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殺人刀,活人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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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你就在那裡,你眼睜睜看著無辜的百姓被犬戎砸碎殺戮,卻袖手旁觀,等到無辜百姓被殺,你才假惺惺走出來,一逞你嗜殺的本性。”酒肆裡,身形消瘦枯萎的老者怒氣衝衝,一把將酒碗裡的酒水潑了出去,幾乎要站起來,而他對面的老者卻淡淡的笑著,淺淺的喝著酒。“你沒變,幾十年過去,你依然只顧著自己的一己私心雜欲,或許你有高遠的抱負,或許你正在追求超高的理想,但是,別忘了,那可是百來條無辜的生命,卻在你的放縱下死了!狗屁的抱負,狗屁的理想,即便你能實現,那也是骯髒血腥的!”

“說完了嗎?”對面的老者冷冷的道。

“呵,我沒什麼好說的,我們幾十年前便分道揚鑣,道不同不相為謀!”

“你呀!”對面的老者微微一嘆,渾濁的目光盯著酒碗裡淺黃的酒水。“心腸太軟,所以到今日地步,如果不是優柔寡斷,我們便在同一屋簷下追求著同一目標,而不會分隔幾十萬裡,不相往來。這是天機,是時運,我們師從襄子,為何?不就是為了家國一統,百姓安定!殺,是為了不殺,戰,是為了不戰。該殺不殺,該戰不戰,搖擺不定,我們哪裡有那麼多機運和世間來等待!”

“呵呵,”老者冷笑起來。“清帳原百來百姓非死不可?”

“若不死,何以挑起犬戎與大陳的仇恨和矛盾,何以分化他們的結盟?”對面的老者端起酒碗,深深的看著對方。“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佛家講殺人刀活人劍,所以,一家哭何如一路哭!”

“你入魔了!”老者忽然站起身,俯視著對方。“孟嘗,你入魔了!在我看來,我雖然出沒草莽,行走邊荒,只能醫治病體,但是,在我蕭劍手中,無枉死之人。何況,你所效忠的漢唐,真的那般好!元衝二年,半壁江山陷入戰火,數百萬人流離,路有白骨,鷹犬啄食,哀號不斷,猶如地獄。天和初年,皇帝寵信權奸,忠臣受死,刑獄連綿,烏雲慘淡。你身為朝奉,卻不出手干預,反而冷眼旁觀,孟嘗,你的心是什麼做的?什麼狗屁殺人刀活人劍,什麼狗屁一家哭何如一路哭,這都是為自己的自私和無能的掩飾!”

孟嘗滿飲一碗酒,然後瞥了對方一眼,淡淡的道,“我在等待天命之主,一個能力挽狂瀾,清掃烏瘴的明主。”

“現在等到了?”老者冷笑起來。

“等到了!”孟嘗放下酒碗,道。“漢唐皇帝李武,文武雙全,天資聰慧,縱觀全域性而一統全國之力,僅三年,吏治清明,朝野穩定,百姓安樂,武備雄厚,邊關鞏固,無外敵之患,無內疾之憂。”

老者緩緩坐了下來,目光卻望著酒肆外的街道。此時已是申時,街道上人影稀稀,四下裡靜寂異常。老者穿著一身發白的長衣,衣服上到處是一塊塊的補子,長凳一角放著一個褡褳,一張掛著懸壺濟世的白布幡子橫在腳下。對面的老者孟嘗赫然是出手救治荊哥兒的老者。

“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漢家天下,已經分了百餘年了,是該一統的時候。你我師兄弟當初抱著一統天下結束紛爭的包袱投到襄子門下,修習武經、法經、術經,而後入世一展抱負。可惜啊可惜,你蕭劍自視仁厚,自視看破紅塵,遁身邊地,不理凡塵,可是,這世間之事總得有人去做,這世間之苦總得有人去嘗,總不能人人去學清士躲避凡塵。”

“你來找我做什麼?”老者蕭劍忽然道。

孟嘗愣了一愣,眉頭微微一挑,道,“恩師去世了!”

蕭劍目光一沉,直直的盯著對方,道,“什麼時候?”

“半年前,”孟嘗垂下目光,道,“我為尋你,一直未將恩師下葬。你知道,恩師最是疼你,曾多次言及視你如子侄,即便我們分道揚鑣,你不言一聲便離開,恩師也日日思念你,盼望能再見你一面。恩師重病,是在五年前,一次突破時被天雷擊中,修為盡廢,天雷之傷無法醫治,只能苦延至今。”

一行淚爬在蕭劍那滿是皺紋的臉上,彷彿一張慈和的臉浮現在眼前。他顫抖的端起面前的酒碗,孟嘗給他倒上酒。蕭劍一飲而盡,然後道,“恩師說什麼了嗎?”

“恩師發了青木貼,四山五嶽的出世前輩都接到了,下個月險峰,論道將展開,持續一個月。”孟嘗深吸口氣,道,“我希望你能代表恩師出席。”

蕭劍搖了搖頭,悽然一笑,道,“我何德何能代表恩師,何況這幾十年來,恩師所教,我已細數淡忘了!孟嘗啊,我只是個行腳大夫,只問看病行醫,天下大勢,我已無能堪破了!”

孟嘗的神色凝重起來,深深的凝望著對方,然後臉上皺紋緩緩舒展開來,他道,“我也老了,雖然收了兩個弟子,但他們的境界不行。我雖想出面,但卻精力不濟。蕭劍,這可是恩師一生唯一一次的論道啊!”

蕭劍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道,“容我想想。”他抓起褡褳和幡子,看著對方。“你有住的地方?”

孟嚐點了點頭。蕭劍便直起身朝外面走去,道,“我在趙家坡,要找我去那裡找。”將一角銀子扔給酒肆小二,他便走了出去。孟嘗凝望著那蕭索蒼老的背影,然後垂下頭一口口喝起酒來。大家都老了!回想當初,年少時,意氣風發,指點江山,如日出之陽,無能阻礙!而今,卻白髮蒼蒼,義氣消沉!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忽然出現在了孟嘗的身側,微微弓著身子,一副恭敬的樣子。孟嘗則似乎陷入沉思,支著頭,一手把弄著酒碗。

“朝奉大人,卑職陳清拜見大人。”

“黑風城情形如何?”孟嘗淡淡的道。

“黑風城各方勢力犬牙交錯,勢力保持平衡,無有大的紛爭。”

“平衡嗎?”孟嘗冷冷一笑。“如果老夫往這一汪清水裡攪上一攪,還能那麼平靜嗎?”

“大人的意思是?”

“老夫沒什麼意思,你們做好自己的事情就是。對了,那個柳乘風現在如何?”

“沉迷酒色丹藥。”

“一個庸俗之輩!”孟嘗手指敲了敲桌面,站了起來。“換了吧,他不適合在這個位置上。”

“卑職遵命。”

“去吧,黑風城沒那麼險惡,老夫在此還無人能傷及老夫。”

“是。”

高小飛等人出城二十餘里,便停了下來。遊騎營帶著幾十具屍體停在他們面前。張芳坐在馬上,凝重的內心如天空一般。文彥看了張芳一眼,然後目光在高小飛等人身上掃過。高小飛等人穿著青色緊身衣物,身上陪著規格不一的長劍。

“你是高正天的弟弟?”文彥問道。

“我是。”面對文彥那不算和善的目光,高小飛挺了挺胸膛道。

“你哥哥不錯,是條好漢,”文彥道。“只可惜英年早逝,為國家損失。你哥哥的屍體我們帶回來了,你帶回去好好安葬吧!”一揮手,身後計程車兵便抬著一具屍體朝高小飛走去。高小飛怔了一怔,旋即雙目赤紅身形顫抖。

“我哥······”

“沒錯,你哥已經去世了,”張芳開口道。“但他死的勇敢,他是為了黑風城、為了我大陳遍地安寧而死,他是忠臣,是我們的楷模。”翻身下馬,他朝高小飛走去。“不要讓我們失望,不要玷汙你哥哥的名譽,安排好你哥的身後事。”他拍了拍高小飛的肩膀,內心幽幽一嘆。

“怎麼會,怎麼會?”高小飛失聲痛哭起來。“我哥,我哥怎麼會死!不可能,不可能!哥!”他忽然撲倒在地,扒著木板,抱著高正天的屍體。屍體已經冷卻,而且僵硬,那一道道觸目的傷口,早已被嫣紅紫黑的血跡模糊。高正天死了!

“總有一天,我們會為他報仇,為那些死去的戰士和百姓,報仇!”望著遠方,張芳彷彿對高小飛說,又彷彿是對自己說。“那一天,會到來的。”

就在這時,一匹快馬飛奔而來。文彥掃了張芳一眼瞬即轉過身,冷冷的盯著來人。那人如騎著矯健的馬一身鎧甲,如出弦之箭瞬間到了面前,而後翻身下馬。

“大人,將軍有令,著令遊騎營前往落馬驛迎接公主殿下。”

“公主來了?”文彥眉頭一擰,問道。

“已經快到落馬驛。”

“去吧,我們知道了。”文彥一揮手,轉身看著張芳。“聖旨我們已經看過,沒想到公主這麼快就要到黑風城,到時候夠我們忙的。”

張芳搖了搖頭,目光低沉的看著已成淚人一般的高小飛,長吸口氣道,“公主是為大陳安寧下嫁,我們身為臣子必須護得公主一路平安,盡我們所能讓公主安心。”

“堂堂大陳公主,下嫁給夷狄,真他孃的窩囊!”文彥忽然開口道。張芳不滿的掃了他一眼,但是他卻不以為意。張芳移開目光。

“快帶高正天和青衣衛的遺體回去,好好安葬,他們的事蹟我會奏報上去,到時候朝廷會有旨意下來。”回身上馬,朝四周掃了一眼,彷彿周邊也蒙上了一層淒涼。“我們走吧,直接去落馬驛。”馬鞭一揮,駿馬嘶鳴,卡擦卡擦從高小飛等人的身邊飛奔而去。

兩個身影自荒漠出來,就像兩個幽靈。高小飛等人好沉浸在哀傷與迷茫之中,那兩個人忽然揮起手來大聲的喊叫,將高小飛等人從哀傷中抽離出來。當中一個人雙手舉著什麼東西,不斷的搖晃和喊叫。高小飛身邊的人中,有人忽然目光一亮,驚喜起來。

“是趙家坡的二狗子和小黑,他們手裡好像是人頭。”

“人頭?什麼人頭?”

正在疑惑之中,那兩個人已然飛奔過來。高小飛視野朦朧,卻漸漸清明。果然,當中一人手裡抱著的正是一顆碩大的頭顱,而另一人手裡拖著的,卻是一具無頭屍體。兩人身上衣裳破舊,又沾上了許多的血跡,頗為狼藉。高小飛身後的人快速的迎了上去。

“二狗子,小黑,你們居然敢殺人!”

“嘿嘿,殺人算什麼,何況我們殺的還是人賤狗嫌的馬匪!看到沒有,這個就是黑虎幫的老大。”抱著頭顱的男子嘻笑起來,頗為得意。

“呸,”身後的人卻一臉嫌棄的道。“不要臉,明明是我們在路上撿到的屍體和腦袋,什麼時候成了你殺的了!喂,你們別聽這二狗子瞎胡說,這馬匪是我們撿的,不是我們殺的。”

“忒,你個慫貨,撿與殺有什麼區別,反正沒人知道!”抱著腦袋的男子低聲抱怨道。

“哈哈哈,果然是黑虎幫的頭頭,”與高小飛同來的人歡喜的叫道。“這天殺的馬匪,也有今日。”

“這一定是高大人帶人殺死的,”有人道。“高大人帶人一路追殺馬匪,這狗賊被高大人殺死後遺棄在那裡,高大人卻帶人一路追殺其他馬匪去了。”

“不錯,看看,遊騎營帶回來的人中有幾十個馬匪的屍體呢!那些人也是高大人帶人殺死的。”

“青衣衛萬歲!”有人忽然高舉起手喊道。

“高大人威武!”

被稱為小黑和二狗子的男子面面相覷,二狗子卻頗為不悅的瞪著自己的同伴。小黑哂然一笑,將屍體扔在一邊,抓了抓頭道,“反正這天殺的馬匪死了就死了,這樣我們好人就安全一些,甭管是誰殺的了,對不對!”

二狗子翻了翻白眼,忽然瞅著跪在不遠處的高小飛,神色一頓。

“高大人怎麼了?”

二狗子話音一出,激動和歡呼的人立時沉靜下來,哀悽和悲涼如風一般席捲而來。

高小飛緊緊抱著高正天的屍體,喃喃道,“哥,對不起,小飛一直不懂事,總是給你添麻煩,哥,對不起,對不起。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因為月娘,你怎麼會這樣?家裡還有嫂子,還有子牙他們,哥,嫂子和子牙他們你怎麼放得下?哥,小飛謝謝你,謝謝你,如果沒有你,小飛怎麼能有今日!哥,你放心,小飛長大了,小飛能獨當一面了!家裡你放心,嫂子和子牙他們你放心,小飛會擔起責任,不會讓任何人欺負嫂子和子牙,不會讓黑風城的青衣衛所蒙羞。哥,小飛,從此便是青衣衛的人,青衣衛在黑風城,在邊地的一切責任,小飛都會擔起來。”

一個身影在遠處出現,緩慢猶如在荒地上爬行。

老者深深的抽了一口旱菸,徐徐吐出一大串的煙霧,凝望著那個身影靠近。這是一片荒地。黑風城周邊幾十裡的範圍都是荒地,只在皇帝範圍內有一塊塊的綠茵。夕陽如血,殘風如歌。那個身影停了下來,仰起頭,凝望著這邊。那個身影拖著什麼,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印痕。一道光在閃爍,在夕陽下,散發出寒意。

站起身,老者將煙桿插在腰間,提著褡褳拿著幡子,朝那個身影走去。

兩人對面而立,彼此注視。少年人渾身是血,破碎的衣服遮擋不住琳琳的傷口。老者在嘆息,又將煙桿抽出,捻上煙沫然後點著。煙一點點嫋嫋升起,化作霧氣,老者吧嗒吧嗒的抽起來。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老者開口道。

少年人凝望著老者,原本清秀的臉有些猙獰。他點了點頭。

“你帶著這個狗東西回去,能做什麼?你想做什麼?”

“殺人償命。”

“可是有些人,就算他殺了人,也沒人敢懲治他。”

“如果沒人能懲治,那麼,我來。”

“你是什麼人?你比黑風城的府尹還大嗎?你比這邊軍將軍還大嗎?如果你想殺他,那麼,你還沒有動手,你便已經是死人。”

少年人沉默下來,目光沉沉,面色沉沉,而他手中奄奄一息的人大口的喘著氣,嘴裡發出嗚嗚的哀嚎。

老人深吸口煙,然後吐出來,道,“有些事,沒你我想的那麼簡單,這是國與國之間的鬥爭,在這面前,你我都是螻蟻。”

“他們是無辜的,他們的死是不公的,他們是這片土地的主人,是這個國家的天和地,如果沒有這些所謂的普通人,何以為國,何以為家,何以有所謂的正義與公平!法則和信念,是建立在人群上的,不是憑空存在虛妄而行。”

老者沉默了,手裡的旱菸一閃一閃亮著。

少年人拖著身後的人從老者身邊走過,發出沙沙的聲音。老者望著少年人,毫不在乎那個被拖著的奄奄一息的哀求者的目光,凝望著少年人那顯得暮氣沉沉的背影。然後,老者嘆了口氣,將菸嘴裡的煙沫磕掉,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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