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劍乃殺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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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的很大,已經持續了一個晝夜,整個卞城都被秋雨浸透,裡裡外外散發出幽冷的氣息。這樣的天氣,出行的人便少了許多。

一處偏僻幽靜的小院,幾座算得上簡約的房屋。一叢叢菊花在雨水中萎靡,一棵梧桐越發的茂盛精神。四下裡鴉雀無聲,年老的僕人兼管家正在門房門檻上坐著發呆,渾濁的眼珠子望著梧桐和從梧桐樹葉上滾落下來的水,不知在想些什麼。

老人已經很老了,頭髮發白斑駁,皺紋如溝壑一般縱橫,原本強壯的身體也已瘦弱乾枯甚至佝僂。或許,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的事情,那時候他可以一口氣喝下十斤烈酒,一餐吃掉十斤牛肉,一手拎著兩百餘斤的長槍揮舞自如。但,生命便是如此,嬰兒,成年,老年,生命的迴圈,生命的誕生、成長、衰老、凋謝。天道迴圈,誰能例外!

這座宅院已經冷清了許多時候,自從宅院的主人一個月前回來的那天開始,所有與歡鬧有關的東西,都被斬斷了,就像是一種無形的力量將這些東西抽離,只剩下冷清。所有的一切,猶如與季節同步,化入這幽冷淡漠之中。

院子裡,有人在舞劍。老人雖然老邁,但耳朵還算靈光。不用看,他就知道是誰在舞劍,劍法是何等的肅殺和猛烈,猶如戰場廝殺,勇猛直前,無有退讓。老人那渾濁而呆滯的目光漸漸舒展開來,有了笑意和欣慰。他扶著門框站起來,從屋子裡取出一個木盒,然後步入雨中。

劍光飛舞,雨水被毫不留情的斬斷。劍影流光,時而若花開時而若飛瀑時而如奔雷。矯健的身影在濛濛煙雨之中縱橫閃爍。

老人站在一邊,靜靜地凝望著那一團光影。雨水打在身上,順著面龐流淌。一片片梧桐葉子如雨中飛蝶,緩緩飄落。

劍者縱身一躍,吶喊一聲,身形一頓,一劍呼嘯而下。

咚!

執劍而立,迅猛的劍勢剎那消散。劍者側過臉,望著老人。老人的身影便動了,蹣跚朝劍者走去,劍者卻收劍擺手。

“很久以來,劍便成了人的工具,甚至成了一種身份的象徵。貴族,士人。佩劍區別於凡夫俗子,表明一個人卓然不群的地位、身份和權勢。於是,很多人漸漸的就忘了,劍的本質是什麼。劍和刀、槍等兵器毫無二致,都是銅鐵所鑄,為人而用,都是為了防身、殺敵而用。所以,劍,乃殺器。”

劍者說著走向了老人,從老人手裡接過木盒,凝目細細掃了一眼,而後低聲一嘆。

“時候到了!”

老人面色平靜的望著劍者,無悲無喜。劍者望著老人那滿是皺紋的臉,眉頭微微一蹙,道,“你何必呢?跟著我闖蕩了幾十年,做個頤養天年的老傢伙有什麼不好。”

老人咧嘴一笑,道,“老而不死為賊,我已經足夠老了,也當夠了賊了。”

劍者眉頭舒展,笑了起來。雨毫無減卻的意思,梧桐葉子沙沙作響。劍者道了聲好,手中劍立時化作一抹流光消失在了木盒之中。劍者抓起老者的手,兩人並肩而立,凝望著如墨的蒼穹。

“五哥死的時候我就知道總有一天會是這樣的結局!”劍者道。

“五爺看似魯莽,卻是有睿智的人。”老人道。

“說到底,我們這些人都是棋子,為大人物所驅馳的棋子,或進或退或攻或守,一根線提著我們左右。大哥看得開啊,能為所用,便是價值!”

“每個人的命運如此罷了!即便是大人物,不也為無形的利益驅馳?看似自己左右,實則不是。”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都是為了選擇和獲取。”

“可惜,我們都是天道之中的有靈肉軀,跳脫不出這個迴圈和圈套。”

“老狗,當初就不該留你在身邊啊!這些年老子受夠了你的看透!”

老人笑了起來,露出暗黃色的牙齒,道,“因果迴圈,這是您自己選擇的。”

“罷了罷了,跟你這老狗熟了,換做是其他人,老子還不習慣呢!老狗,黃泉作伴,一起去闖一闖吧!”

“願聽驅馳!”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噗!兩個人在大笑的時候,他們的咽喉忽然裂開一條殷紅的線,這道線出現,血液便噴了出來。

雨一直下,院子裡的積水越來越多,漸漸的就像是一個小池塘。菊花依舊無神,梧桐仍然清幽。四下裡,死一般的安靜。

一個身影站在院子門口,眼眸早已朦朧,扶著月牙門的手因為死死抓著邊緣而滲出血來。一個人從身後走來,步子很重,踩踏在積水上發出嘩啦的聲音。

“大哥!”身後的人諳啞的道。

“你都知道了?”男子聲音略微顫抖的道。

身後的人垂下頭,整個人就像是幽魂一般,彷彿看不清整個樣貌。他點了點頭,重重的應了一聲,“嗯。”

“知道了就知道了吧,這是我們為人臣子的命,可惜老五老六先行一步了啊!讓我們這些人還在這裡苟延殘喘滯留徘徊!哎,一起走多好,我們六兄弟可以去另一個世界闖蕩!”

“大哥!”

“回去吧,不要去管任何事,什麼也別去做,什麼也別去問,就像外間說的,我們就是人人喊打的惡狗,現在只能蜷縮起來。呵,蜷縮起來!”男子無限淒涼的朝院中的屍體走去,抬起的手臂輕輕擺了擺。“回吧,讓那些嗡嗡直叫的蒼蠅們知道你跑過來,又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呢!回吧!”

身後的男子默默的注視著男子淒涼蕭瑟的背影,眸光和麵色若這院中的梧桐一般,蕭瑟淡漠,彷彿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暗影。

一隻鷂鷹劃破夜幕,發出尖銳的叫聲,盤旋著朝篝火落下來。

男子抬起頭,眸光一凝,抬起手打了個響指,那隻鷂鷹立刻朝他飛來,最後落在了他的手臂上。男子摸了摸鷂鷹的羽翼,然後從鷂鷹爪子上取下一個細小的管子,從管子裡取出一個紙條。

鷂鷹撲閃著翅膀,從男子的手臂上飛了起來,直衝雲霄,消失在夜幕之中。男子將紙條點燃,看著化為灰燼,一張粗糙烏黑的臉面嚴肅而威嚴。那些在篝火邊坐著喝酒取笑的人似乎感覺到什麼,紛紛站起來,望著男子。

“大哥,怎麼了?”被稱為棒槌的魁梧男子喊道。

男子眉頭微微蹙起,沉思了會兒,道,“棒槌,帶著弟兄們往白骨坡走,那些女人帶上,”男子抬起手指著在不遠處瑟瑟發抖的女人。“每隔十里路殺一個,掛在沙棘樹上。”

“大哥!”棒槌舔了舔嘴唇,道,“這些女人可是我們的財物,殺了,豈不是可惜!”

男子目光一沉,殺機畢露,讓棒槌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男子冷然道,“那些鷹犬來了,我們要把他們打痛打狠,讓他們知道,在這荒漠之中,我們才是老大,遇見我們,他們必須退避三舍。”

“好嘞,老大,到時候這荒漠之中甚至黑風城,都是我們索取的地方。哈哈哈哈,”棒槌笑了起來,身邊的人也紛紛叫喊歡呼。“老大,我一定將那群混蛋帶到白骨坡,將他們埋在那裡。”

男子回過頭瞥了一眼遠處,然後扭轉過頭來道,“先不要動手,一定要將他們引到白骨坡。”

“嗯嗯,好的,老大,我們這就動身。哦,對了,”棒槌抓了抓頭。“老大,你、你不跟我們一起?”

男子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陰冷的望著面前的篝火。

“老子有老子的事情要做。”

一顆頭顱在遠處飛起來,他聽見了女人們絕望而恐怖的叫聲,而在這些孱弱如羔羊一般的人周邊,是一群如野獸一般的男人們在那裡歡呼。

這是一群怎樣兇惡的人!竟然視人命如玩物,殺伐如踐踏腳下的草芥一般。人心怎能如此的麻木,怎能如此的兇惡!聖人勸人仁義禮智信忠孝悌節恕勇讓;佛家與道家勸人向善。然而,不管身份地位如何,人心也不至於如此的野蠻殘暴!

然而,這些人彷彿就是這世間最顯目的另類,是佛家所言墮入十八層地獄的人,是以兇惡為力量、以殘忍為謀生、以欺凌弱小無辜為樂趣的渣滓。

這樣的人,必須從這個世界抹除。

他就這樣蟄伏在黑暗中,寒冷與飢餓不能融解他內心的憤怒,孤獨和寂寞不能阻止炎火在內心的燃燒。手裡的劍已經在顫抖,就像是飢餓的野獸,等待著鮮血的填塞。

風從北來,黃沙流動。鷂鷹已經遁入夜空,遠處的人群如趕牲口一般的將女人們驅趕起來。女人們的哭聲、男人們的威嚇和嬉笑聲,刺破死一般沉寂的荒漠夜晚。他的手緊緊攥在一起,內心的憤怒達到了頂點。

一抹寒光忽然瞥來,若有意若無意,但是剎那的目光交匯,讓他冷靜下來。那個人,知道自己存在。

他緩緩站起來,一手按在腰間的長劍上。“猛如虎,捷如豹,靈如猴,巧若飛禽,兇惡如豺狼;疾如風,穩如鍾,定如松,閒若遊離,殺伐如天崩。”這幾句話映在腦海裡,如鐫刻在石板上一般。他做不到這樣,因為他還只是個弱者,但是,“兇惡如豺狼,殺伐如天崩。”他低聲念道,他可以拔劍,可以迎敵,即便身死。

那個姑娘的面孔浮現在眼前,秀氣、嫻靜,還有那雙如秋水般明亮的眼眸,然後是,那具掛在沙棘樹上的屍體。是你,是你害死了她,而今,凌辱殺害她的兇手,就在你的面前。不由地,右手已經按在劍柄上。而那個男人,已經朝他走來。

“你是什麼人?竟然有膽子跟到這裡來!”男人上下打量荊哥兒,露出一副不屑和冷酷的笑容。“瞧你這一身行頭倒有點意思,只是,這些東西真是你的嗎?不好好子曰詩云去唸那些勞什子的聖人之書,跑到這裡來衝好漢了!知道老子是什麼人嗎?看見老子手裡的刀了嗎?”一柄六尺餘長宛若彎月一般的彎刀出現在男子的手裡。“知道它殺了多少人?”男子望著森然的彎刀,笑容越發的殘酷和狡黠。

荊哥兒靜靜的站在那裡,一絲不安和退卻已經消失了。那本書首頁的字就像是一根根尖刺,紮在他柔軟的內心裡,讓他鎮靜、沉穩和清醒。這痛,還讓他憤怒。

“我記得你,上次在石林那裡,你殺了我一個兄弟。不錯,反應不錯,表現不錯,只是,”男子語音一沉,雙目直指的盯著荊哥兒。“上次沒讓你死,你居然敢跟隨到這裡來,你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蠢貨,你以為老子的地盤是那麼好踐踏的嗎?”

“你們殺了他們,他們只是無辜的老百姓,於你們無冤無仇,更無多少財貨可供你們劫掠,更何況,你們劫掠財貨也就罷了,為何要殺了他們?”荊哥兒一字一句的道。“還有那個姑娘,多麼善良的姑娘,你們竟然狠心凌辱她殺害她,你們,你們毫無人性與禽獸無異。”

“哈哈哈哈,”男子大笑起來,“小子,老子們辦事還容不得你來評斷,你也不過是跳樑小醜而已,有何資格在老子面前指手畫腳,你的小命頃刻就在老子的刀下。

“是嗎?”荊哥兒垂下目光,劉海落在臉上,暗淡的神色如天上的顏色。“一人生死何足道哉!只是那份正義,那份良知,需要維護。”

“正義?”男子厲聲喝道,臉孔猙獰起來。“良知?狗屁!你這樣的書呆子只配在家裡搖頭晃腦,在你們那狗屁聖人書籍中尋求安慰!正義?良知?老子為了生存,為了過得好,殺人就是手段,劫掠就是手段,只有殺了你們,只有讓你們恐懼,才能讓老子們過得舒服安穩!”

“你們活著,便是一群豺狼圍著一群羔羊,只會破壞、傷害、浪費!你們,不足以活在這個世上!”

“呸!”男子刀一橫,冷然喝道,“誰來主宰老子們的命運,誰來評判老子們的手段?老子自己,你們這群狗屁一樣的東西,只能在老子刀下瑟瑟發抖。”

嗆,劍已出鞘,震顫的餘音在空中飄蕩。

青冷的光映照在荊哥兒那蒼白瘦弱的臉上,一雙眸子,淡漠平靜。

“有個人對我說過,劍不只是佩飾,不是王公貴族士子們標榜權勢、地位的工具。劍,乃殺器,為搏鬥而存在。”輕輕一吐,氣息飄然而出,化作風沙中的餘息。

男子瞳孔收縮,滿臉的譏誚和不屑消失了。他重新打量面前文弱的年輕人,年輕人的鎮定、沉穩和決絕,讓人猶豫。或許他真的弱小,或許他真的毫無威脅,但是,彷彿他的內心裡有一柄長槍,支撐著靈魂的尊嚴。靈魂,變得高大而鋒利。男子吞了口唾沫,嘴唇漾起一抹笑意,哂笑道,“小子,口舌之力並不能改變你的命運,口舌之快也不能為你增添任何力量。老子要殺人,被殺的人還從未逃脫過。”

“為了他們,為了良心的不安和痛苦,”荊哥兒舉起劍,喃喃道。“為了那個人的告誡,殺!”寒光一閃,他箭步而出,手中長劍在風沙中發出尖銳的聲響,斬向對面的男子。

劍,乃殺器,迎敵出鞘,出鞘必決。

風忽然呼嘯起來,捲起漫天的黃沙,瀰漫了整個黑夜。荒漠上,只剩下一道道暗影,在那裡駐守,在那裡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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