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魂兮四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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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如虎,捷如豹,靈如猴,巧若飛禽,兇惡如豺狼;疾如風,穩如鍾,定如松,閒若遊離,殺伐如天崩。”

那個男人,粗獷,豪放,不修邊幅。懵懂時,他強壯如山嶽,鎮守著狹小鄙陋的家園;漸漸地,那黑黝黝的寬闊面龐,出現了皺紋,一頭散亂的長髮,有了白絲。他常不在家,一出去便渺無音信,半月半年時,才帶著一大包袱的東西回來,疲憊的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

自打記事起,那個男人,便成了他唯一的依靠,最為親近的人。狹小的院子閉塞了他的內心和眼界,但是那個男人,卻在短暫的相處中,告訴了他這個世界最為溫暖的故事。那個男人,他叫他父親。

別人叫他老五,有人叫他五哥,也有人叫他大人。但是周圍的鄰居們,總是好奇而驚懼的打探他們,保持著絕對的距離。

“這字寫的不錯,比老四寫的有水平,好,有進步,荊哥兒,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金榜題名,給我爭面子!”

“哇,這是詩嗎?哇哈哈哈哈,好,荊哥兒寫的詩我得拿去唸給那些老粗們聽聽,讓他們瞧瞧,什麼才叫詩,平日裡他們顯擺的那些,都是他孃的狗屁!”

“唔,書院的那些窮酸們,敢看不起我家荊哥兒,哼哼!老子哪天給他們點個火,讓他們瞧瞧,什麼叫做紅光萬丈!呸,他們還不配給荊哥兒教書呢!一群眼高於頂的混賬東西!”

“院試?喔,真的?好,好,荊哥兒決定了我就決定了,好好溫習,爭取考得頭名,到時候就是秀才了!啊哈哈哈哈!”

“傷心個什麼,不就是院試嗎?荊哥兒,你才九歲,時間多著呢,這次只是小小的嘗試而已,你看看書院那些窮酸,頭髮花白了都名落孫山,你這次算什麼!別洩氣,繼續用功,下次一定能行!”

“怎麼,瞧不上我這些莊稼把式?看清楚了,一動一靜,可不是虛講究的,這可是臨陣應敵的關鍵。什麼是關鍵?不是你的招式多麼漂亮多麼講究,而是,敵人每一個舉動你能快速反應進而反制。對敵之時,往往便是生死之間,不可兒戲半分。我這些招式,看似平淡,看似霸道,看似毫無道理,確實我平時應敵的根本。”

“或快或慢,或靜或動,自己一定要沉著,心思不能亂,而後要狠,要果決。”

直到有一天,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再無以前的強壯。他老了,如一棵參天大樹,枯萎了。凝望著他那蒼白毫無血色的臉,那和煦的笑容,成了最珍貴的記憶。狹小的院子,鄙陋的家,彷彿瞬間墜入狂風暴雨之中,陰雲密佈。他抓住他的手腕,渾濁的瞳孔一瞬間變得清明,枯手的手如鉗子一般。

“荊哥兒,我不成了,我要走了!十六年,我以為有更長的時間看著你長大,看著你有出息,那樣,我便可以毫無牽掛的離去。但是,你還小,家裡有沒有資產,而你的功名之路也一路不順。荊哥兒,我不放心你啊!我荊猛,一生為陛下出生入死,血裡來火裡去,殺人無數,而你,是我最牽掛的人!我曾經有兩個兒子,可惜,我殺孽太重,他們都夭折而去,最後只有你,只有你,荊哥兒,你雖非我親生,卻是我唯一的寄託。荊哥兒啊,去青衣衛吧,在那裡你或許不會有太大的成就,但是一生衣食,將無憂矣!好好活著,活著啊,荊哥兒!”

一口鮮血,染紅了世界,他呆呆的跪在那裡,抓著他那將要垂落的手。他走了!一個強壯的男人,一個衝鋒陷陣殺人無數的男人,終於離開了他的世界。一個家,在眼前崩潰。

黑風城衛所,在黑風城內西城,一個偏僻的角落。衛所隊正是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身材五短,面龐烏黑,一雙眉毛烏黑濃密,雙目如銅鈴一般。衛所二十七個人,包括一些黑風城的潑皮。黑風城天高地遠,來自上面的指令很少,因此,黑風城衛所平時任務不多。

高正天正坐在堂屋裡,仰躺著身子,眸光出神的望著窗外的一棵沙棘樹,樹葉不多,已經染黃。四下裡可以聽見遠處街道上的吆喝聲。高正天業已成家,婆娘是黑風城一個幫人涫洗衣服的寡婦的女兒,如今才二十,兩人已有三個子女,長女如今已經六歲了,小兒子還在襁褓之中。

一片烏雲不知何時飄來,投下一抹陰影,風在院子裡發出嗚咽一般的聲音。高正天猛的坐起來,雙目一瞪,喝道,“站在外面幹什麼,鬼鬼祟祟的!”

一個身形瘦小的高挑男子從門外探出一張臉來,尷尬一笑,然後整了整衣襟,走了進來。

“哥!”

高正天狠狠瞪了一眼,然後便洩氣了。這個人是他的弟弟,兩人年幼失去雙親,流浪到卞城,高正天莫名其妙成了青衣衛,從力士做起,得當時青衣衛校尉荊猛看得起,一步步提拔起來,然後派到了黑風城作為負責人。而弟弟高小飛性子疏懶,文不成武不就,最後做了點小生意,日子也還行,這小子最近與老家的一戶人家結了親,姑娘和岳丈岳母將一起過來。這小子三天兩頭過來,無疑就是問問姑娘現在到了哪裡,這讓高正天不耐煩起來。

“怎麼,又來打探你那小媳婦了?”

高小飛嘿嘿一笑,搓了搓雙手,在旁邊坐下來,道,“哥,你不是不知道,月娘家到黑風城幾百里路程,路上又隔著一片荒漠,不是很太平,兩個老人年歲又大,我,我是真擔心他們。”

“呸,”高正天啐了一口,道,“你擔心還不自己去接!現在倒好,一遍又一遍跑過來聒噪!你以為你哥我是通天眼順風耳?沒出息的傢伙!”

“哥,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弟弟呢?當初是誰叫我不要去的,說是你有人能路上照應的?”高小飛瞅著哥哥的神色道。“現在突然無人照應,就他們一家三口,老的老,月娘又長得那麼漂亮,路上要是出了點什麼不正經的人,那可如何是好!”

“呸!”高正天又啐了一口,便要訓斥,卻又忽然發覺自己沒什麼詞了,咧了咧嘴,便懊惱的仰起頭。“我已經派人去路上迎接了,想來應該是碰上了。別擔心,這幾年邊關太平,遊騎營又三天兩頭出去打擊馬匪,路上不會有什麼事的。行了行了,別瞎操心了。月娘他們一家過來,房子、傢俱、食物什麼的都準備好了嗎?別忘了,這是邊塞,與老家那便風俗、飲食大為不同,要妥當些。”

高小飛道,“哥,我已經準備好了,月娘他們過來,保準會滿意的。”

“去見見你嫂子,出門的時候記得聽她說準備了些什麼,要你帶回去。你趕緊去吧,別在這裡打擾我辦公。”

高小飛笑了笑,道,“哥,你也別煩我這做弟弟的累贅,我與月娘青梅竹馬,如今成為佳偶,這可是上天造就的姻緣,我不急誰急啊!”

“呸,青梅竹馬?那時候你還整天想著喝奶呢?你懂個屁!滾!”

高小飛急忙竄了出去,回頭咧嘴一笑道,“哥,弟弟我成家了可就減輕了你的負擔,你該歡喜才是。”

“滾!”

看著弟弟如小孩一般的跑遠,高正天滿臉笑意,哪有半點不耐煩。就在這時,一人匆匆跑進來,高正天掃了一眼,心下忽然咯噔一聲。來人滿臉是汗,面色蒼白,眸光布著一層憂慮。

“怎麼了?”高正天道。

“大人,不好了!”那人身形趔趄,幾乎被門檻絆倒。

“出什麼事了?”高正天身形一晃扶住了那個人。

“惡虎坡發現一具屍體。”

“屍體?”高正天疑惑的瞅著來人,淡淡的道。“屍體有什麼值得你大驚小叫的,這黑風城附近,哪天沒有屍體。”

“不、不是,大人,那具屍體,那具屍體是個女的。”

高正天轉過的身體猛然扭轉過來,盯著那個人,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誰?”

“似乎、好像、隱約是、是二郎的未婚妻。”

高正天只覺眼前一暗,身體幾乎跌坐在地,神形一晃,顫抖的道,“你說誰?”

“屬下核對大人交付的畫像,與二郎的未婚妻極為相識。”

“快,帶我去看看。”

高正天一把抓住來人的胳膊,飛一般的竄了出去,大聲喊道,“備馬,快!”

“大夫,你說這少年郎真的沒事?他身上的傷起初可是嚇了我一大跳啊,單說胸前的大洞,我的老天爺,那是什麼兇惡的頑物給弄得啊,我到現在一閉眼就滿腦子是那傷口。”

“到底我是大夫還是你是大夫!你個慫貨,我既然說了沒事,那自然是沒事,你懂個屁!”

“哎呀呀,大夫,話不能這麼說嘛,我說這麼多,不就是希望你多檢查檢查,別疏漏了嘛!幹嘛發脾氣呢!我也是好心,要不然我拖著個快死的人回來幹嘛,又屁顛屁顛的跑去城裡找你?是不是?好人做到底嘛,既然來了,就多仔細的檢查,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要害的地方。”

“屁,滾一邊去,你個慫貨!我給人看病診治,是否檢查仔細還需你來指教?要不然讓你來做我齊風堂的大夫?慫貨,這小子比你有經驗,受了傷給自己上了藥止住了血,要不然你還能救他?還能等你去城裡把我找來救他?滾開,把診金給我拿來。”

“哎呀呀,我們這都是做好事嘛,說什麼診金不診金的呢!”

“喲,你這是打算黑了我的診金嘍?”

“黑這字眼用的多違心啊,大夫,所謂懸壺濟世、救死扶傷,你可不能學商賈模樣啊!這有虧陰德!”

“慫貨,別他孃的在我面前文縐縐的,你知道個屁啊陰德!診金,沒有診金,我讓人少了你的狗窩。”

“哎呀呀,大夫,你這是要搶啊!”

“搶?老夫還需要搶,你這狗窩裡能有什麼值錢的!”

“大夫,說話不能這麼尖刻,會遭報應的!”

就在這時,坑楞一聲,木門被重重的推開,撞在了牆上。一個穿著破布棉襖的人跑了進來,氣喘吁吁的喊道,“二狗子,瞧熱鬧去!”

“小黑,有什麼熱鬧值得你如此破壞我家財物?”

“財物?你是指那塊破門?”

“破門?小黑,你知道那塊門是什麼材料的嗎?你知道那塊門是誰留下的嗎?”

“去你孃的,你他孃的鑽錢眼裡了是吧!是不是要說那塊破門是哪個短命皇帝的棺材板,是你十幾輩祖宗留下的?滾你孃的蛋吧,那塊破門給我當柴燒我還不稀罕呢!還值錢!值你娘!”

“小黑,做人要地道,罵人不揭短知道不知道?陰德啊陰德,要注意,老天在看呢!——對了,你說熱鬧是什麼鬼玩意?”

“嗤,大夫,這丫的就是欠罵。嘿嘿!惡虎坡出現了馬匪,有個年輕漂亮的姑娘被糟蹋了掛在了沙棘樹上,似乎是在對遊騎營示威呢!”

“阿彌陀佛,可恨可悲啊,想我二狗子年過二十還沒娶媳婦呢!天殺的馬匪喲!”

“別理他,這個破落戶抽風了!小黑,你說說,那姑娘是什麼來頭,怎麼看你的樣子,那邊已經有了很大的動靜。”

“誰說不是呢!我叔剛從城裡回來,說是黑風城戒嚴了,只出不進,遊騎營全營出擊,衙門、將軍府和青衣衛都出動了。可憐啊,聽說這姑娘是青衣衛高隊正弟弟的未婚妻,遇害前與父母前來黑風城與高隊正的弟弟團聚呢!沒想到,半路殺出了一夥馬匪,殺了人,搶了東西,姑娘可憐啊,糟蹋成那個樣子,身體懸掛在沙棘樹上,晃晃悠悠的讓人看了都心疼。”

“馬匪啊!哎!”

“大夫,你這是要去哪?”

“去哪?我還能去哪?回去啊!”

“誒?人呢?那小哥哪去了?天哪,不會是妖魔變得吧,怎麼我們說話間就不見了呢!小黑,小黑,扶著我,帶我出屋子,我腿沒勁了!”

“嗯?”

那姑娘死了,一個男人摟著她那凌亂的身體,痛苦哀號,一大群人圍在四周,神色肅穆,目露哀慼。他就站在遠處,凝望著,眼淚無聲的在臉上流淌。死了,最終,她因為他的無能而死。

那絕望的叫喊,悲哀的聲音,在那夜裡,在馬匪的狂笑聲中,在風沙呼嘯中,飄繞。

他噗通跪了下來,雙手緊緊捏著石塊,讓石塊鋒利的邊緣刺痛自己的手掌。傷口崩裂流血,身體虛弱乏力,但是,內心的痛苦,卻讓他無比清醒。一幕幕畫面在腦海拂過,那個自己喊父親的男人的嚴肅面龐,一個稚嫩幽怨的男童的面龐,一個抽著旱菸與自己閒聊的老者的面龐,篝火下如家一般溫馨的畫面。

馬匪,讓一個家庭毀滅,讓三個鮮活的生命隕落,讓一個純淨有著可以期待的幸福的年輕魂靈徹底消失。

“兇惡如豺狼,殺伐如天崩!”他喃喃道。

站起身,遠處的人群已經離去,那個原本秀麗而羞澀卻最後變得哀慼僵硬的身體也已被人帶走。空空蕩蕩,浩浩渺渺。凝望著那顆懸掛女子的沙棘樹,他看見了她的臉,純淨美麗的眸子,帶著哀怨,定定的望著他。

一個聲音蒼涼哀婉的在遠處響起,隨風緩緩的流散在荒涼的天地間。

“哀哀我心,漠上獨行,且醉且歌,顛倒疏狂,問我何人,家有何親,江湖相忘,浮萍無根,夜來南望,稚子已蒼,幽幽冥途,魂兮四方!”

他站起身,呆呆的凝望著在官道上蹣跚而行的老者,那歌聲久久盤旋在他痛苦的內心。老者揹著藥箱,一邊歌著,一邊蹣跚而行,漸漸遠去。孤獨的人歌著孤獨的內心,回憶著往事感嘆著如今。跪伏在地,他莊重的拜了三拜,然後提劍朝山下走去。

18、9、21夜,於重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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