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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嶙峋的岩石,尖銳如劍戟,一層層矗立在荒漠之中。四下裡荒涼蕭瑟,連零星的植被也如岩石一般暗沉。

點點火光在巖壁後方出現,就像是磷火一般,朦朧中彷彿隨時在飄動。

已經在丑時初刻,夜極深,黎明正在悄悄的掙扎,等待著降臨的那一刻。風呼嘯,帶著荒漠深處的蒼涼蕭瑟,在山壁間呼號長嘯。在昏暗的火光中,一個個身影從岩石後面探出來。這些人都有著中原人所不同的面貌。他們個子不高,但身寬體胖,骨架碩大,一個個扎著細小的辮子搖搖晃晃的披蓋在腦袋上,一張張粗獷的臉上,五官間距稍大,鼻樑挺直,一張張闊嘴不時發出嘖嘖的聲音。

這些人都帶著兵器,彎刀,弓矢,身後是一匹匹高大的駿馬。

人群中,一個皮膚稚嫩白皙有若女子一般的男子穿著錦衣站在那裡,揹著雙手,一副高傲的神態。這人年紀不大,卻有著很高的地位,周圍的人都簇擁著他,對他既尊敬又畏懼。

捻動手裡的念珠,年輕男子一雙三角眼緊緊盯著南方,往南,是荒漠,是陳國的疆域。而此時他所踩踏的地方,在相當長的時間裡,曾是陳國的國土。然而現在,它屬於犬戎,儘管這片土地一文不值。開疆拓土,這不只是權貴的願望,即便是貧民,也有著這樣的抱負或幻想。

年輕男子眸光閃翼,念珠越轉越快,忽然回過頭道,“阿圖魯,那些漢人會來嗎?”

“尊貴的王子殿下,”一個膚色發黑身形瘦弱的男子躬身道。“骨頭已經扔出去了,那些飢餓沒有頭腦的漢人一定會跑過來的。”

“真希望能直衝漢人的疆域,而不是如現在這般苦苦等候。”年輕男子舔了舔嘴唇,臉上浮現出一種詭異的神采。“若是能如祖父在時那般,召集我犬戎勇士,直衝漢人的城牆,用勇武將他們征服,那才是男人的榮光。”

“若能不戰屈人之兵,這也是王子殿下的榮耀。”膚色發黑的男子諂笑道。

“你懂什麼!”年輕男子眉頭挑起,不悅的道。“只有漢人才爾虞我詐,我等尊貴種族何須如此!男人,便要光明正大的征服一切威脅,掃清一切阻礙,將任何對手光明正大的踩踏在自己腳下,這才是一個男人的尊嚴。”

膚色發黑的男子怔了怔,既而微微一笑道,“王子殿下有如此胸襟和抱負,奴才深感榮幸和佩服。”說話間,他已回身從一人手中取過溫熱好的酒遞給年輕男子。“王子殿下,風大天冷,喝口酒暖暖身子。”

年輕男子輕飄的取過酒,依舊凝望著南方,道,“往前二十里,那裡有個村莊,有漢人百餘人,依山帶水,土地甚為肥沃。前些日子我手下的人去探過路。阿圖魯,你說我要是現在帶人去走一遭行不行?”

膚色發黑的男子呆了一呆,望著年輕男子,而此時,年輕男子似笑非笑的看著他。男子心裡一咯噔,大腦飛速運轉。

“怎麼,你認為有什麼不妥?”年輕男子的笑意剎那消失,轉而冷漠下來,眸光如刀刃一般鋒利。膚色發黑的男子渾身一顫。

“王子殿下若是願意前往,奴才不敢阻攔,只是王子殿下必須帶齊人手。這不是為了王子殿下的安全,憑殿下的身手無人能傷及你,何況你還有圖騰庇佑,只是多帶些人,方便陛下將戰利品帶回。”

“哈!”年輕男子笑了一聲,大口喝起酒來,然後道,“阿圖魯,你很會說話,很好。既然如此,那本殿下這就出發,給漢人們一個教訓。”

望著年輕男子興奮離去,膚色發黑的男子眉頭緊緊皺在一起。這樣的變化已然超出了他的控制,他連忙朝一人使了個眼色,那人立刻轉身而去。站在巖壁上,男子心事重重,口中訥訥似乎在說什麼。片刻間,幾十騎駿馬在吆喝聲中如電閃一般衝下山坡,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旋即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一片片沙丘被拋在了身後,漸漸的,腳下的土地變得堅硬。

在黑夜中,一簇簇如植被一般的岩石矗立在四周,它們彷彿是誰人在曾經的某一刻雕刻而成而後遺留在此。一道道暗影,默默的駐守在那。

所有人的內心裡都憋著一股勁,這是憤怒和仇恨的炎火。一點點積聚,一寸寸燃燒,然後,蓬的一聲充滿整個胸腔。他們不認為自己就是好人,在過去的很多時候,他們做過很多荒唐而不可思議的事情,有些事情不乏欺凌弱小。可是,與一路所見之事比起來,他們都覺得以前的自己絕對是個聖人。

人,豈能無恥到如此地步;人,豈能殘暴到如此地步。喪心病狂,毫無人性。這,是畜生行徑。

一具具屍體,一張張絕望而悲哀的面孔,一幅幅可悲而可憐的畫面。她們,只是普通百姓,是手無寸鐵毫無反抗之力的婦孺。而他們,居然如此殘忍的對她們進行傷害,甚至殺戮,而後懸屍荒漠。

可以想見他們做這一切時候的贊贊自喜和自為得意,可以想見他們在婦孺乞求哀憐之時的麻木和殘忍。而這,是為人所不能為之事,是天地所不能容之事。所以,他們該死。

高正天忽然勒住急奔的馬匹,嚴肅而冷漠的望著前方。四下裡只有風在呼嘯。座下的馬匹喘著氣嘴裡冒出白沫。剛開始他們還不敢縱馬狂奔,但是當一具具屍體出現,什麼狗屁荒漠,什麼狗屁流沙,再也無法阻擋他們劫殺馬匪的心情。

“大人,他們在那裡!”一個人忽然從馬背上直起身,手指前方叫道。

“哈哈哈哈,一群廢物,跟在老子身後吃灰吧!”就在這時,前方百餘丈外,一道道火光忽然亮起,一個個身影在馬上揮舞兵刃,大聲叫喊。而他們的身後,幾個身體被他們拖著前行。“瞧見了嗎?這群窩囊廢,這群自以為了不起的廢物,眼睜睜看著女人們在我們手裡玩弄,眼睜睜看著一個個女人死去,可是他們呢?他們只會跟在我們身後,只會拿那雙毫無用處的眼睛瞪我們!我們好怕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兄弟們,我們是什麼人?”

“我們是黑虎幫的人,我們是狼,是殺戮,是搶劫一切的王!”

“追上他們,”高正天雙目赤紅,彷彿將噴出火來似得,他咬著牙根,狠狠道。“這群狗、娘養的雜碎,絕不能讓他們活過今夜,老子要宰了他們,拿他們的頭顱給那些死去的百姓祭奠!殺!”

“殺啊!”

瞬息間,疲憊的馬彷彿感受到主人的憤怒,彷彿它們也受到了侮辱,它們奔跑起來,如離弦之箭,若飛馳的風。馬蹄聲鏗鏘有力,大地發出震顫的聲音。

“拔劍!”高正天大喊一聲,嗆嗆之聲有若龍吟,一道道寒光在黑夜裡跳躍。“殺!”

“殺啊!”

百餘丈外的人神色忽然一變,身下坐騎不安起來,一時間,一匹匹馬撞在一起,有人不留意哎呀一聲摔落在馬下。

“快跑!進白骨坡!”棒槌吆喝一聲,一刀拍在身邊的人身上。“廢物,慌亂什麼,他們這是找死,我們還有犬戎的駐軍保護。快,上坡!”

高正天一馬當先,呼吸間已到了那些人近旁,他忽然站起身,揮舞長劍,一劍朝著一個從地上站起來的男人砍去。咔嚓一聲,一道鮮血沖天而起。“狗、娘養的雜碎,死來!”高正天有如殺神,騎站在馬背上,手舞長劍,左右揮砍,瞬息間,哭喊聲如潮水一般。

棒槌回過頭一看,雙目幾乎迸裂開來,轉眼間,十幾個弟兄盡皆成了劍下亡魂,心頭火起,卻又想起大哥的囑咐,連忙扭過頭,喊道,“上坡!”幾十騎直衝陡峭的山坡,一道道凸起的岩石將不留神的馬匹絆倒在地。

火光在巖壁上跳躍,棒槌揮舞彎刀,大聲喊道,“犬戎的諸位大人們,獵物到了!”說話間,他已撥籠馬頭,朝側面而去,他身後的人紛紛分為兩撥,朝左右兩側散開。這個時候,巖壁後面,一道道身影突然立了起來,一個個張弓搭箭,攻入滿月,箭矢歹勢而發。

阿圖魯揹著雙手,眯著細小的眼睛,神色冷酷的望著那群手執長劍肆意衝殺的人,然後緩緩抬起手。

“放!”

嘩啦啦如潮水一般,箭矢沖天而起,而後俯衝地面,如疾風驟雨,如亂石穿空。剎那間,狂風也不能震懾它們的殺意。

“大人,不好,有犬戎駐軍!”高正天身邊一個瘦小男子忽然喊道。

“大人,小心!”幾乎同時,一個人撲到了高正天的身上,將高正天推了下來。高正天猛然回頭,只見那人已然渾身是箭,慘笑著倒下馬來。“阿狗!”高正天痛聲喊道。剎那間,耳邊傳來一個個悶哼倒地之聲。高正天視野朦朧,一咬牙竄上馬背。

“殺!”

棒槌等人已到了巖壁下方,回過頭看著追殺自己的人轉眼間被犬戎的箭矢包裹,一下子氣勢全無,心裡登時得意而歡喜起來,把眼瞅了一眼巖壁後面的犬戎士兵,又掃視下方的人,攥著彎刀,仰首大笑起來。

“狗、娘養的東西,現在知道厲害了吧!你們以為老子怕你們不跟你們纏鬥,錯了,老子是想讓你們盡皆成為犬戎大人們的箭下亡魂,成為大人們取樂的獵物。哈哈哈哈!”

一騎忽然躍起,宛若神龍騰空,長嘶一聲,然後落向巖壁後面。

阿圖魯面色一沉,忽然轉身,如電閃一般拔出身後之人的彎刀,然後倏然躍起,彎刀閃著寒光,唰的一聲從馬匹腹部劃過。阿圖魯身形未落,再次騰起,一手抓著馬蹄,一手握著彎刀,重重的砍向馬背上的男人。

馬匹身形已然傾斜墜落,高正天身體毫無著落。一道寒光襲來,高正天雙眉一擰,目光掃見身下烏泱泱的箭頭,還有一個如靈猴一般靈巧的瘦小身影,怒火驟然一滯,自己的險惡處境一下子浮上心頭。十死無生。耳邊忽然傳來不遠處一男子的狂笑聲,高正天目光一閃,然後單掌拍在了馬背上,藉著這道力量他的身體突然斜著飛了出去。

馬哀鳴一聲,一道血光迸上半空,馬的身體化為兩截。

高正天身體劇痛,但他卻未遲滯自己的身體,撲到了那個男人的面前。

棒槌正自狂笑,忽然感覺到一絲危險,猛然一頓,手中彎刀舉了起來。叮!刀劍相交,火花濺起。在剎那的明亮中,高正天那張方正的臉威嚴、猙獰,一雙眸光彷彿來自地獄的炎火。

“給老子死!”高正天怒吼,手中劍瞬間下沉。彎刀登時滑開,棒槌面孔扭曲起來,嘴巴張開似乎要喊什麼,但聲音卻被無形的力量卡住,眸子裡,可怕的光極速落下自己。完了!棒槌心如冰封,暗叫一聲。

男人想笑,因為剎那的恐懼和絕望轉瞬消散。現在,他安全了,那個狗雜種再也不能對他造成威脅。即便那小子再如何陰魂不散,再如何堅韌可怕,現在,自己再也不會受影響了。再往前二十餘里,那裡有自己的兄弟,有犬戎的伏兵,自己的傷會得到救治,那個奄奄一息的小子要麼就那麼死去,要麼會被自己趕回來的兄弟剁為肉泥。

人世間最幸運的事情,便是在絕望之時,上天忽然給自己開啟了一扇希望的視窗,將自己從絕望中拖出去。

咔嚓,咔嚓,咔嚓!

馬蹄聲從身後傳來,急驟、迅猛,宛若鼓聲。單單隻聽蹄聲,便可知身後的馬是一匹絕世好馬,強健,有力,奔跑如風。男人不由得抬起頭,瞳孔忽然收縮,差點從馬背上滑落下來。

一騎如電,在黑夜中賓士。馬上的人,如雕塑,如幽靈,筆挺的坐在那裡,一雙眸子波紋不動,死死的盯著前方的馬和人。

“不可能,不可能,”男人叫道。“他怎麼會有馬?他不可能有馬?而且,他的傷比我還重,他明明已經身受重傷奄奄一息,怎麼可能?他怎麼可能像沒事人一樣!不,這是幻覺,這是假象!老天,老天,你不能這樣作弄我,我才是你的臣民,是你最忠實的臣民,你要庇護我!”趴在馬背上的他鮮血狂吐,顛簸中,五臟六腑幾乎錯亂起來。

再次抬起頭,朦朧中那道身影已經到了身邊。黑黝黝,毫無表情,只有那雙眸子,彷彿不受萬物干擾,直直的落在他的身上。

“你會死的,就算你殺了我,你也會死的,”男人叫喊道。“你受的傷比我還重,在這荒漠裡,不會有誰能及時救你,除了我。你不能殺我,你不殺我我可以給你包紮,可以帶你去能救你的地方。”

“我說了,除非你殺了我,不然,我就殺了你!現在,我還活著,我還能殺你,你,必須死!”馬上的人在狂奔的馬背上忽然舉起手中的劍,狠狠的斬了下去。

“不要!”男人哀憐的喊道。可是,劍光若流星一般,毫無遲滯拖延的落了下來。

馬在嘶叫,忽然剎住奔向前方的蹄子,猛然躍起前身。一道雪光從馬背上飛起,頭顱和身子從馬背上分離。如雕塑如幽靈一般的男子,如離弦之箭,重重的飛了出去。

長劍離手,彷彿發出嚶嚶清越之聲,旋轉著,插入地上,顫動著。

“我給你們報仇了,你們可以安息了!”

在半空中,風在狂吼,他緩緩閉上雙眼,心裡低聲道。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星辰,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砰!他的身體重重的落在尖銳的岩石上,然後滾落在砂石地面上,口中鮮血如泉湧一般冒出來。世界是漆黑的,是冰冷的,孤獨、沉靜、荒涼。他太累了!一路的狂奔,燃燒盡了生命的最後精華,可以了!可以了!腦海裡最後浮現的,是月娘的面孔,是那一雙默默注視的眼眸。

“翠蓮!”

一顆淚珠從滿是眼眶裡滾落下來,靜靜的,在狂風中蠕動,落在砂石之中。他忽然睜開雙眼,眸子裡閃翼著無比清亮的光彩。一個老者不知何時蹲在了他的面前。

“唉唉唉,傷成這個樣子,棘手啊,棘手啊!”老者喃喃自語,不時嘆息。男子沉沉睡去,外面的世界和聲音,被一扇關上的門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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