寒氣縈繞,死寂沉沉。皇帝眉頭皺起,緩緩的道,“卞城已出現各路勢力,派人嚴密監視,將各路勢力劃分清楚。”隨即喃喃自語道,“卞城的水越來越渾,似乎頗得一些人的心思。可是,朕不希望如此,水越渾,越讓朕難以分清敵我,朕的思路便會越發混亂。朕不希望如此,龐方先前舉動,便是朕的授意,也達到了一定效果,但是,損失太大了!”
遠處傳來內宦的打更聲,已經是亥時三刻。皇帝揉了揉太陽穴,揮了揮手道,“下去吧,不要暴露身份和行蹤。”
“賤奴告退!”
夢中忽然傳來馬蹄聲,很急很亂,彷彿戰陣衝殺。隨即,幾聲粗魯而可怕的聲音在近處響起。少年驟然醒來,一道道箭矢飛射而來。
“不好了,是馬匪!”老者跳了起來,一臉驚慌,而他的夫人和女兒驚慌失措的收拾東西。一堆篝火,成了最明顯的目標。
少年一下子清醒了,抓著身邊的包袱,一個箭步衝到了瘦馬身邊,伸手便要去拔馬鞍旁邊的長劍,嗖的一聲,一支箭重重的射在他的肩膀上,他啊的一聲,伸出的手立時縮了回來,面色煞白的看著一個個魁梧的身影如旋風一般的衝了過來。
快馬,男人,寒冰,飛矢,可怕的東西在風沙掩隱之下,打破了石林的片刻安寧和平靜。肅殺,瘋狂,慾望,如烈焰一般洶洶撲來。
老人抓著煙桿,飛快的朝妻女跑去,但是,一匹駿馬飛奔而來,瞬間將他撞了出去。
“爹!”少女嘶聲叫道。
“孩兒他爹!”老夫哀叫一聲昏厥過去。
少年咬著牙,雙目如凜冽的塞上狂風,嗆的一聲拔出長劍。
“喲呵,有練家子!孩兒們,難得不留,老的不留,年輕女人和財物,全部帶走!”坐在撞飛老者的駿馬上的魁梧男子咧嘴而笑,大聲喝道。手中一杆長槍嘩啦一聲將篝火挑散,但見狂風中火星飛舞,宛若煙花。女子身形趔趄,坐倒在地上,臉上煞白,一雙眸子滿是淚水。而她身邊的老婦,已然被一槍挑飛出去。
“爹,娘!”
少年內心如五雷轟頂,老者,老婦,姑娘,那良善的面容,在心裡翻來覆去的出現。他握緊長劍,朝著一匹直衝而來的劣馬撲了上去,一手抓住劣馬的鬃毛,一劍斜刺而去。噗嗤的一聲,鮮血淋灑下來,劣馬帶著他重重的撞在了一塊岩石上,他那瘦弱的身體飛了起來,落在石臺上又滾落下來,肩膀的箭矢咔擦一聲斷為兩截。他幾乎昏死過去,卻又被劇痛刺醒。睜開雙眼,幾乎散架的身體在微弱的意志支撐下艱難的站起來。
“小狗子死了!”有人喊道。
“他奶奶的,一個小白臉,居然敢殺我兄弟,死來!”
朦朧中,一個黑黝黝的粗大身影如狗熊一般氣勢洶洶撲來,姑娘的哭聲哀傷絕望,瘦馬的嘶鳴變得刺耳。他身形趔趄,呼的一聲,一隻碩大的拳頭重重的打在了他的臉上。視野模糊,臉上溼乎乎的是他的血液,他如斷線風箏一般再次飛起,然後,一隻粗大的手臂一圈,將他砸落下來。
“狗東西,瘦弱的跟雞仔兒似的還敢跟我們黑虎幫的人作對,還敢殺我們的兄弟,找死,找死!”
拳頭如疾風驟雨,抬起的腳如巨錘,一下一下轟擊在少年的身上,頃刻間,少年已然氣息奄奄,渾身遍體鱗傷鮮血淋漓。
粗壯的男子呸了一聲,扭過頭喝道,“虎子,取我刀來。”
“趕緊收拾,走!”軍馬上的魁梧男子目光一掃,喝道。“棒槌,還不給我走,難道你要等官軍過來截我們的糊。快點!”
粗壯男子聞言,雙目圓瞪,惡狠狠的盯著少年,一個箭步衝到最近的人身邊,飛快奪過幾支箭矢,然後回過身跑到少年身前,一手握著箭矢,然後奮力紮在了少年的身上。眼見少年已無生息,男子才呸的一聲,嘴裡囔囔著什麼跨上一匹馬,隨著群人席捲而去。
“爹,娘!”女子的淒厲的聲音在狂風中變得軟弱,頃刻消散的無印無蹤。
天地沉寂,只剩下狂風黃沙的呼嘯怒號,殘餘的星火,在飛沙中湮滅。只剩下黑暗,不分生死,不分尊卑。
他還記得老者的面容,還記得與老者交流時的情景,更記得兩位老人與他們的女兒那和睦融融的畫面。但是現在,老者和他的髮妻死了,他們的女兒被馬匪帶走了不知所蹤,一切的一切,變得黑暗,變得絕望。他們不過是芸芸眾生之一,只不過擁有著簡單純粹的幸福,而僅此一點,似乎也太過奢侈,也要遭受如此不幸。
他不知何時醒來,身上的血流的太多,傷口也很多,而且有一兩處是致命的。但是,他卻活了下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還能活下來,更不知道自己憑什麼能活下來。
他已不再流淚,身上的傷口也止住了血。他在喝酒,僅剩下的一點酒燒灼著他的身心,讓他在苦痛與愧疚中沉淪。
瘦馬,寒煙,殘陽。
浩瀚的大地,似乎只有他這個行屍走肉般的活物。滾滾黃沙,猶如波浪一般,堆疊起柔順的皺紋。瘦馬僥倖逃離,似乎太過醜陋而因此得幸,這算是好,還是不好?
從馬背上跌落下來,他便沒有再移動,而是坐在沙丘上,凝望著如血的殘陽,看著它們一點點渙散,一點點隱沒,直到夜幕降臨。手中青劍泛著清幽的光,一本泛黃的冊子沾滿了他的血。
風在嗚咽,就像是人的歌聲,或者是哭泣的歌聲。
姑娘的哭聲,姑娘的哀怨。對他的失望。
他拄著劍艱難的站了起來,瘦馬在他身後用頭頂著他的後背,他眸光幽冷的注視著北方,低聲道,“他們是在你眼前死去的,她是在你眼前被人帶走的,這是你的錯,是你把災厄帶給了他們。你,要用生命來彌補。”
瘦馬長嘶,在漫漫黃沙中捲起一路沙塵,絕跡而去。
18、9、19夜,於重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