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一場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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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是這樣說的?”馮道元淡淡一笑,端起座子上的茶杯,眉眼裡沒有絲毫的不悅。文士站在他的面前,心裡惴惴不安。馮道元喝著茶,見著文士的模樣,放下茶杯道。“孟安,這世界上辱我罵我甚至給我使絆子的人,又不是一個兩個,有什麼好稀奇的!”他撫摸著自己頷下的長鬚,眸光卻微微閃爍。“可是,那些人至今還有幾個人還在!”

文士心中一動,麵皮微微一抽,弓著身,道,“卑下入迷了!”

馮道元已是百歲高齡,但氣色卻極好,完全看不出如此高齡的樣子。他道,“他還是個孩子,對這個世界瞭解不深,完全是蠻幹,不顧後果。可是啊,老夫卻不能放縱,老夫雖然解甲歸田,但老夫是陳國的子民,曾經身受三代皇恩,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毛頭小子作出有損我大陳的事情來。”

“老爺說的是。”

“但他畢竟是青衣校尉,而且初出茅廬,老夫不能因為他言語的不敬就不給他機會,畢竟,江山代有才人出啊,老夫要提攜後、進,為大陳儲蓄人才。”

“老爺寬宏大量,是那小子的福氣。”

“孟安,你兼領兵部事宜,現在黑風城知府衙門群龍無首一盤散沙,黑風城秩序渙散,此非常之時,不必拘泥,你立刻安排人出來,組成立時部門,管理黑風城的民事、治安、刑罰,務必讓百姓安定不亂。”

文士微微一愕,瞬即領會,連點點頭道,“老爺說的是,卑下這就去安排。”

馮道元點了點頭,道,“老了,稍微說會話就感覺吃力了,你去吧,夜深了,我也得休息了。”

“老爺晚安!”

文士出去後,馮道元卻沒有休息,而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雙手緊緊抓著扶手,面孔卻扭曲起來。

一個身影忽然出現在他的面前,馮道元抬起頭露出無奈苦澀,道,“沒想到現在復發的次數越來越多了,剛才差點就在孟安面前露出醜態。”面前之人身材婀娜一身薄紗,陣陣清香浮散而開,那如凝脂絲綢一般白嫩光滑的肌膚宛若出塵仙子。女子一把摟住了馮道元,將他的臉緊緊按在自己的胸乳之間。

女子面若冰霜眸若深潭,看不出神情,只是緊緊的摟著馮道元的脖子。

許久,但聽得喉嚨鼓動的聲音,咯咯咯咯,聽起來甚為瘮人。不一會兒,馮道元抬起頭,望著女子那毫無表情的卻精緻的毫無瑕疵的臉,喃喃道,“世間萬物,總有陰晴,完美之事,總是不如人意。你雖美麗不可方物,卻缺乏煙火氣息,沒有讓男人蠢蠢欲動的熱情。可惜啊可惜,當初要是改改藥方讓你既能讓老夫延年益壽又能風情萬種,那該多好!”說話間,他雙手一動,已然將女子拉倒在自己懷裡,雙手上下移動,女子卻神色不變,宛若木偶。

一道逼人的氣息憑空出現,馮道元卻毫不在意,雙手依然在女子身上游走。一身黑袍,半頭白髮,彎鉤一般的鼻子,緊繃的嘴唇,如虛空黑洞一般的眼眸,來人在馮道元對向坐下。

“聽說有人對你出言不遜?”那人開口道。

“沒什麼,身處紅塵,能不讓人嫉妒者庸才也!”馮道元厭倦的縮回手,女子站起身然後木然的走出屋子。馮道元盯著女子那繃緊的臀部,內心嘆息。“區區乳臭未乾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而已,有孟安他們,就可以擺平了!”他站起身舒展四肢。“這世間總是太多眼瞎之人,明明惹不起、處理不了的,卻偏偏要去招惹,還擺出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態勢,可誰知到最後,他們連別人的汗毛也動不了!你說,這是不是很遺憾很可悲的事情!”

那人垂下頭望著自己那修長枯瘦的手指,十指纖纖,卻說不出的陰森可怕。他抬起頭道,“《須彌經》我已經給你寫出來了,你要看隨時可以看,不過我很好奇,你到底在找什麼?如果說是長生不死之秘,那你可能會失望,翻遍《須彌經》,那裡沒有一字是涉及長生的。”

馮道元卻淡淡一笑道,“我有我的道理。”背手而立,望著燭火。“世人都渴望長生,皇帝老兒更是如此,翻遍古史傳說,長生宛若虛無縹緲。但是我今年已經一百零五了,換做很多人,早就爛在泥土中了,可是我如今依然活著,不僅活著,而且活的比許多人要好。”馮道元微微眯著眼睛,一副笑容滿滿的樣子。“我就要打破這天道極限,成就萬古第一人。”

那人皺了皺眉,似乎對馮道元的野心頗不在意,聳聳肩道,“你那藥人還有多少,給我幾個,看你這樣浪費,我真替天下美女惋惜。”

馮道元大笑起來,回身指著那人道,“你不是苦行修煉嗎,怎麼也沾染這俗世的七情六慾。”

那人不在意的道,“男歡女愛,有何不可!再者,這些女子我看著舒服,收在自己身邊也不錯。”

“可以,這些木偶般的東西,給你幾個無所謂。”

寒風呼嘯,一夜過去,氣溫驟然降低,天寒地凍,黑風城呈現出一種冰凍的灰色。

街衢屋宇,溼淋淋冷沉沉。風從空中俯衝地面,發出歡呼一般的尖銳叫聲。在冷清清的街道上,一個穿著樸素的女人提著一個竹籃,從一座大宅院走出來。女人看上去已經三十有餘,但是面容姣好、身段風流,眉眼間有著條條清晰的皺紋。

女人面無表情,行走很快。周邊冷清,寒意彷彿要將空氣凍結。因犬戎圍城,很多店鋪都大門緊閉,許多人都只是縮在家裡,靜待戰事進展。女人穿過一條條街道,所經過的一家家店鋪,她也不留意,不知要去何處。

有的店鋪已經開門,小廝攏著雙手跺腳哈氣,偶見女人疾步從門口走過,便好奇的瞧上一眼,嘴裡嘀咕著什麼。

在不遠處,一個路邊攤子上,穿著青衣的幾個年輕男子正坐在那裡吃著熱騰騰的餛飩、湯麵,就著燙好的水酒。這幾個人是趙大海昔日的狐朋狗友,趙大海加入青衣衛後,便將這幾位籠了進去,做一些刺探跟蹤的事情。別說,一身青衣在身,這些昔日的賴子如改頭換面一般,再無往日那種流裡流氣的氣息。

女人忽然停了下來,抬眼望著那些身著青衣的人,眸光閃爍著憂慮。寒風從身邊掠過,帶起她耳邊的青絲。彷彿感覺到女人的目光,那些青衣人中的一人回過頭來,霎時露出吃驚的神情。

突然,一列身著甲冑的兵士從北面巷子裡衝了出來,當中一個文士模樣的男人指著正坐在那裡吃喝的青衣人喝道,“在那裡,就是他們。”轟然一聲,兵士蜂擁而上,長槍森冷,刀劍鋒芒。擺攤的老嫗驟然見這氣勢,登時坐倒在地,目瞪口呆。

“你們幹什麼?”一個青衣人騰身而起,大聲叫道。

“幹什麼?”文士模樣的男人有著八字須,揹著雙手冷眼一橫,道。“你們這些狗東西,冒充青衣衛,橫行黑風城,欺壓良善,敗壞風氣,幹什麼?老子甚為黑風城典吏,便是要緝拿你們這群老鼠,庇護一方百姓。”

“你放屁!”先前說話的青衣人怒道。“老子什麼時候冒充青衣衛了?老子什麼時候橫行不法欺壓良善了?看清楚了,老子們是堂堂正正的青衣衛力士,你們誰敢拿我們?”這人身材健碩,原本就是一群混混的頭子,此時說話更是帶著霸氣和蠻橫,一雙銅鈴一般的眼睛更是睜的滾圓,彷彿要將人吃了一般。這個時候,他的同伴也站了起來,紛紛按著手裡的長劍,一副隨時出鞘殺人的模樣。

“呵,”文士譏誚一笑道。“一群泥腿子還青衣衛?你們以為青衣衛是你們這些狗才能當的嗎?青衣衛是什麼,天子親軍,陛下犬牙。你們這些狗東西竟然冒出天子親軍,罪無可赦!來人,敢反抗者,殺!”

“殺!”兵士怒喝一聲,宛若怒濤拍案,手中槍刀齊齊一頓,對著青衣人。

“怎麼辦?真跟他們硬拼了?”一人低聲道。

先前說話的青衣人目光微微一閃,對方百餘人,而自己不過五人,真打起來自己肯定毫無勝算。眉頭一凝,他道,“跟他們去,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而且,我們青衣衛豈是那般好欺負的!屆時自有大人為我們報仇。”他說完往前一跨,傲然而立,冷冷的盯著眼前如惡虎兇狼一般的兵士,怡然不懼,開口道,“再次宣告,我們是青衣衛黑風城衛所力士,我們的身份已在青衣衛備案,有案可循。今日你們濫用軍職陷害緝拿我等,這筆賬,我們青衣衛會跟你們算的。來吧!”

文士眸光微微一凝,大手一揮,道,“拿下。”

兵士蜂擁而上,將五名青衣人按倒在地,鎖鏈哐啷哐啷一陣亂響,片刻間已將五人鎖的粽子一般。文士走到先前說話的青衣人面前,一腳踩在了那人的臉上,俯下身,陰惻惻的道,“青衣衛已經倒臺了,再無昔日風光,區區過街老鼠,也敢威脅我堂堂朝廷命官,等著受死吧!”呸的一口痰吐在那人頭上,文士旋身而起,傲然負手而立。

“帶回去嚴刑審訊。”

文士眸光朝女人掃過,心中微微一愣,“這不是馮老大人府中的浣婦嗎,怎麼出現在這裡?”心中雖有些詫異,卻也不在意,領著人便走了。一時間,街道四周的店鋪紛紛傳來響動,竊竊私語宛若暗潮洶湧。女人呆呆的站在那裡,望著兵士們如潮水而來如潮水而去,雙手絞在一起,內心裡一片無力和空茫。

女人茫然的抬起頭,望著陰沉的天空,內心一嘆,隨即轉過身,朝來路方向疾走。

天光暗淡,寒風無處不在,四下裡冷清清溼淋淋,看上去淒涼孤寂。

荊哥兒負手站在窗前,不知何時,一朵梅花悄然綻放,花色純白,在寒風中搖曳。他的傷已經好了許多,但是因為連日奔波與練劍,傷口未能完全癒合,有時候還會滲出血來。蕭劍成了他的專職大夫,為他熬藥、換藥、推拿,而且許多文書方面的事情,都是蕭劍領著人在做。

有的時候,當堅硬冷酷的內心柔軟下來,他會迷惘,會惆悵。自己在做什麼,這樣做的意義是什麼,這樣下去,自己與劊子手有何區別?他會做噩夢,夢中男童的面孔女人的面孔,那樣淡漠地望著自己,似乎不屑、譏諷。

他的睡眠時間很短,往往過了子時他才會躺下休息,而因為噩夢,不到一個時辰他又會醒來,便再也睡不著了!

良知,便是生命旅程的拷問,一遍遍,一次次,反覆的捶打,直到生命變得模糊。

已經是酉時初刻,天已經暗沉下來,光線在濃淡之間形成鮮明的對比。院子裡彷彿隱藏著無數的鬼魅,在那裡蟄伏,似乎隨時要撲過來,將他這個不算強壯的罪人撕碎。他冷酷一笑,柔軟只在最疲憊的時候,趁虛而入,而現在,他必須讓自己堅韌殘刻。

“下雪了!”一個稚嫩的聲音在院外傳來,帶著欣喜和歡呼。

荊哥兒皺了皺眉頭,抬起目光望去,紛紛揚揚,宛若細碎的鹽粒從半空中灑落下來,果然下雪了!黑風城的第一場雪,在陰雨天氣的醞釀下,終於來了!氣溫已經很低了,還有不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人,在寒冷中掙扎。望著那些細密的小傢伙,他的眸光有些迷惘,隱約想起曾經某個時候,兩個身影在小小的院子裡追逐歡笑。

她還好嗎?

“李成幾個人被軍府的人抓了!”高小飛忽然出現在門口,聲音陰沉的道。

他沒有回身,甚至思緒還停留在那個身影裡,只是淡漠的道,“什麼名義?”

“冒充青衣衛,橫行不法,欺壓良善,敗壞風紀。”

“你帶上萬寶路的頭顱去軍府交涉,告訴他們,明日辰時之前放人,否則後果自負。”

高小飛遲疑了下,點了點頭道,“好!”便快步離去。

“黑風城的第一場雪,正是殺人的好時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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