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無題(1 / 1)
大帳之內,炭火燃燒,釋放出足夠讓人燥熱的溫度,爐子裡咕嘟咕嘟的沸騰瀰漫著羊肉的羶味。四下裡鴉雀無聲,但寒意和鋒芒在四周緊逼。黑羽將軍嚴闞和阿圖魯相向而坐,阿圖魯面色略顯尷尬,嚴闞則隱隱帶著興師問罪的意味。
“這不是大人們的意思,是不是?”嚴闞緊緊盯著阿圖魯,語色不善的問道。
阿圖魯眸子微微一閃,避開那鋒利的目光,勉強一笑,道,“大人的意思遲早會到達,急什麼!再說,我現在雖然陳兵在黑風城外,卻一直沒有進一步的動靜,不至於捅破天。”
“我只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以至於你作出如此瘋狂的事來?”嚴闞抿了抿嘴,繼續道。“陳國公主已經到了落馬驛,不日就會到達黑風城,屆時我們兩國便會舉行議和宴會,可是你此舉,議和之事,恐怕不能如期了!”
阿圖魯哈哈一笑,道,“嚴將軍,別這麼嚴肅嘛!現在是犬戎佔著優勢,陳國求著議和還來不及呢,這點小事算得了什麼。別總是這樣神經緊張,過些時候回安化城,我們好好聚聚。”
“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嚴闞卻毫無笑意,依據鋒芒畢露的問道。
嚴闞神色一凝,掃了嚴闞一眼,淡淡的道,“陳國人向我們動兵,殺了我們的勇士,擄走了我們的塔克多王子殿下。”
“什麼?”嚴闞大吃一驚。“怎麼會這樣?塔克多王子不是在安化城嗎?怎麼會被擄走?不對,你們是一起來的!”
阿圖魯神色又有些尷尬,用手摸了摸臉,站了起來,道,“逃回來的人彙報,有個很厲害的老頭殺了一百多人,並且將塔克多王子帶走了。嚴將軍,你這黑風城臥虎藏龍啊!”站在爐火前,凝望著沸騰的鍋,那裡有大塊大塊的羊肉。“我懷疑是朝奉所為,不然不足以達到如此驚世駭俗的武功。”
“朝奉?”嚴闞目光一閃,道,“柳乘風死了,全家無一活口。”
“你在柳乘風身邊安插了兩名女子,日夜供其驅馳,又提供仙丹妙藥,讓其飄飄欲仙,這個人早就廢了!”
“如此說來,有可能是漢唐的人乾的。”
“所以,我必須救回塔克多王子殿下,兵行險著,迫不得已。你們漢人不是一直以仁義自居嗎?我大兵圍困黑風城,黑風城內百姓在我鋒芒之下,他們將何以自處?”阿圖魯冷笑一聲,忽然探手深入沸騰的鍋內,片刻間抓起一塊羊腿,手已經燙紅,他卻毫不在意。“塔克多為人剛愎自傲胸無智慧,卻也是我皇族子嗣,不容他人欺辱褻瀆。”
“這件事我會辦理,只是,你這邊可萬萬不能再有所行動。現在黑風城人心惶惶,各路勢力蠢蠢欲動,許多人就是希望我們兩國交惡,才好有所作為。”
“三天,我們只有三天時間,三天一國,國主派遣的人就會到達,到時候局勢不是我所能掌控。”
嚴闞沉下臉來,而後道,“行,我讓各路斥候打探,必定將那群人搜出來。”他站起身,內心彷彿被巨石壓著。“如此我便心裡有數了,我這就回去。”
阿圖魯回過頭,咧嘴一笑道,“急什麼,難得相聚,喝幾杯再說。”
“這都什麼時候了!”嚴闞卻忽然大怒,道,“豈是你我享樂之時!”他拂袖而出,卻在大帳外停了下來,大聲道,“陳國雖乃禮儀之國,但刀兵之事也不弱,犬戎若執意妄為,莫怪我大陳不顧兩國議和之事舉國兵力相迎。阿圖魯將軍三思!”說話間已然大步朝著犬戎軍陣而出。
黑夜裡,寒風在耳邊呼嘯,一點一點的火光,猶如磷火在那裡跳動。
呂峰望著一箱箱的物品從地下搬出來,心裡說不出的滋味。對方落井下石沉寂索取,完全變了一副嘴臉當然讓他憤怒,要知道,這些存貨可是花了他三萬兩銀子收回來的啊!不過,不滿歸不滿,現在黑風城形勢複雜不安,若能趁早將家人、資產轉移出去,那麼,日後黑風城即便化為齏粉,也與他無干。
一共二十七名強壯的年輕漢子在那裡搬運,騾馬也在山的另一側等候。這箱子裡一般是對方需要的東西,一般是他自己的資產。現在黑風城衙門群龍無首做鳥獸散,黑風城秩序混亂;而城內駐軍則被犬戎嚇破了膽只是日夜守在城內不敢有絲毫動作,城外的駐軍則莫名其妙的在犬戎圍城後才反應過來此時駐紮在犬戎十里之外。局勢如水火,不走不行啊!
呂峰已經四十歲了,家裡正妻三人侍妾八人,有子女二十七人,具都跟他來了這黑風城。妻妾沒了便沒了,但是子女可是他的子嗣,若是被人掌控或者傷害,這便是打他的臉踐踏他的人格。幸好,過了今夜,一切便與他無關,他再不需要擔驚受怕了!黑風城內的那些蠢貨們還在日夜等待,想看看局勢是否會有變化,真是痴人說夢!犬戎已經圍城,不撈點好處能走嗎?好處來自哪,不就是黑風城的富戶嗎?一群沒眼識的蠢貨!
想到這裡,呂峰譏誚一笑,嘴角微微翹起。這時,一個管家模樣的男人走了過來,弓著身。
“老爺,已經準備妥當了,隨時可以出發。”
呂峰掃了這個男人一眼,點了點頭,道,“那就出發吧!”
管家模樣男人應了一聲便回身朝那些矗立在火把光芒下的人揮了揮手,一瞬間便聽到吭噔吭噔的聲響。呂峰走上前去,對那管家模樣男人道,“到了侯家集把這封信給侯家家主。”管家模樣男人收過信應了一聲便離開了。
“一朝潛龍脫困,我便飛龍在天。哈哈哈哈!”
在西面百餘丈外的山坡上,兩個身影低語幾聲,然後分開,一人朝著黑風城而去,一人則從山坡側面下去,朝著呂峰的隊伍方向而去。
荊哥兒站在院子裡,上身赤裸,一道道傷痕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刺眼。劈砍圈扎,橫削直刺斜撩,一劍一劍,動作緩慢,卻招招用心用力。步伐隨著劍勢轉變,下盤沉穩,宛若木樁磐石。梧桐樹葉瑟瑟發抖,一片片葉子隨風飄落。汗水從他一道道的傷痕邊沿滑落。
不知何時,一個老頭蹲坐在院牆之上,一手抓著一壺酒,嘴裡嘖嘖有聲。
蕭劍走了進來,先是看了看荊哥兒,隨後目光一閃瞥見了那老頭,眉頭一挑,掣步過去。
“你怎麼在這?”
那老頭喝了口酒,吧了吧嘴,翻了翻白眼道,“我去你那狗窩找你卻不見你人,你還好意思問我為什麼在這!我來了這陌生之地,你不好好儘儘地主之誼,你好意思麼?”
蕭劍淡淡的道,“你會陌生嗎?恐怕比起我這在這生活了十幾年的人,這裡簡直就是你家一般熟悉。”
“呵,不見得,耳聞不如一見,是不是?”老頭孟嘗翻身落下,將酒壺系在腰間,大步走了過來。“喂,小子,這樣練劍有啥子用,如果真想學,拜老夫為師,老夫教你幾招幾式。”
荊哥兒仿若未聞,依舊一劍劍揮舞,不快不慢,彷彿人與劍皆進入某種意境。
“說吧,”蕭劍道。“來這裡到底什麼事?”
“純粹敘敘舊,怎麼,不歡迎?”孟嘗挑了挑眉頭道。
“呵,信你個鬼,你有閒情來敘舊!恐怕黑風城最忙的人之一便是你。”蕭劍道。“你故意放走一個活口,其中之一不就是告訴犬戎,有個別國的朝奉來了黑風城嗎?現在,滿黑風城都在嘀咕這個朝奉是誰代表了誰?又有無數的人在那裡打探搜尋你的蹤跡呢?”
孟嘗苦笑起來,道,“所以,一來敘舊,二來,也是想避避風頭。”
“呸!”蕭劍啐了一口,便朝荊哥兒走去。荊哥兒已經雙手執劍停下來,上身、手臂和劍身上,汗水流溢。緩緩收劍,劍嗆一聲入鞘。蕭劍在他耳邊嘀咕了幾聲,荊哥兒眉頭一動,直起身道,“我去會會他。”蕭劍點了點頭。荊哥兒朝孟嘗望去點了點頭,便回屋梳洗了一番,然後提劍出了院子。
“那小子有點意思了,”孟嘗道,“第一次遇見他的時候,還是個愣頭青呢!現在看看,有點主事之人的氣勢了!”
“黑風城一盤散沙,衙門已經鳥獸散了,青衣衛所若不站出來,恐怕有心之人會拍手稱快呢!”
“別這樣看老夫,老夫這樣做也是為了天下百姓。”孟嘗嘆息道。“這就像是女人生孩子,大變局之下的陣痛是難免的,等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
“哈,說得好聽,那得死多少人,哪次大變局不是十室九空妻離子散!”
“得了,我來不是與你吵嘴的。有沒有酒,有沒有菜,給我整點。”
一襲青衣,一雙白底皂靴,一柄青劍,面色陰沉,眸光如刃。
書房裡,呂峰面色驚恐的望著這些突然闖入的人。深宅大院,已經不剩幾個人了,安靜的有些異常。那塊腰牌的符號,恐怕無人不知。青衣衛!呂峰坐在那裡,身體瑟瑟發抖,內心裡一個聲音越來越響。
你出大事了!
荊哥兒隨意坐下,身後站著高小飛、趙大海等人,四下裡搜尋的還有五個人,每個人青衣青劍在身,面無表情,宛若惡鬼修羅。荊哥兒望著呂峰,眸沉若水。
“你們要做什麼?”呂峰開口問道。“我是守法商人,從沒做過違法亂紀的事情,更為沒有做過德行有虧的事情,你們,你們這樣隨意闖入,是違法的。”
“呵呵!”荊哥兒冷笑起來,目光緊緊的盯著那張豐潤的臉。“侯家集那批貨物可是你的?侯家家主與你串聯私通犬戎可是有的?你們私自出售違禁品銅鐵私鹽可是有的?”
呂峰面色驟然煞白,整個人癱坐在那裡,幾乎要從椅子上滑落下來。
“你們、你們怎麼······”
“怎麼會知道這些嗎?”荊哥兒冷笑道。“若是連這些也不知道,我們青衣衛還有何必要存在!呂峰,本來你這跳樑小醜無需本校尉親自前來,但是,我有一事要問你,你若老老實實配合,我或許會考慮你那妻妾子女的處置,若是你敢耍小心計或者執迷不悟,那麼,本校尉就送你們一起上路。”他站了起來,一手按著青劍。“亂世人如狗,既然你們都不在乎別人的生死,那麼,享有如此財富之後也要為如此財富服罪!”
呂峰已面如死灰,滑落在地,跪了下來。
“大人請問,小人知無不言,但請放過小人的子女。”
“誰與你的出入文牒?你如何與犬戎聯絡?你身後還有誰?”
呂峰啪嗒一聲以額觸底,整個人癱軟在那,彷彿一團毛球。荊哥兒冷眼一瞥,朝高小飛努了努嘴,高小飛微微遲疑,趙大海卻大步走了過去一把抓住呂峰的頭髮,將他提了起來。
“帶回衛所嚴加看管。”荊哥兒說著已然旋身出了書房,那裡,一摞摞文書擺在一口口木箱子上。荊哥兒朝那些人點了點頭便出了呂府。
一輛馬車不知何時停在了呂府的大門口,荊哥兒出得大門便一眼瞅見,然後停下腳步,冷冷的注視著它。馬車上似乎沒人,四下裡更是沉寂冷清。荊哥兒手按著劍柄大步走了過去,掀開車簾,只見一口裝飾精美的木箱靜靜的躺在那裡。箱子上還有一封信,荊哥兒拿過信拆開,幾行字映入眼簾。
“井水不犯河水,勿自害。區區薄禮奉上,笑納。”
荊哥兒冷笑一聲,手裡的信茲拉一聲化為碎片,眸光一閃,北面屋角一個身影飄然隱沒。這個時候高小飛走了出來,荊哥兒朝他一招手,高小飛怔怔的走過來。
“這個呂峰定有聯絡之人,同是一條繩上的蚱蜢,他出事了,別人肯定按捺不住。把箱子裡的東西收了,你們分發了,算是給你們的酬勞。”
高小飛瞅見車廂裡的巷子,一頭霧水,但是荊哥兒已經大步離開了。趙大海等人紛紛出來,高小飛探頭開啟箱子,一瞬間,珠光寶氣迷了眼睛。身後傳來趙大海的呼喊聲,高小飛立時清醒過來,急忙抱著箱子朝他們走去。
“小飛,抱得什麼好東西?”
高小飛淡淡一笑,道,“這是大人給我們的酬勞,好好辦差,回去按人分配。”趙大海等人瞅了瞅他抱著的箱子,目光都有些直了。高小飛心中一笑,隨口道,“好好辦差,些許資財算不得什麼。”
“這些人可了不得,哪個人身後沒有點勾勾連連的,想他們這些人的身家,身後的人能差到哪裡去。荊哥兒,你可想好,動這些人,便是與內外王公大臣作對,到時候敵勢洶洶,可不好對付。”蕭劍眉頭緊鎖。
“這是些吃裡扒外的蛀蟲,若是不除,這潭水便還是死水。”荊哥兒冷聲道。“既然有了眉頭,便要趁勢而為,好好收拾一頓。這個呂峰,便是我們的突破口。”
對面而坐的孟嘗只是飲酒,一直未開聲,眸光卻在荊哥兒和蕭劍的身上來回打轉。
蕭劍低嘆一聲,道,“如此四面開火,可不是理智之舉。你剛出呂峰的大門,人家便盯上了你,可見這些人耳目極靈,勢力不小。”
“呵呵,我還巴不得他們露出馬腳來,省的我四處找他們呢!”荊哥兒面色微微緩和,道。“現在青衣衛百廢待興,人手不夠,四處顯得捉襟見肘,若要徐徐調查,很多事便跟不上。”
“這個事我正在辦,”蕭劍道,“黑風城流民不少,我試著讓他們擔起跟蹤、監視、打探的責任來。”
荊哥兒點了點頭,起身道,“你們坐著,我去衛所監牢看看。”
“早去早回,你的藥我給你煨著。”
荊哥兒點點頭便出去了。孟嘗望著荊哥兒的背影,忽然道,“其實要知道他們的身份也不難,”見蕭劍目光一凝,他便笑了笑。“找我啊,你不是說我對黑風城瞭若指掌嗎?怎麼,區區跳樑小醜身份,難道我還會不知!”
“你既然知道,剛才為何不說?”蕭劍惱怒起來。
孟嘗哈哈大笑,翻身而起,落在了門口,凝望著紛飛雨絲,正色道,“這些人是小魚小蝦,但是他們身後的人,可不是啊!你們要,寅時會有人送過來。”說話間他已邁步而出,騰身一閃,已然消失。
蕭劍坐在那裡,神色凝滯,彷彿若有所失。只有身前爐火還在閃耀,爐子上的銅壺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