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還是無題(1 / 1)
門被砸響,聲音急切響亮,顯得拍門人的焦慮不安。屋子裡傳來男人的斥罵和不滿,以及女人厭煩的妖嬈的聲音。燈亮了,一個身影窸窸窣窣的起來,推開門,滿是麻子的臉上一副要將打擾他休息的人狠狠撕碎的樣子。
“狗奴才,你是死了爹還是死了娘,叫嚷個屁啊叫!”
“老爺,不好了,青衣衛動手抓人了,他們封了貨棧和府邸,正朝這邊來拿老爺您呢!”
“什麼?”男人倒吸一口涼氣。“到底是怎麼回事?青衣衛怎麼無緣無故查封貨棧緝拿我?”
“老爺,說不清啊,他們說老爺私通犬戎,走私禁品,犯了殺無赦的罪過,要緝拿老爺懲治呢!現在府裡已是亂成一鍋粥,什麼東西都讓他們給翻了個遍,有不從或者稍微頂撞的,立馬就給宰了啊!老爺,快跑,快跑啊,這群青衣衛殺人不眨眼啊!”來人已是痛哭流涕起來。
“王八蛋,王八蛋,竟然敢對我詹天贊動手,真是活膩味了!”男人喃喃自語。“不行,讓這群王八蛋逮著就沒有機會了!好,好,你們威風,看你們能長久幾時!王二,走,去群英樓!”
“誒,老爺!”
就在男人急匆匆朝外走的時候,一個只穿著薄紗的女人到了門口,喊道,“老爺,您晚上還過不過來!”
“過來個屁,老子家底都讓人給抄了!”男人怒吼一聲,便隨著僕人去了。女人則撇了撇嘴,喃喃道,“抄了你那府邸,老孃這便是正室了!”既而咯咯笑了起來,扭著腰肢折回屋裡。
黑暗中,一個身影躲在街角,望著兩個身影急匆匆的從街道上跑過,眸光閃了一閃,浮現出一抹譏誚的笑意,而後朝高正天的宅邸方向而去。
片刻間,一隊青衣衛出現在街面上,他們騎著快馬,威風凜凜,如風馳電掣般從街面掠過,留下鏗鏘的馬蹄聲。一些人從夢中驚醒,側耳傾聽著那越來越遠的馬蹄聲,不經嘀咕道,“出什麼天大的事情了,這麼急急慌慌的!難道犬戎真要打進來了!”內心裡一激靈,連忙叫醒同床的人,立時間,到處是孩童哭叫的聲音。
孟嘗坐在屋脊上,手裡的菸斗冒著火光,他吧嗒吧嗒,有一口沒一口的抽著,眸光卻遠比星辰深邃。寒風嗚咽,雨絲紛揚,天地一片肅穆。馬蹄聲消散,他將菸斗裡的煙沫磕掉,然後起身。夜涼的厲害,他不經打了個寒顫。
黑風城被寒冷的夜色籠罩,四面城牆上的燈火搖曳閃爍,宛若若隱若現的螢火。在那城牆之上,是一個個分散開來計程車卒,他們身著鎧甲,卻如被凍壞的木樁,漸漸沒了知覺。孟嘗身形一掣,旋身飄向遠處的一棟樓宇,那裡,火光如晝。
女人的歌,老人的管絃,妖嬈的舞姿,合成一幅豔麗的畫面,讓人渾然不覺夜的冷夜的孤寂。樓上,男人們歡笑,縱聲叫鬧,間隔著一個個女子那嫵媚嬌俏的聲音。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身影踉踉蹌蹌的跑上樓來,氣喘吁吁,神色焦慮。歌聲依舊,舞姿不斷。啪的一聲,一隻酒杯忽然落地,化為碎片。一切瞬間止息下來,就像是沸水忽然失去了任何翻滾的力量。
“那群狗、娘養的雜碎抄了老子的貨棧,你們的貨物全被他們扣押了!”來人大聲叫道。
熊佔武騰的站了起來,面色唰的變得陰沉。萬寶路那原本笑吟吟的面孔也瞬間變得難看。鄭開森則眉頭挑起,一副質疑的望著來人。管絃聲斷,女人們紛紛離開。來人則抓起一壺酒咕嘟咕嘟的喝了起來,隨後一抹嘴,望著鄭開森三人。
“你們說怎麼辦?反正老子現在已經被青衣衛盯上了,如果你們不出面,我是沒錢賠你們,若是你們肯出面,老子便跟他們拼了!”
被稱為莊臺兄的男人則陰仄仄的掃了在座的人一眼,手指在桌面輕輕彈了彈,譁然起身,道,“看來我們還是低估了他們作死的速度,這麼快便要與我們鬥起來!好啊,真當我們商賈好欺負,柿子專挑軟的捏!既然如此,那邊鬥一鬥,我倒要看看,這個小小的青衣衛有何能耐鬥得垮我們。”
熊佔武沉著臉,一字一句道,“利刃方案現在就啟動,開森兄、寶路兄,宴席下次再開,現在就麻煩你們去調令,即可對青衣衛展開行動。”
鄭開森和萬寶路點了點頭紛紛站起來,朝在座的人拱了拱手,道,“那便請諸位再次少待,回來我們便開慶功宴。”
“有勞鄭掌櫃和萬掌櫃了!”眾人紛紛拱手道。
鄭開森和萬寶路互視一眼,便匆匆朝樓下走去。熊佔武目光凝聚,開口道,“我們也別在這裡待著了,該聯絡的聯絡,該清騰的清騰,做好萬全準備,莫要給青衣衛反撲機會。記住,我們雖然有儀仗,但到底我們是商賈,一些東西,明面上並不利於我們。”
“我去找軍中的人說說,有他們出面,到時候鬥敗了青衣衛,我們也好解釋。”被稱為莊臺兄的男子道。
熊佔武點點頭,道,“沒錯,該讓大人們知曉了!我們此舉是迫不得已,是為了大人們的利益考慮。”
就在這個時候,馬蹄聲敲響了黑夜,急驟如雷鳴。呼吸間,一個聲音威嚴肅厲,宛若奔雷乍起。
“什麼人?”
“在下開泰商行鄭開森。”
“在下極樂酒樓萬寶路。”
“各位差爺不知喚住我等二人有何貴幹!”
“呵呵,你們事發了不知道嗎?”先前那威嚴肅厲的聲音冷笑道。
“事發?”鄭開森道。“還請差爺言明,我等均是守法良民,為商誠信待人,對官府也是按時納稅,並無作奸犯科之舉,差爺說我等事發,實在讓我等莫名其妙。”
“是莫名其妙還是心知肚明,回去自然分曉,來人,拿下!”
“你們要幹什麼?”萬寶路厲聲喝道。“你們無緣無故緝拿我等,是你們違法辦差,我要投訴你們!”
“投訴?等你們下輩子為良民之時再說吧!拿下!”
“我不服!”鄭開森顯然在掙扎,嘶啞著嗓子叫喊道。“你們無憑無據鎖拿我們,又無知府衙門緝拿文書,你們這是濫用職權陷害良民!”
“早知青衣衛為鷹犬爪牙,今日一見我萬寶路服了!但是,你們別以為有個青衣衛的頭銜即可無法無天,這黑風城還不是你們說了算!”萬寶路怒吼道。“這裡有知府衙門,有邊軍將領,有公義百姓,還有卞城的皇帝陛下,青衣衛,我萬寶路若是不死,必讓你們為爾等猖狂枉法行為付出代價!”
“嘿,真是牙尖嘴利,一個黑心商賈竟敢在老子面前口出狂言,好啊,好啊,真是老虎不發威以為老子是病貓,打爛他們的嘴,然後拖回去!”
啪啪啪啪,清脆的響聲在樓下傳來,宛若錘子落在鐘上,敲擊在每個人的心裡。
完了!青衣衛居然這麼快就到了,而且看他們的氣勢顯然是不打算與自己等人周旋。一張張面孔茫然無措的望著熊佔武,熊佔武則懊惱無力。這時,被稱為莊臺兄的男人忽然走向另一邊的窗戶,回頭道,“此事已無轉機,要麼我等死,要麼青衣衛亡,靠著利刃行動已然無法奏效,必須聯絡大人們,讓他們出面。大家還愣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跑!”說話間他已翻身朝樓下落去。
“不好,莊臺老弟要跳樓!”一人忽然叫道。
熊佔武猛然回過神,大步跨了過去,卻見一個身影輕飄飄落地,身子一旋,如利箭一般射了出去。好身手!熊佔武不覺在心裡吶喊,卻一層隱憂浮上心頭。這個傢伙看上去文文弱弱,沒想到卻是行家裡手,三層樓四丈多高,他居然毫髮無損而且身如鴻雁一般落地即走。樓下吵嚷聲嘈雜急切,女人的叫聲和哭聲,僕人們的喊聲,青衣衛那粗魯野蠻的呵斥怒吼,還有桌椅等物破碎的聲音,不一而足。熊佔武掃了在場的人一眼,忽然投身窗戶,轟的一聲,視窗破碎,他整個人卻如巨石一般砸向地面。
不好!熊佔武內心暗叫一聲,卻聽到咔嚓的聲響,他整個人瞬間落在地上,大腦一片空白。
“熊掌櫃出事了!”一人尖叫起來。
“幹什麼呢,幹什麼呢!青衣衛辦事,全部蹲下,有反抗者,殺!”幾個青衣衛忽然衝上樓來,厲聲喝道。
“不干我的事,我是黑風城良善商人,無有作奸犯科之舉!”
“我們配合,我們配合,不要傷害我們!”
“哎呀,老夫宿疾犯了,勞請諸位給在下找個郎中!”
一個個綾羅綢緞的男人們蹲在地上,或叫或喊或哀求,卻見那如狼似虎的青衣衛挺身而立,一手按著佩劍,居高臨下的望著他們,面孔嚴肅,目露譏誚。
“良善?好好的百姓不做,偏要深夜聚眾沆瀣一氣,一群唯利是圖坑害百姓國家的蠢物,也配自稱良善!”一個面孔烏黑的男子冷笑道。“國家三令五申不得私自與犬戎交易禁品,你們卻為了蠅頭小利不顧皇皇律法,不念我大陳冤死百姓,與犬戎勾搭一氣,視律法如無物,視家國如無物,你們這群腦滿肥腸的蠢貨,以為有錢能使鬼推磨便能高枕無憂!我青衣衛為何?”
“陛下鷹犬,剪除奸佞,維護王朝秩序。”幾名青衣衛齊聲喝道。
“來啊,既然這些狗東西好好的日子不過,心懷叵測,聚眾謀逆,又在我等青衣衛眼皮子底下殺人害命,那便帶回青衣衛監房收押,讓這群狗東西看看,什麼是日子,什麼是地獄!”
“喏!”
“冤枉啊!”
“熊掌櫃是自己跳樓死的,與我等無關啊!”
“我等只是喝酒聽曲,並無違法之舉,大人們明察!”
“狗東西,回青衣衛所再絮叨,再不起來老子砸斷你的狗腿!”
荊哥兒站在樓下,目光凝視著那躺在地上身體不是抽動的熊佔武,那從熊佔武身上流淌出來的殷紅鮮血,一點點浸透青磚。荊哥兒一動不動,神色淡漠,對於熊佔武毫無憐惜之心。
蕭劍站在荊哥兒的身邊,道,“這個人就是所謂的黑風城三大巨賈之一的熊佔武,經營著馬市,最常與犬戎接觸,據報,此人與邊軍勾結,將邊軍兵器以低價收回轉手給了犬戎,又以犬戎劣馬轉售給邊軍,與邊軍合謀侵佔軍資。”
荊哥兒回過頭,目光定定的落在一個人身上,淡淡的道,“那個就是逃走的詹天贊吧!”
蕭劍愣了一愣,瞬即看見了詹天贊,點頭道,“沒錯,就是他。”
荊哥兒冷笑一聲,道,“有意思,沒想到一網下來倒是打了個盆滿缽滿。”
“走脫了一個,身手不錯,應該是練家子。”
“不走脫一個,那些人怎麼知道我們如何瘋狂!”荊哥兒冷冷笑著,手按著青劍,道,“走,我們回去,今夜大家是不能睡了!”
蕭劍苦笑一聲,道,“給你煨的藥都幹了!你這東奔西走的,傷勢要好起來可難了!”
“我沒事!”荊哥兒說著,仰起頭,面孔繃緊,那稜角分明的面孔越發的成熟和冷漠。一甩頭,他大步與前面的青衣衛匯合。身後的蕭劍低聲一嘆,跟了上去。
男人如靈狐如豺狼,在黑沉沉的街巷中飛奔。細雨如絲,寒風如訴。他的內心沒有惶恐沒有急促,有的是如擠壓在一起的黑雲,越來越緊實,越來越嚴肅。那些廢物經商尚可,但是謀大事,還不夠資格。只有自己,自己才能算是大人們真正放心託付幹大事的將才。
有文,有武,有謀略,有膽識。這才是幹大事的資格。
伸手抹了一把臉,全是冷冰冰的雨水。抬眼望去,一座幽暗深邃的宅院出現在眼前。回頭掃了一眼,他不覺露出譏誚的笑意,一群飛鷹走狗,除了欺欺沒有本事的庸人,能做出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來!身形一閃,他已越過高高的院牆,落向宅院深處。
而在這時,孟嚐出現在不遠處的屋脊上,面色淡漠,眸光深邃,隨手將煙桿插在腰間,提身一縱,無聲無息間便跟了進去。
孟嘗站在一棵樹的樹頂,腳下彷彿有無形的力量託著他,他驟然剎住身形,淡漠深邃的眸光猛然一閃,瞬即隱蔽了氣息。雨絲紛揚,腳下葉子拂動。在十餘丈外的一間屋子裡,一股可怕的氣息在流蕩。
男人落在屋子門外,屋裡的說話聲頓時消失。男子恭敬卑微的站在那裡,畢恭畢敬的道,“奴才趙莊臺拜見大人,大人吉祥!”
“嗚,是莊臺啊,出什麼事了,這麼晚過來!”屋裡一個聲音懶懶的道。
“啟稟大人,鄭開森等出事了,青衣衛把手伸向了他們,來勢洶洶,奴才等無力抵擋。”
“青衣衛?”那人似乎頗為驚異,道,“黑風城裡的青衣衛如此厲害嗎?”
“回稟大人,黑風城原由隊正高正天統領,高正天及其部下數日前在追繳虎狼幫的過程中闖入犬戎疆域,被犬戎殺死。現在的青衣衛是一個名叫荊哥兒的青衣衛校尉統率,雖然隊伍凌亂,卻一個勁的瞅準商賈做文章。”
“商賈雖然低賤,卻是我等不可或缺的情報、資金來源,若斬斷他們與我們的聯絡,猶如斷我等財路。”那人緩緩道。
“青衣衛既然已經被貴國皇帝貶壓,那麼,黑風城的青衣衛便無需存在了!”一個嘶啞滄桑的聲音忽然從屋子裡傳來,讓男人嚇了一跳,急忙整肅身形,躬身而立。
“既然來了,便不要走了,今晚在莊子裡留宿,青衣衛那邊,我會安排人過去交涉。”
“奴才明白,謝大人留宿庇護之恩。”男人說著便緩緩退去。
好一會兒,屋裡的聲音再次響起,被男人稱為大人的人道,“你既然來了,便在我這裡待著,一國朝奉出馬,若是讓人知道了,肯定會掀起風浪的。至於你所說的貴國三王子的事,我既知曉,便會給你滿意的答覆。”
“誰!”嘶啞滄桑的聲音忽然炸響,那被稱為大人的人聲音戛然而止,轟,半空中一道刺耳而清脆的炸響,可怕的無形力量瞬間如利刃席捲,劃破黑沉沉冷冰冰的天幕。剎那間,一個身著寬袍大袖的人徐徐立在空中,眸光如電,盯著院子裡的那棵樹。
天地沉寂,風雨驟頓。這個可怕的人一出現,彷彿天地萬物為其操控,連時空也凝滯了一般。但是,那棵樹卻無聲無息,感覺不到半點能量的波動。這人皺起眉頭,那如電一般的目光也微微閃爍。
“回來吧,我這裡沒有讓你忌憚的東西!”屋子裡的人低聲一嘆,說道。
瞬即,空中之人消失,而屋子裡多了一個身影。
“你的功力是越發精湛了,只是多疑的性子卻一點也沒有變。”
“謹慎一點沒有錯。”
“上次我說的那捲《須彌經》,趁著我調查的這段時間,給我寫出來,我可不想一節一節等你寫出來才拜讀。”
“好,這次我一次性寫完。”
“這就對了,來,喝茶!”
蕭劍坐在屋子裡寫著東西,一張張紙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已經疊的很厚。燭光搖曳,他那滿是皺紋的臉卻充滿生機。
砰!
一個人忽然從屋頂墜落,紛飛的碎片霎時落了下來。蕭劍嚇了一跳,手裡的毛筆驟然甩了出去,如利箭破嘯。
“是我!”孟嘗的聲音響起。
蕭劍把手一按,那支毛筆在半空中無力墜落。蕭劍騰身而起,孟嘗噗的一口血噴出來,萎靡的落在太師椅上,癱軟著身體。蕭劍凝望著他,只見他面如金紙,形容萎頓,心下吃了一驚。
“你這是怎麼了?”
“遇見犬戎朝奉了,沒想到吃了暗虧!”孟嘗苦笑一聲。“沒事,那個雜碎內勁震傷了我的臟腑,幸好我反應快,不但卸了那傢伙八分的勁,還沒洩露自己的行蹤。”
蕭劍看著他,搖了搖頭,道,“你已經不年輕了,若是自己不注意,誰知道下一次會怎樣!待著吧,我去給你弄點東西去!”
“給我弄些烈酒來,我的傷沒有酒好不了!”
“慣你的臭毛病!老子是大夫,不是你的跟班!”蕭劍說著走了出去,口中還喃喃道,“明天還得找人來修修屋頂,唉!”
孟嘗卻忽然盤腿而坐,雙目閉合,整個人一瞬間沉入虛靜,只讓真氣在體內流淌,剎那間,他的皮膚便呈現出一種紅豔的光澤,凝視厚重的氣息隨著他一呼一吸流轉,彷彿將他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