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何人為狼?心如夜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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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隊在黑風城北的黑風谷。黑風谷三面環山,又有一條黑水橫亙在前,地理位置具有隱蔽、易守難攻的優勢。黑風城屬於陳國北境的一條邊境線的城鎮,人口十餘萬,多為從軍家屬、邊境貿易的商賈,以及逃難而來的百姓。駐紮在城外的軍隊為主軍,在黑風城有部分軍隊管理、巡視城鎮,維持秩序。

三面山高林密,已是入夜,黑壓壓暗沉沉,沉寂一片。

中軍大帳在黑風谷中央,四周拱衛著一頂頂的白色帳篷。兵士三步一哨五步一崗,鎧甲森森,映襯著威嚴。中軍大帳,火光映照著一個魁梧的身影,寂然不動,只有火光的搖曳拖移著這個身影。

飛禽在遠近樹上發出低沉的聲音,彷彿是在對誰的低吼。

忽然,中軍大帳憑空出現另一道身影,這個身影在那魁梧身影面前,宛若是一陣煙霧,以詭異的形態,緩緩的呈現出來。

“他們做的太過分了!”壓低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道。

“這件事大人們也沒有預料到,”另一個陰柔的聲音道。“大人們借到你的書信知曉此事,也是大為光火。”

“我早就說過,這些人就是背信棄義之徒,是一群沒有紀律沒有信用的鼠輩,將大事讓這些人參與,難免出現差池。”

“大人們說了,太過安靜的邊境不利於事態的發展,不利於大業的推進,所以,跳樑小醜,無足為患,等到不需要他們之時,他們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現在黑風城軍中、官府以及青衣衛蠢蠢欲動,特別是青衣衛,據說死的還是那個隊正弟弟的妻子,他們可是鉚足了勁要乾死這群混蛋呢!”

“呵,青衣衛,已經過氣了!”

略微沉默,那個稍顯粗壯的聲音冷笑道,“龐方他們太過得意,自以為有陛下庇護就可以為所欲為,沒想到觸怒了文官士人,落到如此下場,也算是他們咎由自取。”

“但是地方的青衣衛仍在行動啊!”陰柔的聲音似乎話中有話。

此時,魁梧的身影站了起來,頎長的影子扭曲在大帳上。陰柔的聲音低聲道,“大人們還是有所擔心的,畢竟,孩子常年在外,內心是否有自己的考慮,無法確定啊!”

“回去告訴大人們,此邊之事無需擔心,只要我一日鎮守這裡,這裡便無任何問題。”

“大人們說了,你的功勞永遠記在功勳冊上,事成之日,便是你受封之時。”

“回去告訴大人們,我日夜為他們祈禱,祝他們長壽。”

“嗯。”

那個影子化作煙霧,如波浪一般扭曲委地。這時候,那個粗壯的身影大步走到門口,一抬手撩起簾幕,探出一張方闊威嚴的臉,喝道,“讓張芳前來。”片刻間,一個身著鎧甲的年輕男子大步而來,進了大帳。

“將軍!”

男子坐在正北案几後,一手擱在桌子上,一手按在膝蓋上,濃黑的雙眉微微蹙起,一頭長髮已經有些斑駁。抬起目光,盯著年輕男子,道,“遊騎營查探如何?”

年輕男子打量了一下男子,道,“回稟將軍,還未發現馬匪的蹤跡。”

“黑風城乃鎮北要塞,城中有十餘萬百姓,更有不絕來此經商、旅途、安居的百姓,馬匪所為,極其惡劣,嚴重破壞了我黑風城的規矩,騷擾了百姓的安寧,若是不除,何以鎮邊安民!”男子嚴肅起來,厲色的盯著年輕男子。“我們受陛下皇恩,拿朝廷俸祿,若是不能辦好手裡的差事,如何面對陛下,又如何面對百姓!”

年輕男子神色一凜,躬身道,“卑職慚愧,這邊安排人手,搜盡每一寸土地,誓把馬匪肅清。”

中年男子望著年輕男子的神色,微微出神,似乎想起什麼,又頗為遺憾和失落。他擺了擺手,道,“去吧!相信此時城裡已經亂成一團。”

“是,將軍!”年輕男子深深瞅了男子一眼,眸光中閃過一絲驚訝和疑惑,然後退了出去。

大帳中,燈火搖曳,散發出淡淡的香味。男子倚案而坐,眸光深深的凝望著燈火,背後一張地圖,表示著邊境的地標。左側一杆長槍顏色暗沉,不只是歲月的沉澱亦或是戰場的殺戮渲染,槍尖卻依舊寒芒閃爍。男子嘴角忽然展開,露出一抹複雜而詭異的笑意。

年輕男子走出中軍大帳,又回頭看了一眼,這時有個人朝他快步走來,還沒有說話,年輕男子便搖了搖頭,隨即在來人的疑惑之下兩人結伴而去。黑水河畔,草木茵茵,流水湯湯。兩個男子站在河邊,凝望著對岸那若隱若現的黑風城。

“怎麼了,老張?”

張芳眸光內斂,彷彿有無限溝壑。他深吸口氣,道,“此次馬匪作亂,你感覺到什麼了嗎?”

男子怔了怔,望著對方,道,“什麼意思?”

張芳嚴厲的掃了對方一眼,隨即移開目光,緩緩道,“我們遊騎營從成立至今,便一直在清肅馬匪,雖然不能說已將馬匪掃清,但這些年來,從未發生過如此惡劣的事情。那個姑娘,被侮辱之後懸掛在沙棘樹上,這是什麼意思?”他頓了頓,然後吞聲道。“這是向我們的示威!”

“狗、娘養的,老子宰了他們!”男子怒道。

張芳點了點頭,道,“必須宰了他們!但是,我想知道,他們有何狗膽敢在我們的眼皮子底下如此猖狂,他們有何依仗?”

男子那圓滾滾的臉沉了下來,將目光投向河面,道,“我們會查清楚的。”

“一定要查清楚,”張芳嚴肅的道。“如果不查清,那麼,我們在這裡的作用便沒一點效用,我們更無法向聖人交代。還記得我們臨行時的情景嗎?”

“怎麼會不記得,那時候,初出茅廬的我簡直受寵若驚,感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運的人。”

“豈止是你,你,我,還有另外十八人,每個人都是如此。這是最神聖最偉大的任務,而我們僥倖被聖人選中。”

“魑魅魍魎遊弋四周,鑽營,刺探,破壞,勾連,無所不用其極,聖人,聖人的擔憂是對的。”

“青衣衛雖然出事,但他們的職責和權力在地方並未改變。”

“聽說京中來了個校尉。”

“還沒有見到這個人,更沒有聽說這個人已經到來,不管如何,青衣衛校尉的到來說明一點,那便是,聖人要整頓邊地。”

“好,老子早等著這一天呢!”男子興奮的道。

一道紅光衝上黑沉沉的夜空。兩名男子的眸光都閃了一閃。男子看向自己的同伴,道,“黑風城?”張芳卻轉過身,大步朝營房而去。

男子凝望著那道紅光,烏黑的眸子森森有些可怖,遠處,張芳調令兵士的聲音如鋼鐵一般堅決果斷。男子回過頭,露出森白的牙齒。

白紙紛飛,香燭繚繞,大團的霧氣,在夜色裡瀰漫,彷彿透過這霧這煙,能看到一個清秀女子的臉,還有那雙明亮的眼睛。那紛飛的白紙,宛若哀傷的蝴蝶,在那飛,在那零落。

一個文秀的男子,跪在棺材前神情凝固,目光呆滯,一行淚在臉龐上緩緩滑落。

高正天看著弟弟,又看了看靈牌和黑漆漆的棺材。月娘他見過,帶弟弟離開老家前月娘不過三歲,只是蹣跚學步的幼、童,再次見到的時候是月娘和他爹爹去京城,一個秀麗賢淑的女孩子赫然站在自己面前,讓他這個飽經艱苦的硬漢怦然心動,再後來,弟弟高小飛忽然神神秘秘的跑到自己面前手裡攥著一張信紙,悄悄的說,“哥,我要和月娘成親了!”然後,他帶著弟弟高小飛去了月娘家,自己和弟弟離開幾十年的地方,看到一個羞澀、恬靜、溫婉的女孩子。而今,卻是一具經受傷害毫無靈氣的屍體。鮮活的生命,可愛的生命,就這樣,沒了!

在院子裡,還有一群人,這些人面貌各異,隱約帶著點混子的氣息,然而此刻,卻都安安靜靜的站在那裡,神色哀傷。高正天回過身,瞅了眼自己的下屬。這些人都是自己招募的力士,青衣衛力士,有著朝廷准予的官身。

“大人!”有人望著高正天道。

高正天卻移開目光朝門外走去。忽然一人竄了出來攔在高正天的面前。

“大人!”

“你想說什麼?”高正天望著眼前瘦巴巴的男子。“滾一邊去!”

男子緊緊攥著雙手,咬著嘴唇道,“大人,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們必須報仇,這些狗、娘養的雜碎,必須抓到他們將他們千刀萬剮!”

“大人,卑職們已經查到線索,是黑虎幫的人乾的,他們在······”

“住嘴!”高正天厲聲喝道,目光嚴厲的掃了一眼圍過來的人。“都閒的沒事幹是嗎?都閒的發慌是嗎?好,給老子出去,把大街小巷的垃圾全給老子清理乾淨。”

“大人,”瘦巴巴的男子仰著頭,脖子上的青筋都跳動起來。“卑職們跟隨大人,不僅為了混口飯吃,也是因為為朝廷辦事祖上榮光。大人,月娘姑娘不僅僅是小飛老弟的妻子,也是百姓,是無辜的百姓,如此善良的人竟然有人作出如此禽獸不如的事來,我們,我們怎麼能什麼也不做!大人,如果您責怪小的不懂事,那麼大人儘管處罰,但是,兇手必須受到嚴厲的懲處,必須將這群狗、娘養的雜碎清除出這個世界。”

“宰了這群狗、娘養的!”有人大聲喝道。

“若不能為國為民,要這身勞什子官皮幹什麼!走,宰了那群王八蛋去!”

“走!”

一群人鬧哄哄如點燃的炮仗,一邊叫著一邊朝門外走去。高正天呆呆的站在那裡,眸子漸漸溼潤。這群原本遊手好閒滋事惹禍的混子,平日裡雖然也貪嘴耍滑,但是如今,卻如緊緊抱在一起的炮仗,燃起熊熊義氣。

“哥,我想好了,我不經商了,我要加入青衣衛,我要為月娘報仇!”高小飛不知何時走到了高正天的身邊,聲音雖低,卻無比的堅決,一雙眸子再無往日的散淡,反而瀰漫著憤怒和仇恨。

“嗆!”佩劍出鞘,閃爍著熠熠寒光。

“青衣衛黑風城衛所全體聽令,”高正天猛然喝道,鬧哄哄的人一下子沉靜下來,無比嚴肅而認真的望著他。“黑虎幫惡貫滿盈其罪當誅,我等青衣衛,當代天除惡,以靖邊地。出發!”

“謹遵號令!”

一個女人衣衫襤褸提著一個罐子,在一個個篝火邊來回,每個篝火周圍都圍坐著一群人,與女人那瘦弱、蒼白、膽戰心驚的模樣相比,這些圍坐在那裡的人卻如虎狼一般。鍋裡煮著大塊的牛羊肉,壺裡灌滿了醇厚的烈酒,篝火還散發出熊熊的熱浪。

入夜,四下裡一片漆黑,寒意在荒漠裡縱橫。

這群人的首領是個四十來歲身強體壯的男人,這個男人身高八尺餘、一身橫肉,方闊的臉上滿是絡腮鬍子,一雙眼睛渾濁而深邃。烈酒在肚腹裡燃燒,卻讓這顆碩大的腦袋越發的清醒。凝眸望著身邊的人,這些人原本出身貧苦,驀然聚集到了自己的身邊,殺伐荒漠,痛快享樂。這是刀山火海里闖的兄弟!

女人們在嚶嚶的哭,幾個衣衫破爛的女人被粗大的手抓來推去,被當成了取笑的工具,有幾個女人在巨石下瑟瑟發抖,飢餓讓她們虛弱,弱小成就了恐懼。

眸光掃過,男子忽然長身而起,提著一罈酒朝著光亮邊緣而去。

荒漠之地,草木稀疏,只見零落的植物在嶙峋岩石間苦苦掙扎。

無星無月的夜晚,在秋風裡,更顯得孤寂和蒼涼。

站在沙棘樹邊,男子凝眸望著遠處,黑夜裡只有隱約的岩石、植物的身影。曾幾何時,當他還是個普通的小老百姓的時候,雖然有著生存的艱辛,但也有平靜的快樂。鄰里的互助,家人的團聚,一頓食物的滿足,寒夜裡薄薄被子的溫暖,還有劣酒的甘醇。可是,一場大火,一切都變了。世界變了,內心變了,人生走向也變了。

他恨那場火,他恨放火的人,因為他們奪走了他最本真最純粹的快樂!

但是,他們奪走了他的一切之後,又賜給了他現在的人生。兵器,財富,殺伐。

有了這個,他漸漸成了荒漠裡的狼,一匹縱橫荒涼掠奪財富和生命,讓人恐懼的狼。什麼時候,曾經的樸素和平淡,被拋到了腦後,一群兇惡之人聚在一起的喧鬧和歡樂,成了內心裡不可消除的滿足。別人的恐懼,別人的敬畏,別人鮮血的流淌,別人生命的消失,別人毫無尊嚴的被愚弄、玩樂,成了他在荒漠裡飄蕩的成就。

他不後悔這一切的走向,他希望這樣的日子能夠更持久。

他的雙手,已經不再為殺人而顫抖,他的內心,已經不再為欺凌無辜而猶豫。他是一頭沒有慈悲之心沒有畏懼之心的狼,一匹荒漠之狼。

但是,他也有缺點,也有漏洞。那就是,那些人不斷的向他索取,不斷的向他發號施令。他是一頭被人牽著走的狼,一頭被圈養的狼。

一個女人發出尖叫聲,幾個粗壯的男人咧嘴狂笑著,抓著女人的手腳,拖著她在砂石地上狂跑。女人們的哭聲不再是隱忍,而是尖銳的爆發出來。

男人皺了皺眉,回過頭望著火光裡發生的一切。提起酒罈,大口的飲下許多酒,隨即他將酒罈拋了出去。酒罈在不遠處撞在岩石上咔擦一聲碎了。男人身體一震,仰頭瞪著蒼穹。他是天地強者,是支配弱者的王。

“噗!”一股鮮血在暗淡的光亮中濺起,一顆頭顱隨即飛落在地。

“哈哈哈哈!”一個身材健碩的男子抓起女人的頭顱,大聲叫道,“這樣的廢物留著幹什麼,只能浪費我們黑虎幫的糧食。賤人,廢物,髒了老子的刀!”一腳飛起,女人的頭顱如皮球一般的飛向遠處緊緊偎依在一起瑟瑟發抖的女人。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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