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龍旗:血與火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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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夜幕下,火勢已成燎原,將無數的房屋納於其中,彷彿要與這昔日繁華的城池徹底消融。周邊的積雪因為熱量的發散而開始融化,水滲透漲溢,匯聚成一條條細小的溪河。噼噼啪啪木頭的炸裂聲不絕於耳,還有房屋塌落的聲音。火光赤紅,映照在冰冷的天地之間。

在紅豔豔的火光之下,一個身影已然成為火球,痛苦而扭曲,嘴裡卻沒有發生絲毫的聲音,而在他的旁邊,一個掩埋在積雪下的蒼老身影,緊緊的握著那一截還沒有燒著的手,滿是皺紋的臉凝重而堅定。

小兔崽子,早就告訴你了,把自己埋在雪地裡,不要怕冷,不要怕髒,只有這樣,你才能避開那些狗雜種的詭計,可是,你為何不聽,你為何不聽?老子活了六十七年,什麼沒經歷過,什麼沒見識過,老子告訴你的話,難道還能有錯!小兔崽子,小兔崽子,等老子宰了這群狗東西,老子就去找你,別走遠,奈何橋頭,等著老子!

老者蒼老溝壑縱橫的臉孔,在無聲的抽搐,眸光裡洋溢著淚光。

雪融化了,化成水,水在身上、地上流淌。寒氣在炙熱的熱浪驅逐下,消散、奔走。遠遠近近,無數的眸子在那裡閃爍,無數的面孔,堅定而執著。身邊的兵刃,閃爍著寒光,盪漾著鮮血一般的顏色。

洶洶烈火下,除了烈焰的騰騰、熱浪的起伏、風的呼嘯,靜寂無聲。兩裡之外,化成數隊虎視眈眈的犬戎軍隊,凝視著烈焰。他們在等待,等待獵物的不堪忍受、等待獵物的瘋狂。刀出鞘,槍矛列成排隨時出擊。鎧甲森森,每張面孔毫無表情,那是冷酷,那是淡漠。

在方陣之後,眾兵護衛之中,翼王端坐戰馬,手裡握著一杆長槍。

阿圖魯就在一邊,凝望著火焰卻神色越發凝重。在這種情況下,無論這些漢人如何堅韌如何執著,勝敗已定,黑風城已經屬於犬戎。即便他們已將百姓撤出,可是茫茫曠野,他們能走多遠,老幼婦孺,他們不是軍隊,互相拖累,這樣的行進能如何順利!他已派人去攔截,那是一支騎兵,有統領阿克什率領,即便與那些逃跑求生的百姓人數相比,實在過於渺小,但是阿克什所率領的是犬戎精壯戰士,經驗豐富,殺伐果斷,可以將這些人快速擊潰擒獲。

火勢已綿延裡許,周圍的房屋都被火勢籠罩,甚至朝這邊襲來。阿圖魯朝翼王看了一眼,內心裡有些琢磨不定。翼王這時候卻露出一抹冷酷的笑意,望著阿圖魯,道,“你想說什麼?”

“卑下不敢!”

“哼,”翼王冷聲道,“瞧你這一系列行為,可知你作為策師便是大大的失職!縱主險行,導致主子身死,又領萬餘之兵圍城不打,圖耗軍資減損士氣,攻城後又放縱兵士遊擊,導致合眾之力因為散亂而損傷慘重,城久久不下!爾所犯之過,即便山野匹夫,也嗤鼻!”

阿圖魯心中一驚,連忙道,“卑下知罪!”

“知罪?”翼王將目光投向火海,道,“原本我國可以徐徐圖陳,可兵不血刃拿下陳國,卻因為你們的魯莽愚蠢,而將先前一切計劃打亂,導致日後犬戎與陳國將不得不刀兵相向,到時候即便我們能拿下陳國,可是損耗多少,死傷多少,你能承擔嗎?”

阿圖魯噗通一聲,滾鞍落馬,跪在地上道,“請翼王責罰!”

“拿下黑風城吧,”翼王淡淡的道,“到時候有國主處理你們。”

阿圖魯咬了咬牙,道,“卑下一定將這些漢人殺盡,徹底拿下黑風城。”

翼王哼了一聲,眸光微微一凝,望著遠處的一點黑影,那個黑影在緩慢的移動,他冷笑一聲,招手取過一柄弓箭。弓弦已滿,箭矢待發。嗖的一聲,箭羽顫抖著,箭矢疾嘯而出,重重的釘在了那個移動的黑影上。

“卑賤的螻蟻,要麼死在火海之中,要麼跑出來讓我犬戎勇士射成靶子!”

血濺起,落在潺潺雪水之中,不遠處的一個身影,雙目眥裂,雙手緊緊握著一把雪,強忍著內心的憤怒和痛苦。而那個死去的身影側著的臉,蒼白而凝滯,雙目茫然而頹喪。

翼王一揮手,喝道,“既然他們不出來,那便趕他們出來。”

阿圖魯急忙起身,喝道,“放箭!”

控弦之兵紛紛站了出來,一列,兩列,整整數千之人,張弓搭箭,眸光凝聚。箭呼嘯而起,疾嘯而落。穿過火海,落在空地、火海之中。

阿圖魯淡漠的道,“再射!”

一輪輪箭雨落下,血腥氣味已在撲面而來的熱浪之中瀰漫,越來越濃重。翼王的面色已經興奮起來,雙眸帶著野獸那般狂熱,躁動起來。他拔出彎刀,喝道,“將這些房屋全部推倒!”

阿圖魯立時分派出五千名兵士,用刀劍槍矛將那脆弱的房屋以秋風掃落葉般的速度和氣勢將面前的房屋推倒,並迅疾往前。而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從火光中跳了起來,弓箭勁弩,箭矢如風,呼嘯著扎進犬戎士兵的身體。這些人不多,分散四處,看上去不過百餘人,均在犬戎軍隊百步之內的範圍。這突然的襲擊,將靠前推倒房屋的兩千士兵一下子射殺過半,剩下的紛紛往回撤。這些暴露出來的人數輪箭雨落下,又忽然消失在火焰之中。

阿圖魯大怒,喝令箭手朝著那些方向射擊,成千上萬的箭矢落在十幾個地方,彷彿石沉大海,不帶半點聲音和迴響。阿圖魯面色蒼白,瞥了一眼翼王,卻見翼王神情淡漠不以為意。阿圖魯咬了咬嘴唇,招過來一個統領,低聲吩咐了幾句,那統領應了一聲便推到了後方,在靜默與凝滯氣氛中,兩隊千餘人的隊伍從兩側跑了出去。

眼看著犬戎似乎要從兩側包夾,在東城門下的孟嘗冷冷一笑,看著蕭劍,道,“好好一個行腳大夫,為何參與這軍伍之事,帶著百姓出城得了,受這份罪!”蕭劍橫了他一眼,淡淡的道,“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何況老子也是男人。”

“屁個男人,”孟嘗譏誚道,“以前在山門學藝的時候,人家都欺負到你頭上了,也不見你崩個屁出來,還男人?男人是你這樣的?”

“你少廢話,這是我大陳的事,老子既然是大陳人,自然要挺身而出,只是你一個漢唐奸細,留在這裡幹什麼?別被犬戎人殺了,到時候你們漢唐得哭!”

孟嘗翻了個身,隨手抓起一個酒葫蘆咕嘟咕嘟喝了兩口,道,“老子這是閒的蛋疼,沒事找事!”

“只要百姓們安然無恙就好,黑風城是保不住了!”蕭劍無奈一嘆,道。

“那些百姓肯定沒事的,犬戎再精明,也不會想到我們以百姓為餌,在後面跟了一隊精兵。”孟嘗道。“何況,他們以為邊軍投靠了他們,我們這邊便沒有多少可戰之人!嗤,這群化外蠻夷,豈能瞭解人越是絕境戰力越是強悍。”

“這些人平時可能懦弱膽小,甚至胡作非為為人所恥,可是,在這血與火中,他們光明的一面暴露出來了!他們是人,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廢物!”

“是啊,世間之物,總是如此矛盾,看似溫文爾雅謙謙君子,可誰知道這樣的人面對別人欺凌時是不是懦弱膽小呢?而平日裡遊手好閒欺負弱小的可恥之輩,在國家大義面前,卻又露出威嚴而神聖的一面。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最是讀書人!”孟嘗砸吧著嘴,忽然問道,“城牆上佈置好了?”

蕭劍冷笑道,“老子在那裡安排了兩百人,全是臂弩,只要他們敢靠近,老子讓他們有去無回。”

“你那床弩怎麼不搬出來用?”

“呵,床弩自然是留著關鍵時候用的。”

“關鍵時候?現在不是關鍵時候?別忘了,人家這是用火攻來壓制你們計程車氣,一點點的將你們消磨吞噬。”

“別急,很快你就能見到了!”蕭劍說完,將臉深深埋在正在消融的雪裡。孟嘗瞥了一眼,依舊仰著身體望著黑沉的天空,不知在想著什麼。

而在城牆上,一個貼地躺著的身影忽然開口道,“來了,都準備好。這群狗、娘養的雜碎,以為放點火放些箭就能把我們嚇住嗎?好,那麼就讓他們瞧瞧,我們這些不入他們狗眼的漢人,是如何給他們深刻教訓的。準備,戰!”而他身邊,北漢都尉蕭承志深深望了身邊這名其貌不揚的男子一眼,聞聲瞬即站起,眨眼間,鴉雀無聲的城牆上,兩百餘人紛紛單膝跪在那裡,右臂探出,一抹抹幽光在手臂上流溢。

“乾死他們!”男子冷聲喝道。

城牆分為兩隊,而偷襲的犬戎人從兩側城下摸到城牆上,於是乎,早已埋伏在那裡的兩百人訓練有素的探出身來,箭矢疾嘯而出,奇快奇準,彷彿夾帶著主人的憤怒與仇恨,狠狠的扎進那些犬戎兵士的身體。

一個個身影從城牆上墜落,發出可怕而驚慌的尖叫。

遠處的翼王目光一凝,嗯了一聲,盯著那城牆,一抹抹寒光從視野裡飛過,宛若黑夜裡的流星。阿圖魯一揮手,射手們紛紛調整方位,對著城牆便是一輪、暴雨梨花般的猛射。

城牆上,男子目光一閃,抓起大刀,“靠近他們,殺!”

蕭承志緊隨其後,手中長槍半空一掄,呼嘯著刺入一名犬戎兵士的後背。噗的聲響,血濺城牆。蕭承志宛若靈猿,從同伴身邊躍起縱身,身體還未落地,手中長槍一掃,幾個犬戎人尖叫著飛落城下。

“好身手!”男子大叫道,手中大刀亦是當仁不讓,大起大落,大開大合,眨眼間整個人已陷入慌亂的犬戎兵士之中,鮮血與叫聲並存。而此時,那一掄的箭雨已然落下,一個個身影中箭倒地。而大陳伏軍雜入犬戎之中,大砍大殺之間已是從城頭殺到城下,兩千餘犬戎兵士一下子只剩下千餘人在兩側城下奔走,而前方卻是洶洶烈焰,再無退路。就在這些犬戎兵士驚慌之際,地面忽然跳出一些人來,這些人手持刀劍長矛,毫不留情的衝了上去。

翼王的面色越發難看,阿圖魯的內心越發忐忑。翼王跨立在馬背上,刀指前方,吼道,“把箭全部射出去!”

而就在這時,蕭劍忽然站了起來,大聲喊道,“把床弩擺出來。”

在厚厚的積雪中,無數的身影出現,一張張床弩被推出。蕭劍大步走到一張床弩面前,凝望著遠處翼王的身影,喝道,“對著那個狗東西,射!”一張床弩能同時發出七支兩尺餘長的弩箭,七張床弩錯落擺放,卻同時朝著一個方向瞄準。

嗖!弩箭破嘯,夾帶驚雷之勢奔向遠方。

“不好,床弩!保護王爺!”阿圖魯大吃一驚,已然飛身擋在了翼王的面前,而一列列兵士瞬息聚集在了身前。噗的一聲,一箭穿透一名兵士的身體,又餘威不減的貫穿身後之人的身體,呼吸間已見箭頭從一名兵士的背部探出。阿圖魯面色蒼白,那箭嗖的飛出。

一隻粗壯的手臂忽然出現在阿圖魯的面前,將那急速旋轉的弩箭抓住,奮力一甩,那弩箭哆的一聲釘在了不遠處的一根房柱上。阿圖魯滿身冷汗,目光驚懼的移動,只見翼王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的身邊,一張臉陰沉如水。一掄弩箭之下,一大片計程車兵倒在了地上。好強的床弩!隔著數里遠竟然能穿透五名兵士的身體,甚至還餘威不減。阿圖魯呆滯的望著翼王,翼王卻咬著牙,一副怒火忡忡的樣子。

“殺進去,殺進去!”翼王吼道,“將這些狗東西,給本王宰了!”

轟!部隊一正,氣勢如虹!

翼王彎刀一指,喝道,“進攻!”

眼見犬戎已然改變策略,蕭劍急聲喊道,“把全部弩箭射出去,一支不留!”一名名身強體壯的男子腳踩床弩將一支支弩箭射出,面對著散亂飛來的箭矢,卻不閃不避,有人倒下,立刻有人替代,直到所有弩箭射光。可是,犬戎數萬兵馬,卻沒有絲毫遲滯,如那洶湧怒濤,衝入焰火,橫推而來。

躲已無需再躲,隱蔽已毫無效用,面對不甚寬闊的地形又數十倍多於自己的敵人,騷擾、奇襲的策略已經失去作用。

於是乎,那些隱藏的人站起來,手中的刀劍,猶如內心的強大和堅定,等待著最後的對陣。

火光映照在臉上,熱量撲到身上,感覺不到那炙熱,只剩下最後的蕭瑟。蕭劍苦澀一笑,目光深深的從每個人身上掃過。他們有的是父親、有的是丈夫、有的是兒子,每個人,都代表了一個家庭。後來目光一定,落在一張清秀稚嫩的臉上。

“你一個女娃娃留在這裡作甚!”

那張清秀稚嫩的臉卻毫不退縮,雙目堅定的迎著蕭劍的目光,道,“我也是黑風城百姓,也是大陳子民,面對犬戎侵略,無論男女,都有義務挺身而出報效國家。”

蕭劍無奈一笑,道,“你呀,老夫說你什麼好,要是你出了什麼事,蔡銘那小子非得把老夫從墳墓裡扒出來鞭屍!”

“他敢!”明月挺起胸膛道。

蕭劍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若能活下去,別忘了請老夫喝你們的喜酒!”明月點了點頭,重重的應了一聲,“嗯!”蕭劍忽然回頭,朝著孟嘗喊道,“滾出來!”

火光如游龍,在曠野急速的移動。

風大雪急,馬有失蹄,人有失足,不時會傳來摔倒的聲音。可是,風再大,雪再急,也不如他們內心的焦急,也阻擋不了他們前行的步伐。

蔡銘不時抬頭望向黑風城,黑風城上方的天空已經呈暗紅色,大火遲遲不止,似乎將黑風城東城整個都覆蓋在烈火之中,而不時看見的那跳動的幽光,那是流矢。戰鬥早已經開始,只不知現在情況如何?

黑風城的人手已經不多,高小飛帶走了兩千餘人,自己帶走了幾千人,剩下的,不過五六千人馬,可是犬戎有三四萬大軍啊,全是帶甲空弦之士,即便有障礙,設埋伏,可是,又能抵擋幾時?所以他急,不僅他急,他的部下,這些從知府衙門、軍府、青衣衛、守城營、邊軍混融起來的人哪個不急。眾志成城,上下一心,所念所想,便是同生共死,戰場殺伐!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豈曰無衣,與子同澤;豈曰無衣,與子同仇。

城頭的火光,映照著一面面軍旗獵獵招展。

陳國尚火德,旗幟為赤,以金線鑲邊,飛龍為面,龍爪飛揚,彷彿欲要從旗幟上飛出,翱翔九天。

越來越近,城內的廝殺聲已然清晰可辨。蔡銘忽然跨身而起,拔出長劍,喝道,“弟兄們,我們回來了!”

一個身影爬起,扒著牆壁,一眼望見氣勢洶洶而來的自己人,蒼白枯萎的面孔露出一絲溫暖的笑意,嘴裡卻叫罵道,“狗、孃的,老子等你們多時了!”他掙扎著站起身,身上觸目可見的是五支穿透胸膛的箭矢,他晃了晃身,深深的吸了口氣,然後大聲喊道,“兄弟們回來了,開城門!”噗的一口血噴了出來,他的目光越來越暗淡,但笑意越來越濃,聲音也諳啞虛弱起來,“小東西們,好好殺敵,好好···殺敵啊!”他整個身軀立時倒了下來,再也沒有起來。

東城門吱吱呀呀開啟,城內通紅的火光從那縫隙中越來越明亮。

蔡銘哽咽著,眸光已然溼潤,他緊緊抓著韁繩,騎身而立,喊道,“殺啊!”

“殺啊!”

一眾人馬,不待城門徹底開啟,已然蜂擁而入,得得的馬蹄聲,閃爍的刀兵光彩,這些人,瞬息間衝入早已被犬戎包圍的大陳軍民,宛若一股激流,衝破鐵桶一般的人牆,刀光劍影,化作那一道道飛濺的血影。

“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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