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可怕的長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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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整個身姿僵硬的沉靜的,數個時辰過去,沒有絲毫變化。猶如雕塑,猶如幻化。

她美豔不可方物,驚豔了世間任何的美麗。精緻的五官,曼妙的身體,凝脂一般的肌膚,彷彿集合了世間所有的美,幻化成如此天下絕有的美的形態。

纖塵不染,煙火無沾,甚至連呼吸,也超脫了這豔俗的世界。

而她,就在這個彷彿被無形琉璃所包裹的狹小世界裡,內部充滿著濃郁的藥物的芳香,隔絕了外界的任何塵息。這個無形的隔離,看似光明通透,卻又無邊的黑暗和死寂。

而她,就這樣孤零零的坐在那裡,美麗的眸子凝望著虛無,等待著未知。

在一牆之隔的地方,幾個穿著粗布麻衣的女人正在忙碌,四下裡放置著一堆堆的衣物、被子等物品,女人們在冰冷的水裡搓洗著衣物,雙手早已通紅腫脹而且麻木。而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有著柔和秀氣的五官和白皙的肌膚,正坐在木盆面前發呆,她凝望著院牆,似乎能穿透院牆,望見隔壁的景象。

女人有著心事,眸子裡流溢著憂慮和絕望。四周女人們雖然不說話,但是搓洗衣物、搬運衣物所形成的聲音在這寂寥的院子裡卻顯得響亮。

高空俯望,可見這是一大片的宅子,一座座院子毗連,形成蔚為壯觀的大宅院。每個院子之間有著彷如禁制一般的院牆,院牆或高或低,密密麻麻起伏如波浪,錯若的隨時能讓人形成一種錯覺,就像是盛夏裡的綠浪或者深秋裡那衰草形成的草浪。現在已是入冬時節,昨夜的飛雪,已經讓整塊大地披上了一層厚厚的縞衣,這個大宅院也被大雪覆蓋,裝點上了銀裝素裹,變得更加的厚重和沉寂。

霧氣朦朧,寒風在院牆上呼嘯,飛雪嫋娜飄揚。

女人雙眼中忽然閃起淚光,浸泡在冰冷的水中的手不由得顫抖了一下。四周的人都陷入自己的忙碌與麻木之中,彷彿對於其他人的事情根本不在意不關心。人們忙著,做著,生命在悄無聲息與沉靜之中慢慢的衰老,直到死去。在這彷彿與世隔絕的地方,等候著生命的結束。女人的嘴唇在哆嗦,眼淚無聲的從眼眶裡滑落下來,滾落到唇邊。

淚是苦的,是鹹的,她驀然從神思中驚醒,就像是神經突然被撥動,她赫然站起身,手裡的衣物嘩啦落在水中,濺起無數的水珠。立時間,周邊的人紛紛轉過頭看著她,神色木然,表情呆滯,既而緩緩就轉過頭繼續手裡的活計,宛若木偶。女人呆呆的站在那裡,薄薄的衣裳抵不住寒意的侵襲,但她的內心卻遠比外界冰冷。

“二十三號,去把晾乾的衣服給姑娘們送去。”一個毫無情感的聲音在遠處響起。

她呆了一呆,轉過頭,朝那個說話的女人望去。那是個穿著棉布短襖身材臃腫的女人,一副高傲冷酷的樣子。她的目光黯淡下來,垂下頭,雙手在身上擦了擦,然後移步走過去。待到那個女人面前時,那個女人叉著腰,一手指著她的額頭道,“注意點,不要失魂落魄的,別沒了規矩。那些姑娘們都是精貴人物,是老爺千金購來千金養護的瓷器般稀有的人兒,要是犯了規矩,惹了那些姑娘們,到時候別怪我沒提醒你,扒了你的皮,聽到沒有?”

她呆呆的垂著頭,無聲的點了點頭。那個女人哼了一聲,道,“去吧,小心著點兒!”她便步入走廊,進入一間堆滿衣物的房間,將一疊疊摺好的上等材料製作的絲綢衣物彷如籃中,然後提著籃子朝另一個院子走去。

這是個奇怪的院子,沒有屋子,只有一座座高聳的假山矗立在那,假山中空,一座座綿連,形成如城堡一樣的場景。

煙霧繚繞,猶如雲海,環繞遮蔽著群山。在隱約中,假山裡面,一個個顏色純淨優美的女子,渾身不著寸縷盤腿坐在那裡。她們有著蒼白如白玉一般的肌膚,有著漆黑如星辰一般的雙眸,有著精緻端莊的五官,瑤鼻、紅唇、羽眉,煙霧就像是絲縷銀帶一般的在她們身上纏繞飄遊,而她們,則靜靜的坐在那裡。

一個男人跪坐起來,剛才他將自己俯躺在地,讓煙霧將他包裹,而現在,他緩緩的跪坐,然後站立,讓雲霧如飛瀑一般的從他的身上傾瀉而下。他,宛若是仙人臨世,帶著詭異的光彩、氣息流溢。青衫長袍高冠,兩鬢垂下的長髮,飄逸而灑脫。他雙目緊閉,一張狹長的臉上五官緊蹙,雙目閉合,嘴唇翕動,唸唸有詞,像個作法的道士。但是,隨著這個人的舉動與嘴裡詞句的湧出,那些渾身不著寸縷的絕妙女子卻同一時間睜開了雙眼,然後緩緩的從假山中走了出來。

她們有著令所有男人痴迷的容顏與身姿,有令所有女人豔羨和嫉妒的神采與美麗。她們如臨世仙子,清純、潔淨、完美,眸光和神采淡漠而冷豔。她們蓮足輕抬,悄然落地,而後靜靜的站在煙霧之中。

男人放下高居的雙手,狹長的眸子在女子身上慢慢掃過。不雜絲毫私慾,宛若看破美色堪破大道。他遽然轉身,忽然跪倒在地。

“大人,爐鼎已備好,只待紫月,神藥注入爐鼎之中,大人即可賞用。”

一張蒼老的臉從煙霧之中透露出來,一雙深邃而掛滿塵世私慾的眼睛一瞬不瞬的落在那些女子身上。馮道元點了點頭道,“上次花了七個月時間,而這次不過七七四十九日,絕塵,為何前後兩次時日相差如此懸殊。”

男人伏倒在地道,“上次小人大道未成,《生死經》未能堪破,而這次,小人藉助《生死經》打通玄關,大道已成,故而煉器快速。大人,小人是託您的福氣才有如此造化,也才能如此盡心盡力為大人效勞。”

“生經死經,天地之終極矣!老夫費盡資財,花費二十餘年方得此上古奧義,卻老朽遲鈍,看不破這奧義內涵。絕塵,這是你的造化!過些日子,《須彌經》給你,助你再上一層樓。”

“謝老爺!”

“這些女子可堪使用?”

“大人,這些女子均為完璧之身,年齡不過豆蔻,陰氣飽滿,精元純潔。小人迷惑其神識、煉化其神志,得無自我之爐鼎,再借紫月之日,陰氣匯聚,注入神藥,可成神丹。”

馮道元鬚髮飛動,雙臂一展,大笑起來道,“好,絕塵,你立大功了!待老夫長生之日,便是你昇仙之時。哈哈哈哈!”他轉過身,帶起無數煙霧流動。“世人都道長生好,卻道長生虛無縹緲,昔有始皇問道長生島,長生未到生先老。老夫蒼老百餘年,歷盡千辛萬苦劫,終此一道無休盡,落得鴻蒙大道先。”馮道元大笑而去,身後,男子已然站起身來,一張白皙瘦長的臉,淡漠無顏。

遠處,馮道元大聲道,“給蒼先生送五名神藥去。”

“喏!”

“老爺,孟大人在外求見!”

“孟安?他可有說什麼?”

“老爺,孟大人沒說什麼,只是孟大人神情沮喪,看想去出了什麼大事。”

“嗯?孟安乃老夫門生食客,豈可如此詆譭!”

“老爺,奴才糊塗,不過孟大人看上去確實神色不好,一個人狼狽而來,只說了拜見老爺您有事要說,其他並未說什麼。”

“前面引路。”

“喏,老爺。”

聲音漸遠,在曲折迂迴的遊廊之間,一個身影忽然扭轉身,疾步衝入一個禁忌一般的院子,而原本被她提著的籃子嘩啦一聲落在地上,裡面薄如蟬翼的裙裳隨風飄曳,飛入空中,宛若一隻急欲飛出樊籠的鳥兒。

她還是坐在那裡,身下是一塊宛若白玉一般純淨無暇的玉石,通體透明,宛若琉璃。她就這樣坐在冰冷的玉石之上,苗條優美的身體暴露在毫無煙塵氣息的空間裡,四周,一條條煙霧如飛騰的蛇,在那裡遊弋蹁躚。院子裡,空氣冷的可以冰封任何生命。而她就這樣端然而坐,臉上不帶絲毫神情。

女人快步衝了進來,她那迷人的身體就映入了女人的眼簾。女人驟然剎住腳步,身體顫慄,眸光閃爍,蒼白的臉孔浮現複雜而痛苦的神色。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朝著開啟的大門湧去。女人一點點的走近,伸出的手不安的顫抖,睫毛下的瞳孔裡,一點點的淚光閃翼。

沉默,冷清,凝滯,無形的壓力壓縮著內心裡的渴望和希冀,然後,一股意願爆發,化作毫無理智的衝動。女人一個箭步衝過去,抬手便將端坐在那裡的純淨女子抱在懷裡。眼淚,無聲的湧了出來,那壓抑許久的情感宣洩而出。

女人在哭,從內心裡壓抑的聲音,變成了低聲的嗚咽。

女子一動不動,任由女人抱著她那令所有蠢愚男人瘋狂的身體,彷彿女人及女人的舉動不過是眼前的煙霧。

女人咬著薄唇,雙眸佈滿血絲,通紅而可怕,她忽然抓住女子的手,一把將她從玉石上拉下來,然後拽著她的手大步衝出院子。四下裡了無人影,看似繁複大氣的遊廊,宛若幽冥殿的虛影。她們穿過遊廊,衝入空闊的院子,穿過拱門,跳入流水,鑽入竹林,踉踉蹌蹌趔趔趄趄,拖動著漸漸僵硬的身體跑到了一口池塘,在那裡,女人驚恐的睜大雙眼,望著一具具漂浮在池塘水面上的屍體,一張張羞澀蒼白的面孔上一雙雙眸子黯然失色的望著猙獰的天空。她想叫喊,想哭泣,可是她卻死死攥著女子的手,沿著池塘,如風一般的衝了出去。

這裡的地形她已瞭然於胸。她只是浣婦,卻忍受著內心裡的痛苦和絕望,一次次遊走邊緣。她所想要的,是身邊的女子,是自己至親而被奪走的親人。多少年,只能在夢裡相見,只能在夢裡聽到她的聲音;可是,一日短暫的相見,讓她內心裡的絕望與痛苦,希冀與渴望,如地火燒灼迸發。日思夜想,日夜期盼,她,竟然成了這個樣子!是什麼樣的人可以如此狠心,是什麼樣的人能幹出如此禽獸的事情?鐵石心腸,人面獸心,不,這樣的人已然不是人,這樣的人連禽獸也自愧不如!這樣的人,是毫無人性毫無良知的惡鬼魔鬼!

於是,她開始計劃,一次次冒著被處罰的風險,打探這座迷宮一般的宅院,尋找可能的生機。那日,當看到自己的侄子被官軍抓去,她內心的希望再次破裂,那份急切和焦慮沉入谷底。現在,她沒有幫手,沒有依靠,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人。前路渺茫!

但是,她卻絕不能放棄,她絕不能任由自己的至親如提線木偶般讓人擺弄,絕不能任由她再任人褻瀆。

那是,她的女兒啊!她的女兒啊!

眼淚如斷線珠玉一般灑落,隨風旋轉,耳邊,是寒風的無盡嘲弄和譏笑。她身邊的女子,卻依舊面無表情如無靈魂一般的木偶任其拖拽。

“老爺,事情的經過就是如此,卑下無能,手掌軍府,卻被青衣衛打的毫無還手之力,不僅折了軍府威風,更是助長了青衣衛的蠻橫。老爺,請懲罰卑下。”孟安無力的跪倒在地,一身頹喪,再無魄力。

馮道元靜靜的坐在那裡,表情無絲毫的變化,只是瞳孔收縮,隱約可見針影橫在謀子上,但是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卻越來越陰森,宛若是死氣。凝滯的氣息擴散在花廳裡,匍匐在地的孟安驟然感覺氣氛的壓抑,內心裡惶恐起來。他並未見過馮道元生氣的樣子,更未見過他大發雷霆的手段,但他不相信馮道元是個沒有脾氣手段慈悲的人。一個踏著無數屍骨上位並且歷經三朝的人,如果沒有手段和狠厲,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那股氣息太詭異了,它不像是怒氣,不像是戾氣,而是帶著腐朽、潮溼、惡臭的氣息,凝滯粘稠陰森。

孟安偷偷抬起頭,朝馮道元望去,他忽然直起身往後倒去,雙目圓睜,大張著嘴巴發出淒厲的叫聲。

“啊!”

此時的馮道元哪還有半點人的樣子,一副蒼老的身體此時如干癟的屍衣架,一陣陣濃郁刺鼻的氣味從身上湧出來,彷彿他那身體早已腐朽早已死去,而那圓睜的雙眼彷彿有無數的蟲子在那裡鑽爬,一副彷彿在那裡瞠目驚訝的樣子。

孟安那淒厲的叫聲還未消失,一個身影忽然從外面掠進,孟安只覺得眼前一花,那道身影和馮道元那可怕的身體倏忽間消失的無影無蹤。孟安癱坐在那裡,冷汗浸溼了內衣,消瘦蒼白的臉不滿汗水,身體卻瑟瑟顫抖,無聲中彷彿體內的骨頭也在顫抖,目光只是茫然的看著那早已人去樓空的梨花太師椅。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爬起來,瘋子一般的衝了出去,而剛才那可怕的場景,一直縈繞在腦海。

街道上空空蕩蕩,幾個身影在那裡如遊魂一般的移動,積雪已經有尺餘厚,到處都像是抹了厚厚的白、粉一般。東北角,幾個雖然穿著很厚又帶了帽子想要遮掩面容的犬戎人哆哆嗦嗦的不知在張望什麼。女人已經筋疲力竭,踩進厚厚的積雪裡,她和被她拽著的女子紛紛倒在了雪面上。衣裳盡溼,厚厚的冰稜在頭髮上、臉上、手上、腳上,幾乎要將她整個身軀包裹,而她身邊的女子,已然被冰住了。她大口喘著氣,抬起頭朝前方望去,視野朦朧,那幾個如遊魂一般的身影彷彿在飄動。身體再也支撐不住,燃燒的力量在那看似短暫的路程裡消耗殆盡。她艱難的扭過頭,去看身邊的女子。女子那光華的身體因為冰住,在黯淡的光影裡閃著皎白的光澤,那毫無表情的臉,一雙眸子睜著,茫然的不知在看什麼。她絕望一嘆,張開口,彷彿要喊什麼,卻只是飄出屢屢白霧。

幾個身影出現在她們的面前,一個人噗通跪在地上,失聲叫道,“嬸嬸!”

女人大腦一片空白,努力的想看向那個身影,卻發覺眼睛越來越模糊大腦越來越沉重,然後,周邊的一切陷入黑暗陷入沉寂,彷彿整個世界都死去了!

“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幫忙把她們帶回去!”一個男人厲聲喝道。“一群慫蛋,都他媽什麼時候還這樣呆呆愣愣的,滾開!”隨後,一行人急匆匆踩著積雪,飛一般的離去。

那剛要靠近卻被幾個穿著青衣的陌生男子趕來的腳步遲滯了舉動的犬戎人,望著他們疾行遠去的身影,一人微微一嘆。

“都說中原女子漂亮,沒想到美到如此地步!只是可惜,可惜啊,凍得如此嚴重,即便是神仙在世,也只能香消玉殞了!我們走吧,找個客棧住下來。”

“喏!”

寒風呼嘯,大雪不停,天地一片肅穆,如聖人隕落,披著那厚厚的縞衣。黑風城裡,街衢巷陌,了無身影,所有的繁華與喧囂,彷彿都被嚴寒包裹冰封,隱藏在最深層最堅固的樊籠之中。只有風,還在那裡自由散漫的遊逛奔走歡呼,雪被它們橫衝直撞,亂亂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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