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勝與敗(1 / 1)
翼王龐大的身軀轟然砸在地上,已然是被砸的七葷八素。孟嘗盛勢之下還欲過去拎著他繼續毆打一頓,這個時候,一旁的阿圖魯眼疾手快,一個箭步過去拖著翼王便跑去,大聲喊道,“阻止他!”已經有些懵的犬戎兵士忽然聽到喊聲,驟然一激靈,眼前局勢瞬間回覆到腦海,轟然朝著孟嘗刺去。
孟嘗等人已經是頹兵威脅不大,這一側唯一有威脅的就是摸上城牆的一干人,而另一邊,也就是自己的後方,這才是最可怕的。於是乎,犬戎統領紛紛將主力轉向後方,僅將一部分人繼續壓制孟嘗等並預防城牆上的人突襲。
大軍豁然出現在犬戎人的後方,正當中,是身為暫代大將軍之職的荊哥兒,他的身邊,是紛紛從兩側匯攏過來的張芳等部,浩浩蕩蕩一萬五千多人,將大街、巷子擠的滿滿當當。
烈火還在燃燒,寒風還在呼嘯,城牆的軍旗,卻連綿不斷,獵獵生風。
荊哥兒面色沉凝,解下沉重的鎧甲和頭盔,冷冷的盯著橫亙在眼前的犬戎兵士。那裡,回過神的翼王並未顯現出驚慌,反而鎮定下來,而他兩邊的統領、策師等人,亦是不見慌亂。翼王冷冷的一笑,開口道,“嚴闞死了?”
荊哥兒繃緊著面色,淡淡的道,“是。”
翼王哼了一聲,道,“若是本王早點看穿此人的無能,今日本王不僅能得黑風城,能擒住數萬漢人為奴,更能將大陳的兩萬多軍隊併入本王的麾下。可惜,一著錯,竹籃打水空。”
“這隻能說明一個問題,邪不壓正。”
“邪不壓正?”翼王冷笑道,“什麼是邪,什麼是正?”
“為國為民不惜犧牲自我,便是正;自私自己而罔顧他人生死者,即是邪。”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我若能勝,便是正,你若敗了,便是邪,這才是大道。我犬戎兵強馬壯氣勢如虹,明主在位,賢士在朝,野無遺珠,百姓安寧,正所謂上下一心,大統之象。而陳國國主柔弱,權宦當朝,黨爭不斷,君臣不睦,百姓何以安生?君臣民不能一心,何以周固!”
荊哥兒緩緩抬起頭,望著火光下紛紛的雪花,道,“大陳是否孱弱,亦或是強大,我不管,我只知道,這是大陳的疆域,這些是我大陳的子民,爾率兵侵害,便是與我大陳為敵,我便要將你們戰敗,將你們懲罰。”
“哈哈哈哈,”翼王大笑起來,道,“你以為區區兩萬多人便能打敗我們?你以為收復了北城、西城、南城就將我們困入局中?你以為我們犬戎是爾等漢人,莫忘了,我們起於大漠,殺伐而立,亂局而安,與野獸搏鬥,與兇狠為敵,如此局面,我們豈會為之害怕驚懼!我們犬戎,會在最危險之局爆發我們最可怕的一面。”他抿了抿嘴,冷酷的道,“在你們面前,我們就是狼,是猛虎,是惡魔!”
荊哥兒冷笑起來,緩緩將手裡的頭盔扔了下去,緩緩的道,“我們文明,並不代表我們沒有勇武,我們仁厚,並不代表我們不殺伐。勇士與野蠻,橫亙的,是良知。”劍出鞘,鞘落地,他翻身下馬,劍身泛起一圈幽森的漣漪。“我們不打仗,並不代表我們不會,我們不殺伐,並不代表我們孱弱,說到底,文明也是建立在自身強悍內心的基礎上,文明也有強不可摧的堅硬。這個,你們懂嗎?”
翼王譏誚道,“鬥嘴皮子,我們犬戎自認鬥不過你們,可是,是否真如你們所認為的那般強大,那便在殺伐過後,讓事實來證明。犬戎勇士,”他一抬手,喝道,“將他們擊潰!”
轟隆,犬戎兵士陣列在前,整齊有序的往前邁去。
荊哥兒劍一指,喝道,“全軍聽令,無論生死,戰!”
“戰!”氣勢如虹,如貫天地,刀劍出鞘,槍矛如林。“戰!”
數萬隊伍從東北折向西南,經過了數個時辰的時間,終於漸漸靠近大陳重鎮墨齒。這個時候,隊伍中的百姓便紛紛顯現出疲憊難以堅持的現象。當人還在危難之際,或許能忍常人不能忍,但是當人們漸漸發現危險越來越遠的時候,這種堅韌便鬆懈了,取而代之的是常庸的狀態。
老人累了,孩子哭了,病疾者叫喊了,於是浩浩蕩蕩的隊伍行進速度減慢了。
一條河橫亙在眼前,河水呼啦啦清凌凌的響。火光映照下,厚厚的積雪遮蔽了這片大地。跟在後面的高小飛面色憔悴,雙眸中滿布著血絲。他知道,伏擊之後,犬戎是不會有追兵過來的,因此見到百姓難以支撐,便吩咐停下來歇息。他心裡急,他擔心黑風城的戰事,他渴望能與留下來的人並肩作戰,即便是死,也能死在轟轟烈烈之中。這種想法,隨著離黑風城越來越遠,變得越來越強烈。
火把排成長龍,在茫茫雪域,放射出搖曳暗紅的光彩。
這是背風面,足以讓人喘息,舒展麻木的腿腳。小孩子的哭聲很雜,前後將軍兩里長的隊伍,哭聲遍佈。人們坐下來開始私語,家長裡短,對親人的擔憂和思念,有的人則呆呆的坐在那裡,目光呆滯的望著黑黝黝的河水。
黑風城五千多人,有幾多是這些百姓的父親、丈夫、兒子!全民皆兵,家家戶戶都有人站出來加入行伍。
但是他們知道,黑風城是保不住了,他們是活不了了!自從離城的命令釋出後,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了結果,即便那還沒有發生。若是能夠堅守、戰勝,他們這些人是不會被安排撤離的。因為危險,因為城破,因為失敗,所以才要他們離開。
若是邊軍······
一想起邊軍,百姓們的私語便成了咒罵。邊軍,不是大陳的邊軍,是犬戎的邊軍,是一群狗,一群奴才,一群沒有骨氣沒有廉恥的叛徒。身為大陳的軍隊,怎麼能漠視犬戎圍攻黑風城,怎麼能漠視犬戎攻城,怎麼能漠視百姓被侵害!所以,他們是可恥的存在,是一群拿大陳百姓繳納的錢糧養起來的犬戎走狗。
沒有可能了!若是邊軍能參戰,早就參戰了,豈會等黑風城被攻克百姓被侵害之後才行動。所以,倏然而起的期望,又瞬間被否決。就像是寒夜裡的一抹光,那不是星光,那是殺人的刀子所展露的光。
河對岸出現一列火光,高小飛率先發現,立時站起來喝令兵士防禦。呼呼啦啦的身影站起,氣氛驟然變得緊張和恐慌。河對岸的火光越來越近,高小飛的神經幾乎要崩斷。
“前方何人?”河對岸的人忽然喊道。
“你們是什麼人?”高小飛緊緊握著劍,問道。
“墨齒將軍麾下游騎營。”
高小飛一愣,身邊的人卻歡呼起來,“是我們自己的人,是墨齒鎮的駐軍!”“我們是黑風城百姓!”“太好了,終於遇見自己的軍隊了!”“嗚嗚,我那可憐的兒啊!”“太好了,再也不用擔心犬戎人的侵害了!”吵吵嚷嚷,叫喊,歡呼,哭泣,不一而足!對岸的人也是吃了一驚。
“你們是黑風城的百姓?你們、你們怎麼這麼多人來這裡?”
“犬戎攻打黑風城,黑風城已經完了,我們逃難出來的!”一名百姓哭泣道。
“什麼?黑風城破了!”那人驚叫道。“不是說犬戎人圍而不攻嗎?怎麼突然攻打黑風城?”
“誰知道那群狗、娘養的發什麼瘋?圍了好些時日都不見動靜,還以為只是雷聲大雨點小呢,沒想到他孃的突然殺進來啊!”
“死了好多人啊!犬戎人沒有人性,見人就殺,見房子就燒,北城、西城、南城,流血成河啊!”
河對岸說話那人沉吟半晌,開口道,“你們這主事的人呢?”
“是我,青衣衛高小飛。”
“青衣衛?”那人似乎對青衣衛頗為不喜歡,聲音便顯得生硬起來,道,“青衣衛護送百姓過來的?”
高小飛聽出對方聲音的不善,淡淡的道,“不才青衣衛黑風城衛所隊正,奉青衣衛所大人的命令,特領青衣衛、知府衙門、軍府、守城營及相關百姓為兵,護送百姓離城。”
“現在黑風城可還有人?”那人似乎對高小飛的不悅有些牴觸,問道。
“青衣衛黑風城衛所大部分人員與相關衙門及百姓七千餘人留城遲滯犬戎進攻。”
“好,帶百姓過河,我這就命人回去稟報墨齒將軍。”
“嗯!”高小飛冷冷的道,隨即吩咐兵士安排百姓過河。河不寬,但是水流急,只有小小一面木橋,每次過河的人不能多,因此,這數萬人的隊伍持續了將近三個時辰才過完,當最後一日高小飛從橋上走到對岸後,橋忽然咔嚓一聲,斷為兩截墜入河中,已經到了對岸的百姓嚇了一跳又長舒口氣。
剛才說話的墨齒軍校尉走到了高小飛的面前,上下打量,見高小飛高高瘦瘦一副書生模樣,露出驚訝神色,道,“你們在黑風城與犬戎交戰了?”
高小飛沒有接話,只是拿出腰牌,道,“這是我的腰牌。”
那人瞅了瞅卻沒有接,只是從腰間掏出塊腰牌,道,“墨齒軍遊騎營校尉高丘。”
高小飛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那麼百姓便交付給你們,希望你們妥善安置百姓,模樣冷落了!”
那人訝然一聲,道,“高隊正什麼意思?你還要回去?”
“我的袍澤還在那裡,即便他們死了,也需要有人為他們收屍。”
那人搖了搖頭道,“犬戎勢大,我們不是敵手,你即便去了,也只是害了自己的性命。”
高小飛面無表情,道,“即便如此,我高小飛也願意與他們死在一起。如果無其他吩咐,那我這邊回去,告辭!”
“誒誒!”那人叫道,“橋都斷了,你怎麼過去?”
高小飛也不回身,只是道,“閣下照顧好百姓便可,小飛自有辦法。”說完他已肅身離去。
“大人,等等我!”一人忽然朝高小飛跑去。
“我也去!”一時間,那些護送百姓的兵士紛紛跑了出來。
高小飛側著臉,冷冷的道,“這一去有死無生,你們想清楚了!”
“離城前我們便知道有死無生,現在更是如此,我們既然是黑風城的兵士,更要與黑風城共存亡。”
高小飛沉吟片刻,道,“好,我們走!”
風雪交加,割著人臉。百姓們凝望著他們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有人嘆息,有人卻不以為意。那名校尉低聲一嘆,喃喃道,“要是大陳兵士皆是如此視死如歸,又何愁打不過犬戎!”回過身,當即道,“保持秩序,我們前往射鵰堡歇腳。”
雙方數萬兵馬,若兩股激流,猛然碰撞在一起。
兵鋒所向,鋒芒綻放。瞬息之間,黑風城被沖天的喊殺聲包裹,那洶洶的殺意,連一旁的焰火濃煙也無可比擬。就像是兩鍋沸水,糾纏在一起。
瘋狂的殺戮,兇猛的衝殺,鮮血,肢體,生命,在這可怕的瘋狂之中,毫無任何理性的價值。如草芥,如螻蟻,人如屠刀,只將那阻擋、那障礙、那微末,砍倒、壓制、絕滅。
天空是紅的,地面是紅的,人是紅的。那不是火焰,那是鮮血,用鮮血染成。
一個個身影倒下,一條條生命死去。刺殺,揮砍,踐踏,一片狼藉!
荊哥兒在人群之中,瘦小的他就像是稚童在巨人之中衝撞,可是,他的人如劍,劍如人,渾然一體,鋒芒不可擋。所過之處,是慘叫,是哀嚎,是流血。
焦黑的張芳,醜陋猙獰,宛若惡魔。他沒有了理智,再無仁慈,彷彿他的軀體燒灼了,連內心也被熔鍊了一般。鐵石心腸,就像是殺人的機械,不斷的吞噬別人的生命。
孟嘗似乎找到了力量的來源,掌腿揮舞,宛若神魔亂舞,縱橫在茫茫人海之中。一個個身影飛起墜落,猶如激射的岩石,在空中地面斷裂。他狂笑,揮舞,彷彿人生最得意最暢快之時,漸到最後,他拔劍,舞出一朵朵劍花,劍光宛若電閃,在人影間穿梭。
屍體已經堆聚在一起,宛若高山,鮮血飛濺在地上,宛若血河。
這些人,此刻,已經不能稱之為人,而是機械,是兇獸,是屠刀。
翼王拔槍,狂嘯著穿梭飛舞,阿圖魯怒吼,與阿里摩、阿勒母等人化身狂獸,兇猛的衝擊。一排排人倒下,一具具屍體被踐踏。地上的血已經淹沒至人的小腿,重重的踩踏飛濺起無數的血花。
大雪不止,狂風宣洩。
遠處的人在顫抖,不是畏懼,不是恐慌,是體內血液的燃燒,是心底裡那股豪氣的噴湧。只是,先前的戰鬥早已拖垮了他們的身體,那可怖的傷痕幾乎消磨了他們的所有力量。即便是蕭劍,即便是蔡銘,即便是小黑和二狗,也只能躺在地上,凝望。
喊聲持久沒有消減,金屬交擊之聲只會延續。那漫天的飛雪,那炎炎的熱浪,那騰起的煙霧,也只是這些野性搏鬥之間的增飾。
戰爭,在很久以前便開始變味。即便是堂堂之陣陣陣之兵的年月,也充斥著鮮血和死亡。只是在那以後,多了詭詐、多了計謀、多了手段。
鐺的一聲,一串火花在眼前濺起。翼王雙目圓睜,氣勢勃發。荊哥兒緊緊抿著嘴,目光冷酷而淡漠。
“小雜種,早在本王的牧區本王就聽說你很囂張!”
“可惜你卻沒有任何名聲!”
“那時候,本王就想,一個乳臭未乾的雜毛小子,有何能耐可以破壞本王的計劃。商賈,官吏,三朝老臣的馮道元,最後便是邊軍,你即便是大陳皇帝的寵幸,你又有何能耐撬動這一盤死水的黑風城。可是,當你一步步破壞本王設下的棋子,一步步破壞本王的計劃,本王就知道,你絕對不能留。”
咯諍一聲,兩人滑地而出。
“那些人,那些狼心狗肺貪圖小利而蠶食陳國的人、侵害百姓的人,無論卑賤如商賈無論威望中天的老臣,亦或是大權在握的將軍,在我眼裡,只是死人。”
“你也是死人!”翼王怒吼一聲,提步而起,長槍呼的一聲砸了下去。
荊哥兒側身一閃,長劍斜劈。兩人隔空而望,刀兵虛空而回。啪,血水濺起。兩人猛然靠近,劍與槍,只是一閃,轟然相撞。兩人沒有再退,而是拳腳相向。什麼王爺,什麼青衣衛,什麼高貴,什麼低賤,在鐵血搏殺之中,只有勝者和敗者。碰碰,兩人飛身倒地,砸起一汪汪嫣紅凝稠的血液。
張芳倒在地上,一箭從他胸口穿過,阿圖魯飛身而起,阿里摩一刀劈下,咔嚓的聲響,阿圖魯整個人朝城門飛去,阿里摩手中彎刀斷為兩截。阿里摩抬頭望去,只見一個魁梧如巨熊一般的男人不知何時出現在面前,那如鐵錘一般的拳頭,重重的朝自己砸來。啪!阿里摩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眼前一片模糊,人倒飛而出。
蔡銘突然站起身,抓著一杆長槍呼的擲了出去。
噗!飛起的阿圖魯被擲出的長槍射中,整個人被長槍那可怕的威勢裹挾,然後重重的釘在了火海中。
“啊!”
寧定公主抬起頭,滿是血汙的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笑意,她衝破壓制這邊的犬戎兵士,又回身一劍劈出。吭的一聲,劍從手裡震飛,她一頭撞了過去。砰!她倒在了地上,而敵人也被她一衝之力倒下。她已經疲憊,身上的鎧甲讓她幾乎站不起來。她將頭盔扔掉,她把甲冑脫下。抓起手邊的一柄陌刀,她站了起來。
壓制城門這邊的犬戎兵士與從城牆上下來的陳國邊軍混戰在一起,彼此傷亡慘重。在這種發瘋的氣氛之中,所有人都忘乎所以。再無仁慈,再無遲疑。所謂的文明,便是死亡之後的沉思。寧定公主衝入人群,她嬌弱、美豔、優雅,但此刻,她不再文弱,而是如發飆的雌獸,將心底裡的狂野釋放。
短兵相接,勇者無敵。
“狗雜種,真以為老子那般不堪一擊嗎?”翼王騰身而起,怒吼一聲,一腳挑起一柄彎刀,單手一接,朝著從地上站起來的荊哥兒砍去。“在我犬戎面前,你們這些土雞瓦狗,只有顫動哀嚎的命運!雜碎,死來!”
刀風疾嘯,宛若奔雷。荊哥兒面無表情目光陰沉,眼見著對方的刀就要落下,他忽然一個箭步撲了過來。刀落在背上,陷入寸許,鮮血隨著刀光的消遁而飛濺。而兩個身影,赫然栽倒在地,隨著匹練的雪光,荊哥兒一手捏住了翼王的咽喉。
“知道嗎?當我第一次殺人,我下不了手,我在顫抖在內心裡哀求,可是,我別無選擇,因為那時候,我做不了主。但是後來,我有選擇,可是我卻停不了手,我不停的殺人,不停的殺人,殺到,連我自己都沒有感覺。”凝滯的臉,他露出滿是血水的牙齒,獰笑道。“所以,別他孃的跟我提你有都兇猛,別他孃的跟我提你們比餓狼猛虎還兇。在我眼裡,要麼我死,要麼你亡!”
翼王在掙扎,他魁梧而強健的身體有著許多潛能。可是,荊哥兒的手彷彿是鉗子,一把毫無鬆懈和漏洞的鉗子,死死的捏住他的咽喉,無論他如何的掙扎如何的反抗,那強悍的力量彷彿沒有任何的效果。於是,他將手裡的彎刀狠狠刺入對方的身體,彎刀幾乎刺穿了對方的身體,可是,對方彷彿毫無感覺,那力量無絲毫的消減。
孟嘗累了,幾個時辰的搏殺,即便是青壯年男子也早已身沉力疲,何況他已年近耳順之年,即便修道高深,可又能堅持多久。而且,他體內的傷勢早已因為無休止的搏殺而牽動,那孱弱的真氣,再次消耗殆盡。眼前的人物在晃動,天地彷彿在旋轉,耳邊傳來嗡鳴的聲音。他站在那裡,眸子凝滯,身形晃悠。結束了嗎?後背一痛,扭過頭看見一名犬戎兵士一矛刺進自己的後背,他伸出手想要扭斷長矛,可是他卻抬不起手來。
犬戎兵士獰笑一聲,使出全身力氣,便要將長矛狠狠刺進去。就在這時,一刀落在了他的頭上,漿液四濺,那雙猙獰的眸子一下子暗淡無光。
“你怎麼了?”一個聲音問道。
“我、我怎麼了?”孟嘗問道。
“你受傷了,我掩護你。”那個聲音說著,一把攙扶住他顫動的身體。
張芳站在烈焰的邊緣,滾滾熱浪彷彿蒸發著他的生命,他那焦黑的身體瀰漫起淡淡的煙霧。他渾身是血,一道道口子在叫黑色中流著暗沉的液體。他身形趔趄,卻抓著長劍目光像是野獸尋找著獵物。
阿勒母走了過來,舔了舔嘴唇,露出陰冷的笑意。
“老鼠,殺得很開心很得意是不是?怎麼,累了?直不起腰來了?怎麼,要不要我來扶你,要不要我湊過來讓你殺?你還有力氣嗎?你還能動嗎?老鼠,你說話,告訴我!”
阿勒母已經到了近前,那柄缺口的彎刀流淌著鮮血,正如他舔著的嘴角的血。
張芳眸子陰沉,緩緩抬起落在對方的身上,他的面孔已經瞧不出本有那英俊的樣子,烈火焚燒了他的表皮,讓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原有的那個人會猶豫會懷疑會痛苦會恐懼,而現在的他,沒有那樣的感覺了!彷彿烈火將他的情智也帶走了!阿勒母走了過來,手中的刀倏然捅向他的胸口。這個時候,他的眸光閃過一絲光,幽森而陰冷的光。刀刺入肌肉,刺入臟腑。他倏然而動,一劍遞了過去。
噗!
“告訴我,死亡的感覺怎麼樣?”張芳湊在阿勒母耳邊,低聲問道。
阿勒母雙目圓睜,眸光瞬息間閃過無數情智的神采,卻慢慢的黯淡。
“死亡的感覺就是,當你後悔的時候,你只有絕望。”
一把將阿勒母推開,張芳提著血淋淋的劍站在那裡,止不住的搖晃,然後倒在了地上。
“先生,我們是不是該動手了!”當校尉第十三次問起的時候,啟明先生睜開了雙目,他們一支人馬兩千人在三條街之外遲遲未動。在將北城、西城、南城拿下之後,他與荊哥兒商議了盞茶的功夫,商議的內容只有他們兩人知曉。所以前方殺聲震天而這邊遲遲未動,讓兵士都怨言不斷,但是啟明先生的威信很高,他不說話,誰也不敢亂動。而這時,他卻開口了。
“將軍那邊已經差不多了,彼此消耗,大家都是強弩之末,現在正是我們動手的時候。來人,吩咐所有將士,全力殺進去。”
校尉還以為這次又要碰個釘子,沒想到得到的卻是進攻的命令,當即一喜,大聲喊道,“進攻!”
“殺!”
啟明先生望著五千士兵雄雄赳赳快步衝出的身影,眸光卻幽幽的望著那延伸至這邊的烈火,以及火光後面那慘烈的陣仗,低聲一嘆,“勝與敗,何其慘烈也!”
翼王再也感覺不到呼吸,他覺得自己的胸口彷彿隨時要炸裂,鼓起的眼珠彷彿隨時要跳出來。而就在這時,他那幾乎要碎掉的咽喉卻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舒服,大口大口的濃烈的血腥氣流湧入肺裡。而就在這時,他卻似乎忘了呼吸,只是想著要閃躲。
荊哥兒不知何時從他身上站了起來,手裡提著一柄長劍,站在翼王的面前。
冰冷,殘酷,不帶絲毫野性,就像是理智的極端。
“那你的頭顱終結這場戰爭,想來你也沒有異議。”
話音一落,劍已落下,翼王拼命的想在腦海裡抓住什麼。牧區,牛羊,草地,女人,孩子···但是,他什麼也沒有抓住,大腦裡定格的,是一個冷酷的瘦小身影,一劍劈下來的場景。······頭顱飛了起來,落在了荊哥兒的手裡。
“犬戎翼王已死,若再反抗,格殺勿論!”荊哥兒舉起翼王的頭顱,提聲怒吼道。聲音迴盪,湮滅了所有的聲音,怒吼、咒罵、慘叫、金屬之聲、風聲、烈焰之聲。
“若再反抗,格殺勿論!”四周響起如潮水一般的聲音。
就像是被人抽走了木材,沸騰的水突然止卻,幾乎所有人的臉都是呆滯的茫然的,就像是被什麼力量抽走了神魂。既而,大家彷彿明白了什麼,頹廢、懊喪、絕望,歡呼、雀躍、長嘯。
啟明先生的人馬衝了進來,這支精力飽滿的隊伍與周邊的人影相比,宛若貴族與流民,這支隊伍的出現,一下子將犬戎的所有鬥志瓦解了。
兵器紛紛落地,那汪汪血水,成了清洗兵刃的水源。
火光映照下,眾生之相,相形尖刻。
荊哥兒身形踉蹌,往後一退,手裡的頭顱便墜落下來。仰頭望著黑洞洞的天空,他茫然呆滯,那濃重的殺氣與冷漠,被迷惘與落寞掩蓋。
勝了!勝了!這就是勝利!
可是滿城十萬百姓,無數兵士,活著的還有多少!這原本熱鬧的城池,如今成了什麼摸樣!人間煉獄,大概就是如此吧!
就在他倒下的剎那,兩個身影忽然出現在他的身邊。
“我們還活著!”寧定公主微笑道。
“我們贏了!”這是啟明先生的話。
他闔上雙眼,再也不想思索不想說話,倒在了一人的身上,讓大腦徹底停止了運轉。
抱著荊哥兒的寧定公主,抬頭望著那火光下的身影,還有那盪漾著的如脂水般的液體,不由得回頭,看見城牆上那一列列迎風招展的龍旗。
這是用鮮血換取的勝利,這是用生命守住的城池,這是用犧牲保住的尊嚴。
勝與敗,有的時候,有多少區別!
晶瑩的淚珠,從眼眶悄然滑落,她緊緊擁著他坐在了粘稠的血水中,只想守護著唯一的依靠,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