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亂影,無題(1 / 1)
暗夜下,寒風簌簌,前方密密麻麻的火光宛若聚集在一起的螢蟲。草木蕭蕭,城外的河水瀰漫著氤氳氣霧。犬戎軍隊包圍黑風城已經過去十二個時辰,城外犬戎軍隊未見進攻態勢,而黑風城卻已亂成一鍋粥,大陳駐軍反應遲鈍,在十里外的平原上以箭形陣勢擺開了隨時攻擊的姿態。
二狗子和小黑趴在草叢裡,凝望著犬戎軍陣。犬戎的將軍一個身材消瘦帶著文士風範的男子已經離開了坐騎,進了一座臨時搭起來的帳篷,犬戎兵士密密麻麻,遮擋了大帳和大帳之內人影。二狗子打起哈氣,寒意滲入骨髓讓他渾身難受,隨意掃了一眼同伴小黑,卻見小黑神色嚴肅目光凝視著遠處,不由的一笑。
“犬戎和大陳大的紛爭已經過去了好幾年,這幾年雖有些許摩擦卻也相安無事,小黑,你說這次犬戎是真的要打我們嗎?”
小黑凝望著犬戎方向,嘴裡咬著一把草根,呸的吐了出來,道,“誰知道呢!這是大人們考慮的事情,我們只是平民百姓,能懂什麼!不過,看這犬戎的動靜,肯定是內有蹊蹺,不然,他們和我們剛剛簽訂協議,而我國公主正要下嫁給他們那什麼王子,這個時候,若非出了什麼事情,他們何以要大動干戈包圍黑風城!”
“他奶奶的,不管是打還是議和,都是我們大陳吃虧!咱們國內多少百姓吃不飽穿不暖,卻偏偏每年要向這些夷狄朝貢,真他孃的丟臉!”二狗子不甘的道。“有的時候,要真能打起來那才好,要麼輸的一乾二淨,要麼徹底將這些雜碎滅了!”
小黑瞥了二狗子一眼,忽然道,“你娘她老人家怎麼樣了?你家就你一個青壯,你娘要靠你養老,要是你出了事,你娘怎麼辦?加入青衣衛的事,你跟你娘說了嗎?”
“說個屁,”二狗子瞪了瞪眼,雙手緊緊捏在一起。“要是說了,今晚你就得一個人在這裡趴著!”他拽起一把枯黃的草塞在自己嘴裡咀嚼起來,滿嘴的苦澀。“你看到沒有,那個老雜毛也加入青衣衛了,在我們出來不久進去的。”
小黑嗯了一聲,道,“我總覺得這個老傢伙不一般,現在看來,我的感覺沒錯。長聽說書人說什麼高士隱於山林市井,看來這個老傢伙也是高士。”
“高士個屁,就是個庸醫,還是個扒皮!”
“嗤,你要是有人家那一手救死扶傷的本事,你也可以扒皮!”小黑說話間面色忽然一沉,噓了一聲,壓低聲音道。“你瞧,那不是我們的黑羽將軍嚴闞嗎?”
“在哪在哪?咦,他怎麼支身進了犬戎大帳?”
“走,我們回去,把這一動靜告訴荊哥兒。”
兩人如蛇一般滑然而起,趁著黑漆漆的夜色,飄然朝西南城角而去。路上,寒風過耳,雨絲紛擾。地面已經泥濘,可惜天氣寒冷,不然草木定然歡欣。
“小黑,你說荊哥兒每日裡沒事人的在那裡拔劍是怎麼個意思?看上去也不像是練劍啊!”
“你問我我問誰去!”
“據趙大海說,他曾看著荊哥兒一個人在那裡拔劍揮劍,一炷香時間,由一萬劍到十萬劍,看上去讓人眼花繚亂!如果這真是練劍,要麼我們拜師學藝,這樣簡單的法子或許更適合我們。”
“屁,別廢話,城上軍士眾多,別露了行蹤。”
茶館裡,來去的人不似往常那般多,茶館的主人坐在爐子旁,似乎失魂一般的望著溼漉漉冷清清的街道。茶館內甚為沉靜,喝茶的人不似往常那般喧譁,說話也只是小聲低語,彷彿說的話怕別人聽見了似的。
五張桌子,零零落落的算是坐滿。在北面靠牆的,是一個穿著墨綠色袍卦的富態男子,膚色白皙,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人。看上去不過四十左右,端坐在那,雙手自然放在桌子上,面前一壺碧螺春,茶水冒著細細的煙霧,濃香飄繞,甚為醒神,男子似乎為這煙霧之氣沉醉。
蕭劍坐在靠南邊的桌子,一壺釅茶,一碟子花生仁,一支菸杆斜放在桌面上。他越過茶館主人,凝望著冷清的街道,一個個身影如遊魂一般的從視窗越過,他的眸光便如夜色,一瞬不瞬沒有溫度。就在這時,一個人忽然從外面急匆匆的進來,茶館主人剛要起身,那人卻丟擲一物,一閃身便到了那富態男子身邊。蕭劍眉頭一剔,眸光閃了一閃。
“你怎麼才來?”富態男子開口說道,聲音顯得急促和不滿。
“全城緊閉,盤查非常嚴,耽擱了一些。”來人坐在富態男子身邊道。
“聯絡得怎麼樣了,對方怎麼說,可肯通融?”
來人咕嘟咕嘟灌下半壺茶水,然後用袖子擦了擦嘴,道,“聯絡上了,對方同意通融,但是對方提出了條件。”
“什麼條件?”富態男子摸著手指上的扳指,皺起眉頭道。
“價錢降低四層,數量提高四層。”來人凝望著對方,謹慎的道。
“去他孃的!”富態男子忽然跳了起來,怒罵道。“這是搶劫!”
四周的人立時驚訝的朝他們望去。富態男子愣了一愣,立時發現自己失態了,連忙坐了下來,只是面色陰沉。他的同伴則掃了一眼四周,目光在蕭劍身上停留了半刻,似乎對他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來。來人道,“現在人家佔著先機,自然條件人家提。”
“唉,時也運也命也!”富態男子長嘆一聲,道,“風水輪流轉,沒想到我也有受人威脅的日子。罷了,罷了!花錢消災,能安全出城即可,餘者,日後慢慢算計。”
來人含笑點了點頭,道,“如果答應,那麼我這就去回稟他們。”
“好,受累了!”
“我們還有什麼好說的!”來人嘎笑一聲,騰的站了起來,大步朝門外走去。富態男子這時也站起身來,眸光沉沉的掃了一眼,便出了茶館。蕭劍摸了摸鬍鬚,抓起煙桿跟了出去。
細雨紛紛,更添無限陰鬱。街巷縱橫,散淡的光芒宛若遊魂哀怨。
蕭劍跟了幾條街巷,忽然止住腳步,朝對面一人招了招手,那人此時正蹲在牆角下,驟然看見蕭劍,怔了一怔,便飛一般的跑了過來。這人不過十六七歲,穿著破爛,像個叫花子。蕭劍將一塊銀子扔給他,低聲說了幾句,那人便點了點頭,然後朝蕭劍所跟蹤的人所去方向而去。
蕭劍轉身朝高正天的住宅方向而去。高正天、月娘等已在昨日下葬。現在亂局已現,黑風城彷彿失了控,青衣衛上下忙的不可開交。雖然班底新設,經驗不足,而且有些顯得無頭蒼蠅一般,但上下人心擰在一起,打探、跟蹤、監視,將紛亂的資訊匯聚一起。也正因為如此,高正天、月娘等人便沒有擇日子下葬,而是匆匆而為。
門院內外,一片沉寂,雨光流溢著寒光。蕭劍跨進院子,身旁陰森濃郁的氣息讓人不安。但是,裡面卻傳來呼呼的聲音。蕭劍眉頭一展,倏然停下腳步,抬目望去,只見在院子中央,一個消瘦的身影站在雨中,正一次次的拔劍收劍。
劍乃殺器,出鞘則鋒芒畢露!入鞘則盡收光華!
他不知道荊哥兒為何要如此,自己也未聽說過任何一種劍術有此種練法。這無疑不屬於任何武術,只是一種簡單的不能再簡單的姿勢。只是,見的多了,像他這種浸染世事的人,便彷彿感覺到什麼。一種態度,一種心境,一種追求。果決,剛毅,自信。一次次出劍,一層層的決心。他的出劍收劍,越來越快越來越穩越來越鋒利。劍在閃爍,所發出的聲音宛若劃破薄薄絲絹,倏然有聲,悄然沉寂。
隨著劍出劍入,蕭劍彷彿沉入意境,呼吸、心跳隨之而起。
劍入鞘,荊哥兒側過臉來,露出一絲質樸的笑意,不只是汗水還是雨水,浸透他的頭髮和衣裳。蕭劍也笑了起來,朝他走去。
高小飛坐在門檻上,凝望著黯淡光幕中雨絲的飛舞,彷彿眼前,是月娘的身影和笑靨。屋子裡,女人坐在桌旁,桌子上放著簸箕,簸箕裡是針線和衣物,藉著燈光,她正縫補著衣物,又不時看看身邊的兒子寫字。子牙不過六七歲,衣物簡樸卻乾淨整潔,一頭長髮編成髮髻垂在腦後,膚色稚嫩白皙,一雙圓圓的眼睛黑漆漆的宛若星辰。《論語》鋪開,他一手撐在桌上,一手握著毛筆,一撇一畫的寫著字。字跡整齊,娟秀漂亮。女人看著兒子認真的模樣,蒼白而憔悴的臉上,便浮現出笑意。
高小飛忽然站起身來,女人抬起頭,怔怔的望著他。高小飛回過頭,眸子裡似乎跳躍著火焰。女人低聲一嘆,放下手裡的針線起身走了過去。
“還是呆不住?”女人問道。
“現在是非常之時,我即已決定,便不能躲在一旁。嫂子,黑風城衛所是大哥的心血,他雖去了,但是他的事沒有完成。”
女人垂下目光,久久的才抬起目光看著高小飛那認真的模樣,回過頭看了子牙一眼,她將門關上,與高小飛走了出去。這裡是高小飛的院子,荊哥兒入住高正天的宅院後,女人和子牙便搬到了這裡。
“你已長大懂事,有些事是你們男人該做的,所以,我不阻攔你,只是有一點你要清楚,你哥已經走了,你,絕不能再出什麼事!”
“嫂子!”
“有些事本來你哥打算日後告訴你,而我,現在也不可能告訴你,所以,活著,是你哥對你的唯一要求,也是我對你的唯一要求。”
“嫂子,我不懂!”
女人從腰間掏出一個錦囊,遞給高小飛,道,“這個給他,與他保持距離。”說完,她已推門而入,將門關上。只剩下高小飛一人捏著錦囊惘然無措。
“現在城內流言蜚語甚多,人心惶惶。”蕭劍抽著旱菸,吧嗒吧嗒,火星在眼前時隱時現。“昨日夜,知府柳乘風家大火,死者三十餘人,柳乘風在家門口被殺,至今原因為何,尚不明瞭,知府衙門處於癱瘓狀態,幕僚、記書、衙役等全做鳥獸散。”沉吟會兒,他面露憂色,“如此,黑風城的治安徹底癱瘓,無秩無序,更讓黑風城百姓惶懼!”
“這是一個問題,”荊哥兒道,“隱隱有配合犬戎之勢。”
蕭劍眉目一動,看著荊哥兒道,“老夫也想到這層。黑風城勢力犬牙交錯,現在犬戎打破這個平衡,讓許多人看到了機會。穩定,不是他們所慾望的,只有混亂,才能讓他們獲益。”
“可是,我們也是其一啊!”荊哥兒嘆息道,站起身,眉頭緊鎖。“受苦受難的,永遠是那些平頭百姓!可是,若不如此,很多事便無法施展,那些人便調動不開。”
“黑羽將軍已經與犬戎策師阿圖魯接觸了,不知下一步會如何動作!”蕭劍道。“我們手裡捏著的這張牌,不能說好,也不能說壞,事情走向,似乎不由我們。”
“一開始我便沒打算拿他做什麼文章,只是犬戎屠殺我大陳百姓,不能就此罷休。無論他是何人,既然犯下如此惡行,便要受罰。”荊哥兒捏著拳頭,嚴厲的道。眸光閃閃,經過數日休息,他的神色已經好了一些,只是身上的傷不是一日兩日能痊癒的。他垂下頭,道,“所以,留著他,即便最後要將他交出去,也要讓他受到應有懲罰。”
“按兵不動,待勢而發。”蕭劍點頭道。“目前,犬戎下一步舉措不明,而且,塔克多下落為何,其也不知情,因此,其舉措多受拘束。我們既然在暗,便藉著現今有利形勢將青衣衛的網撒下去,將黑風城內外的一切舉動囊括在我們手中。犬戎圍成一事一解決,到時候我們處理那些勢力便明朗開來。”
“嗯,接下來就要靠你們,幸苦你們!”荊哥兒神色平靜下來。
“呵,老夫難得有點追求,算不得什麼!”蕭劍站起來吸著旱菸道。“只是你的身子不好,不能太過勞累,若是傷口再迸開來,老夫即便醫術再好,也無能為力。”
荊哥兒微微一笑,道,“我沒事,謝謝。”
蕭劍離去,荊哥兒站在窗前,望著那漆黑的夜空,深深的吸著溼潤而陰寒的空氣。這一次,或許會死很多人,很多無辜的人,自己雖然抱著對行兇者懲罰的意願,但,這也為可能受害的人所可能遭受的損失帶來了可能。自己不是好人,越往前走越不是。自己到底是什麼人?惡人,兇手!不自覺間,翠蓮浮現在腦海,他的手便緊握在一起。自己能給她什麼?
門被敲響,荊哥兒的眸光一閃,一抹殺機閃過。
“我是高小飛,前來報到!”
一匹駿馬飛馳而出,那分開的兵士瞬息間又圍攏起來。
嚴闞坐在馬背上,回過頭一臉憤怒和嚴肅,仰起馬鞭喝道,“阿圖魯,你不要恣意妄為,我大陳也不是吃素的。你若是再敢越雷池一步,我黑羽軍兩萬餘人必定與你們大戰一場,到時候,兩國戰起,議和便決然不可能。”
不知何時站在瞭望塔上的阿圖魯揹著雙手,冷冷的望著孤身一人的嚴闞,冷笑道,“你們大陳背信棄義,私自劫殺我犬戎壯士,抓我犬戎王子,呵呵,戰,便戰吧,我阿圖魯倒要看看,你們陳國有幾個有脊樑的,戰火一起,我們犬戎便將你陳國碾滅。”
“阿圖魯,真要刀兵相向?”
“交出我犬戎三王子塔克多殿下,將一切參與殺害我犬戎壯士、抓我犬戎王子之流交出來,至於賠償懲罰,後續再談,若不肯,三日後,我犬戎便滅了黑風城,兵鋒直指陳國都城卞城。”
“塔克多王子之事,本將軍自會調查,在此期間,若你們的箭矢落向黑風城,那麼,便戰吧!”
“呵呵,我和我麾下將士,倒是希望能大戰一場呢!兒郎們,你們說呢!”阿圖魯忽然振臂一呼,立時間,山呼海嘯一般的吶喊響徹天地。嚴闞顏色一變,目光變得陰沉,而身後,十幾騎飛奔而來。
“將軍!”
“回去!”嚴闞一揮手,瞥了一眼站在瞭望塔上一副得意洋洋的阿圖魯,冷哼一聲,策馬直奔本大營。“立刻召集各部校尉、幕僚,前來本帳聽命。”
“是,將軍!”
夜幕中,嚴闞咬緊牙根,面色凝重,腦海裡與阿圖魯私會的場景浮現腦海。阿圖魯與塔克多私自出兵白骨坡,塔克多縱兵偷襲陳國村落,殺戮陳國百姓,這已然違背犬戎上層的意思,而且一旦事情暴露出來,兩國之間議和的程序顯然大受影響。阿圖魯,兵行險著,卻又應變及時。塔克多,到底被何人所擄?眉頭一擰,十幾騎已然到了陳軍大營,一支支火把在夜幕下呼啦著搖曳的光芒。
“傳將軍之令,各部校尉、幕僚即刻前往大帳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