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修菩薩心腸,行修羅手段(1 / 1)
銅盆裡的火漸漸暗淡,一片片灰燼如化蝶一般隨著夜風打著旋兒飛起,蒙漫在視野之中,縈繞在清秀的面龐、幽深的目光和黑漆漆的棺材前。高小飛木然而起,目光呆呆的凝望著畫像,一手抓著無數的紙錢忽然甩上半空,然後扭頭走出院子。
院裡院外,一片死一般的沉寂,秋風在房子周圍、狹窄小巷之中,遊蕩、嗚咽。
蒼涼的世界,彷彿溫暖的東西都在假寐,將所有的空間留給了它們。它們是誰?黑暗,孤獨,憂傷,所有一切與溫暖無關的東西。
高小飛一身青衣筆挺合身,腰間和頭上纏著一條白布,腰間掛著一柄青劍,劍鞘清幽,紋路縱橫,如磷火一般流溢著淺淺的光度。劍柄一縷白綢,在那裡無力的搖曳。
“莫要走遠,等我回來,月娘,我把那些雜碎的狗頭帶回來,給你賠罪!等我!”他喃喃道。
黑暗中,一人如喝醉一般趔趔趄趄跑來,嘴裡大口喘著氣,神色頗為不安。
“小飛?”那人喊道。
高小飛呆呆抬起頭,望著越來越近的身影,此刻,他滿心裡是仇恨,是刻在骨子裡的哀傷。神魂呆滯,只剩下一股意念在支撐。
“小飛,快跟我去義莊,你哥他們在追馬匪的路上又發現了幾名女性死者。趙圖正集合人要去支援你哥他們。”
“馬匪找到了?”高小飛淡漠的道。
“說是找到了,而且那些天殺的馬匪似乎知道你哥他們在找他們,所以殺女人來挑釁你哥他們。小飛,快點,趙圖他們就要出發了。”
“好,我們走!”高小飛一抿嘴,扭頭看了一眼院子。月娘,等我。高小飛右手緊按青劍,腳下皂靴橐橐落在地上,他與來人便消失在漆黑的巷子中。
一個身影彷彿憑空生出,就像是夜色的分離,緩緩站起來,凝望著高小飛兩人遠去的方向,眸光冷漠。不一會兒,這個人如狸貓一般輕靈矯健,在一個個屋脊上飛躍,轉瞬消失在一座深宅大院之中。
燈火如晝,侍女婀娜的身姿輕輕搖擺,如扶風弱柳。脂粉飄香,爐火炎炎。杯盞散發出濃烈醇厚的酒香。黑風城知府柳乘風就靜靜的坐在扶手椅上,頷下長髯,一雙眸子淡泊靜默。在他的面前,一個黑衣人單膝跪地。
“朝奉大人的行蹤打探到了嗎?”柳乘風問道。
“卑職無能,還未查探到線索。”那人道。
“朝奉大人為國中柱石,切不可因我等懈怠而受歹人傷害,而且,朝奉大人來黑風城的事,切不可洩露。”
“卑職明白,一直一來卑職也只是暗中打探,沒有透露半分訊息。”
“警惕些是好事,現在黑風城勢力交錯,彼此角力,大家都站在薄冰之上。”柳乘風淡淡一笑,擺了擺手。“黑虎幫只是芥蘚之患,青衣衛和遊騎營願意管就隨他們去,我們不參合。”
“卑職明白。”那人起身,然後緩緩退去。兩個穿著薄裙的女子託著暗紅色的托盤進來。柳乘風掃了一眼,臉上的嚴肅一掃而空,露出邪邪的神色。兩名女子便如面捏的一般軟軟的倒在了他的懷裡。
“老爺,您該服用神丹了!”一名女子妖冶的道,痴痴的凝望著柳乘風,柳乘風捏著女人的臉蛋,哈哈一笑,取過托盤裡的一顆大小的紅色丹藥放入口中,另一名女子便將托盤裡的酒倒出來遞到柳乘風的嘴邊。咕嘟一聲,柳乘風吃下丹藥,又喝了幾杯酒,然後擁著兩名女子朝另一側的榻上而去。
燈火搖曳,幾個身影在那裡起伏跳動。四下裡的燈光逐一熄滅,寂靜無聲。
“老爺,那個女人的死狀好可怕喲,那些馬匪真真的可惡,簡直把我們女人不當人。”
“是啊,老爺,那女人看上去不過十六七,卻被折磨的不成樣子,一副秀氣的樣貌,可惜了喲!”
“他們打他們的,我們玩我們的,”柳乘風道。“不要去管。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小娘皮,說些掃興事幹什麼,看老爺我的厲害。”
“咯咯咯咯!”
“老爺壞死了!”
窗外,一隻眼睛微微一閃,掃過一抹譏誚的光芒,隨即消失。
一排箭矢蓄勢待發,目標直指百丈之外的張芳等遊騎營的人。
張芳坐在馬背上,目光冷酷的盯著站在山坡上的阿圖魯。阿圖魯一刀將高正天的坐騎砍為兩斷,血液噴濺在他的身上,使得他猶如從煉獄之中走來,殺氣洶洶。
“如果我們出手,那就是兩國之間的正式交戰。”文晏在張芳耳邊道。
棒槌被高正天一劍刺穿咽喉,但是高正天后背卻插滿了箭矢,整個人如刺蝟一般站在山坡處。棒槌睜大雙眼,似乎至死也不信自己會落得如此下場。高正天靜靜的站在那裡,手中青劍滴答滴答滴落著血液,他整個人都被血液——自己和別人的——塗抹,身上的傷口一處處一條條,縱橫交織,觸目驚心。但是,高正天卻圓睜著雙眼,威嚴的盯著喉嚨裡發出咯咯之聲的棒槌。
青衣衛的人都倒在了地上,剎那間的接觸,剎那間的戰鬥,剎那間的死亡。
高正天朝棒槌走去。嗖!一箭從他後背穿來,重重的從前胸飛出。高正天魁梧的身體微微一滯,但是片刻間,他又拖著血淋淋的身體繼續往前走去。
“咯咯,咯咯!”棒槌高大的身體在那搖晃,就像是即將倒下的樹木,而他身邊的那些嘍囉們,尖叫著紛紛往山坡上跑去。哐當!彎刀落地。“咯咯,咯咯。”
嗖,嗖!
張芳麵皮一緊,眸光黯淡下來,望著阿圖魯,道,“我們兩國歇兵多年,如今我國尊貴的公主即將下嫁貴國,你們、你們何必如此!”
阿圖魯咧嘴冷笑,道,“此乃我犬戎疆域,任何不經同意擅闖者,必須接受我們最嚴厲的懲罰,何況,他們可不是普通的百姓,而是貴國的青衣衛。什麼是青衣衛,想必不用我來解釋。所以,我們懷疑他們是為了侵害我犬戎利益闖入我國疆域,對此,我們必須嚴懲。”
“他們只是緝拿馬匪!”張芳聲音一沉,喝道。
“呵呵,是否緝拿馬匪,或者藉著緝拿馬匪的由頭來侵害我國,我無需查明。”阿圖魯道。“重申一句,你要戰,我犬戎必戰。”邪邪一笑,眸光深遠,彷彿希望對方能挑起事由引發爭端。
張芳嘴唇緊閉,這不是他能決斷的。他將目光落在了遠處的高正天身上,此時,高正天已然舉起了手中的長劍,而幾十只箭矢無情的朝他飛去。長劍留下一抹殘光,倏然落下。
“噗!”
高正天的身體在搖曳,一座巍巍高山,就要倒塌。一顆醜陋的頭顱飛在半空,那雙圓睜的眸子,至死才有半分畏懼。鮮血噴灑在暗沉沉的天空,高正天忽然仰天怒吼,然後,整個人往後倒去。
眼眸溼潤,內心裡彷彿亂箭齊射,痛苦,無力。張芳垂下頭,合上了雙眼。
文晏掃了張芳一眼,又看向犬戎那便,唇邊漾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忽然策馬往前走去,俯視狼藉的大地,如血浸染了一般。他盯著阿圖魯,緩緩道,“這是我國臣民,我們有義務帶回去。”
阿圖魯一擺手,轉身而去,道,“隨便,你們只有一刻鐘時間。”
“下去收拾他們的屍體。”文晏說著,身後計程車兵已經翻身下馬,朝山坡下走去。
張芳張開雙眼,長吸口氣,冷冷的盯著對面一排的火光和箭矢,雙拳緊握。弱國無外交。有一天,我要踏破你們的城池,讓你們在我們的刀劍下瑟瑟發抖哀求乞饒!別過臉,人和馬渾然一體,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猶如雕塑。
秋風呼號,席捲在柔軟的心裡,帶起洶湧的波浪。
當他睜開雙眼,眼前是一片炫目的光,視野先是朦朧既而清晰。
一顆顆頭顱懸掛在樹上,一顆,兩顆,密密麻麻,就像是掛在樹上等待乾癟的南瓜。他的目光沒有迴避,內心沒有任何波瀾。他已經習慣了!死亡和殺戮,就像是另類的血液,浸透他的身體每一寸地方。
一個蒼老的面孔出現在他的面前,皺皺巴巴的臉上露出滿口焦黃的牙齒,眉眼舒展開來,形成歡喜的笑容。
“哎呀,老夫總算等到你醒來了,你要是再遲半刻鐘,老夫就得挖坑把你埋了!”老人操著一口南方口音,道。
他雖然躺在那裡,身體每一寸都傳遞著痛苦,但是他知道,自己並沒有死去。他不知道自己那樣重的傷老人是如何醫治的,但是他沒有死這是最直接的現實。眸光沉靜如水,帶著一絲絲肅殺。
“這些人是你殺的?”他蠕動嘴唇,乾澀的道。
老人飛快的點頭,盤腿坐了下來,道,“你知道他們是什麼人嗎?”
“犬戎。”
“好聰明的小子!”老人道。“沒錯,這些狗東西就是犬戎人,越境直衝大陳疆域,被老夫碰到了,喏,那邊還有一個活著的呢!”老人抖了抖下巴,示意人在不遠處。“那是個什麼狗屁王子,這些被老夫宰了的,是他的親兵。”
這是一片樹林,葉子全是明黃色的,地面上已經落上了一層厚厚的葉子。天終於晴朗開來,陽光從蔚藍色的天空投射下來,在葉縫之間形成一道道光圈。結著辮子的頭顱滿是血汙,如風鈴一般在樹下搖晃。十幾步外,有一個身著華麗的男子被吊在一根樹杈上,全身如粽子一般,動彈不得,嘴裡嗚嗚的叫著,似乎想說什麼。
荊哥兒動了動身體,立時傳來撕裂般的痛楚,但是一旁的老人沒有阻止,只是靜靜地看著。荊哥兒咬著嘴唇,眸光堅韌的瞪著老人。
“那個人的頭顱呢?”他喘息道。“我砍下來的腦袋。”
“你說那個馬匪頭頭的啊,”老人滿不在乎的道。“一個小小的馬匪頭子,有什麼值得在乎的。喏,如果你要立功,或者想要懸賞,拿那狗崽子的腦袋去,保準你立大功領大賞。”
“狗屁功勞,扯淡的賞賜!”荊哥兒怒罵道,然後提著一口氣坐了起來,一下子,整個大腦一片空白,眼前一片光影交錯。他喘息著,等待著,然後視野又清明起來。“我只要那顆腦袋。”他狠狠的道。
老人微微一怔,既而咧嘴而笑,道,“小傢伙,我救了你,你還沒有感謝我老人家,更不提我老人家是誰、怎麼救得你、現在我們又是在哪裡?嗯?這些你都不問,你偏偏問一顆死人腦袋,你說,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荊哥兒內心一鬆,胸口彷彿又千百把劍在那裡亂戳,又有無數的螞蟻在那裡啃噬。他將目光落在老人的身上,一身粗布麻衣,一雙青色布鞋,一頭亂糟糟的白髮,頷下稀疏斑白的鬍鬚,一身皮膚皺巴巴的就像是幹樹皮。他緩緩道,“我不問,是你會告訴我。”
老人不屑的翻了翻白眼,道,“好自大的小子!老夫行走江湖這麼多年,救治過的人無數,從未見過你這樣不識禮數的傢伙!呸,當初老夫就應該把你留在那裡,讓你自生自滅。呸!狗屁倒灶的事兒!”
老人旋身而起,朝那個被吊在樹上的人走去,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條鞭子。鞭子粗糙,渾身是倒刺。老人抖了抖鞭子,那個便吊著的人嗚嗚叫的更厲害,整個人在那裡飛快的搖晃。
“叫,叫,叫,叫個屁!狗東西,老夫今天心情不好,活該你受欺負!”鞭子呼啦一聲倒捲起來,然後啪的一聲重重的落在了那個人身上,那人立時嗚嗷嗚嗷的叫起來,破碎的衣服展露出白皙稚嫩的肌膚。“狗東西,讓你自以為是,讓你燒殺劫掠,讓你欺負無辜百姓。打死你,打死你!”老人一邊喋喋不休的怒罵,一邊揮舞長鞭。“大陳好欺負,漢人好欺負?你個狗東西!清帳原的百姓跟你們有什麼仇有什麼怨,又有什麼稀世珍寶讓你們這群未開化的畜生惦記上!殺人,放火,不分老幼!你個狗東西,老夫今天就讓你瞧瞧,被人欺負是什麼滋味,被人鞭打是什麼滋味!臭東西!”
轉眼間,那人已經是皮開肉綻血肉模糊,嘴裡嗚嗷嗚嗷的聲音也孱弱起來。
荊哥兒就靜靜地坐在那裡,凝望著老人的一舉一動。這是個什麼樣的人?看似和藹,看似熱情,卻又手段兇殘。他不知道這些頭顱是怎麼來的,也不知道是誰做的這些事情,但,老人與這些頭顱和事情脫離不了干係。犬戎身強馬壯,兇殘暴力,老人能一人殺了這麼多人?這些頭顱,滿滿當當不下五十。
不知何時,老人已經走到了荊哥兒的面前,一張蒼老的面孔不再和藹隨和,而是嚴肅冷酷。
“你在想老夫一個快死的人是如何殺死他們的,是不是?告訴你,對付這樣的人,就得拿出修羅手段,不含半點猶豫和慈悲。殺人,就得決絕,就得霍出性命。你殺那個馬匪頭頭沒有半分顧慮,老夫見了,很是喜歡,所以才出手救你。”
荊哥兒抬起頭,陽光從老人的頭頂直射下來,有些炫目。
老人揹著雙手,身形彷彿高大許多。他緩緩道,“清帳原三十二戶七十三口,一夜之間被屠戮,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沒有幸存,好好的村子,化為灰燼,清和世界,旦夕淪為煉獄。世間邪佞過多,妖魔作祟,無辜者多有受辱欺凌。菩薩慈悲,庇護人間,度化世人,然對邪佞妖魔,亦有雷霆之怒、霹靂手段、殺伐之事。我修菩薩心腸,對世間無辜之人;我行修羅手段,對世間罪惡之人。小子,你無辜,還是有罪?”
目光對視,荊哥兒瞬間忘記了肉體的痛苦,內心裡只是飄過一抹抹幽怨的目光、怨恨的面孔。我有罪,我無辜?
老人這時候忽然笑了,一轉身,袖袍一卷,仰天大笑。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感念世間苦,多有遊離民,邪佞更為猖,妖魔迭起浪,危危浩然氣,蠢蠢蒼冥幽,哀怨滋戾氣,愁困更彷徨,修身菩薩道,同行修羅場。慈悲為世人,兇惡對虎狼。飄然飛灰去,不負太平道。”
老人竟然飄然而去,只留下那首充滿個人志趣的詩詞,餘音嫋嫋,隨著瀟瀟黃葉之聲。荊哥兒喃喃自語,“修身菩薩道,同行修羅場。修菩薩心腸,行修羅手段。”垂下的目光抬起,然後落在一顆顆陰森森的頭顱上,葉子拂動,光線遊弋,四下靜謐。
他緩慢而彆扭的站起身,拖著沉重的步子,朝那個渾身是血的男人走去。繩索斷裂,男人砰的一聲落在面前。他彎下腰,眸光如劍般鋒利的盯著男人那毫無貴族氣息的臉。
“你是犬戎王子?”
“嗚嗚,我、我是,我是犬戎三王子,我是塔克多,你,你不能傷害我,不能殺我。我,我可以給你財富,給你權力,只要,只要你放了我,我發誓,我對我們族人的圖騰發誓,若有欺騙,願遭圖騰雷火燒死。”
荊哥兒直起腰,面沉如水,不再說話,卻一把拽住男人的頭髮,將他拖了起來,朝黑風城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