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廣陵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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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起得最早的,已經難以列定為屬於何種人群,當然,最顯目的自然屬於下層民眾,為生活所需所迫,自然要早早的起來謀生。晨光熹微,會聽到糞車咯吱咯吱的聲音在大街小巷飄蕩,還有那單調的鈴鐺的聲音,而後有各家各戶門被推開的聲音,以及寥寥交談聲。不過,如果目光投到城外,也可看見摸黑趕路而來的城郊的百姓,他們趕著時候希望能快些入城,將自家的一些農貨賣掉再換些日常所需。

街上的攤子已經支開,爐子的火焰通紅,鐵鍋、銅壺蒸汽騰騰,嫋娜著食物的香味。兩張桌子,幾條長凳,幾個穿著皂衣的捕快坐在那裡,大口吃著熱騰騰的餛飩。混沌皮薄肉多,香氣瀰漫。這幾個人吃的渾身舒暢。

“何頭,這女賊不知相貌,不知哪裡人,我們到哪裡找去!”一人開口道。

剛升任快班班頭的何福早已沒了先前的興奮,內心裡宛若堆著一大堆石頭一般,戰戰兢兢。前車之鑑,未為遠矣!馬班頭一著錯,撤職身死。這縣令大人平日裡看上去斯斯文文,做起事來卻心狠手辣,當真人不可貌相!想念間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何福抬起頭,道,“哥幾個給兄弟我多費些心,只要兄弟我這般椅子坐穩了,哥幾個日後跟著也有吃有喝,不會虧待大家。”

其餘幾人嘻嘻一笑,忙道,“那是那是,何頭為人,小的哪裡不清楚!”

何福道,“哎,成也女賊,危也女賊!兄弟我能坐上班頭的椅子,靠的是昨日之事,可這女賊可非同一般,神出鬼沒,兄弟們都沒了主意,去哪找,找什麼樣的人,哎,連海捕文書也下發不了啊!”

“聽說那女賊受了傷,何頭,要不收攏兄弟,直奔客棧、醫館藥鋪查,定然能找到線索。”一個禿頂的男子道。

何福點點頭,道,“此言有理,這樣,大家個吃完再忙活忙活,召集大家將所有醫館、藥鋪走走,嚴密查詢,我就不信了,安集鎮屁點大的地方,女賊能上天入地了!”

“班頭!”這時候,一個衙役匆匆跑來。

“徐福!”何福抬起頭道,“來,跟大家坐下來吃點東西,暖和緩和,這該死的倒春寒,忒也冷了。”

徐福搓了搓雙手,哈氣成霧,狠狠跺了跺腳,而一旁的老嫗已經端上一海碗的混沌。徐福坐了下來,扒拉了幾口,道,“班頭,衙門有事,讓你回去呢!”

何福剔了剔眉,道,“有什麼事,整天訓孫子似的!”

一人嘻笑道,“班頭日後平步青雲,可就成了老爺了!”

“屁,我們這樣的賤隸,能有個屁的平步青雲!”何福道。“哎,只巴望著能把現在的位置坐穩就行了!”他放下筷子,回頭瞅了眼街面上,站起身道,“兄弟幾位吃著,等我一會兒,回頭我們再合計合計,怎麼把這女賊搜出來!”將散碎銀子扔下一塊。“喝點酒,但是不要誤事,差事辦完,天香樓再請大家!”

“班頭去忙,小的們省得的,不會耽誤大人的事情。”眾人說道。

何福跑回衙門,大廳裡已經聚集了各部房的典使、書辦等,縣令大人的面色不好,語氣很冷淡,目光像刀子一般。何福打了個寒顫,低頭鑽入人群。張全民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

“查詢的怎麼樣了?”

何福抬起頭,連忙道,“還未找到女賊下落,不過小的已經吩咐下去,重點檢視醫館、藥鋪和客棧,想來女賊受傷是需要醫治的。不過,”他遲疑了下,咬了咬嘴唇。“不過大人,小的們沒見過女賊樣貌,難以進行搜查,是不是,大人是不是提醒小的們一下。”

張全民目光一滯,心中倒是有些懊悔,何福所言不差,如此不知樣貌底細,差役們如何搜查。他朝自己的書辦掃了一眼,書辦連忙從袖子裡掏出幾張畫像來。

“大人,女賊畫像已經繪出,請大人過目。”

張全民接過掃了一眼。畫像上的女子瓜子臉、柳眉瑤鼻星唇,看上去讓人心神一蕩,不由得為之痴迷。張全民收攝心神,神色不動的道,“唔,就是這個了,多繪製些出來,發下去,定要將女賊緝拿。想我安吉鎮向來治安平靜,無作惡之徒,百姓安居樂業,又是陛下欽點聖人之鄉,若是緝拿不住賊人,日後我安吉鎮豈不是成了賊人的天地!所以,本官給爾等三日時間,三日一過,若仍無結果,爾等便等著受罰吧!”

“小的們知道了,請大人放心,小的即便是不吃不喝不睡,也得將女賊抓出來。”一個枯瘦的男子道。

何福瞥了那人一眼,心中冷笑,心道,“這個時候倒是知道逢迎了,只不知到時候你老兄怎麼來交差,呵呵!”心念一轉,何福隨同其他人一起應和。

張全民一揮手道,“爾等三班去吧,各部房的人留下。”

何福連忙拱了躬身退了出來,待到外面才長舒口氣,只是手心裡已滿是汗液。這個時候那個乾瘦男子走到身邊,冷聲道,“馬班頭一倒,你倒是竄上來了,只不知,此乃福也,還是禍也!”說完一甩頭便走了。何福望著那人呆了一呆,立時怒火湧現,雙手緊緊握在一起。一人忽然拍了下他的肩膀,何福望去,卻是壯班的班頭劉二毛。

劉二毛道,“一個酸腐文人,跟他置什麼氣!”

何福嘆了口氣,道,“這樣的道理我豈能不知,在文人的世界,我們到底是賤隸,是蠢物。可是,想想我們都是爹孃生養的,除了沒有個富貴的家庭,其他又有什麼區別呢,憑什麼我們天生就低人幾等,憑什麼我們再怎麼努力也不受人待見。”

劉二毛也是嘆息,道,“世道如此,又能如何,我們到底是小人物啊!”

何福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過幾日某在天香樓擺酒,兄弟賞臉過來喝幾杯。”

劉二毛嘿一笑,道,“那是自然!”

何福一拱手道,“行了,就這樣說定了,我這就去和手底下的兄弟們匯合,我們兩邊到時候互相配合,有什麼訊息通知一聲。”

劉二毛點了點頭,道,“自是這個道理。”

何福離開縣衙沒幾條街,徐福就急匆匆的從前面跑了過來。何福定了定神,向四下裡掃了一眼。這個時候是辰時末刻,街上的人已經多了起來,各個鋪子也已經開門做生意。晨光已經大亮,只是霧氣氤氳,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

“班頭!”徐福氣喘吁吁道。

“怎麼了,不是讓你們在那裡等嗎,怎麼跑過來了?”

“班頭,有個身份可疑的傢伙,讓兄弟們攔下來了!”

“身份可疑?”何福不解的問道,忽然心中一動,抓住徐福的手急促的問道,“女賊?”

徐福楞了一下,連忙道,“不是,不是,是個男的,外地人,看樣子來頭不小。”

何福立時洩氣,道,“安吉鎮這幾年外地人還少啊!”

“不是不是,是有來頭的人,跟我們的人對上了!”

“走,”何福沉吟片刻道,“去會會他。”

2

老方已經一夜沒有閤眼,但是他並不覺得睏倦。現在他的內心裡是焦急和不耐,哥兒整夜未歸,還以為是跟他朋友那個叫範子正的在一起,但是今晨範子正來家,方知二人昨夜便分手了,他也不知道哥兒在哪。一聽如此,陳二和老方便急了,不顧範子正那驚愕的目光和表情,兩人分頭行動。可是,哥兒去哪了?他能去哪?

老方站在街上,迷惘而焦急,街道上人來人往,各人神色不一。老方心中念道,哥兒哥兒,你要急死老僕嗎?你到底去哪裡了?哥兒是個誠實質樸的人,不會作奸犯科,不會眠花宿柳,那麼,他能去哪兒?正在他目光遊弋的時候,他的目光忽然一滯,落在前方不遠處的一個攤販前,那裡一群衙役圍著一個穿著緊身袍服的男子,而那男子似乎對於衙役毫無懼意,直身而立,一副淡漠的樣子。

很快,兩個衙役飛奔而來,老方定定的站在那裡。

“怎麼了怎麼了!”何福大聲嚷嚷道。“哪個鱉孫子敢跟我們捕快作對!”

“班頭來了!”衙役們紛紛歡喜叫道。

“就是這個鱉孫子,”禿頂衙役用腰刀指著被圍著的男子道,“這鱉孫竟然敢不把我們捕快放在眼裡,班頭,這傢伙定是作奸犯科之輩,當押回去好好審審。”

何福走過去,冷冷的望著那男子。男子身高七尺餘,身形高大健碩,一身黑綢袍服,頭髮束在腦後用簪子彆著,瘦長的臉冷漠高傲,眸子如利刃一般鋒利深邃。何福心裡哼了一聲,心道,管你是何方神聖,敢將我們捕快不放在眼裡,今日不那你立立威信,世人都要以為我們捕快是擺設了!何福盯著那人,道,“你是什麼人?”

那人也不說話,只是冷冷一笑,手一翻,一塊黑色腰牌突然出現在他的掌中,明晃晃的立在何福等人的眼前。何福心裡咯噔一聲,雙腿幾乎要彎下。那人似乎已知何福心裡怎麼想,笑意越發的濃了。

“頭,這傢伙裝神弄鬼的,拿下吧!”一名衙役叫道。

徐福卻察覺到何福神色的變化,心知不妙,便走近來掃了一眼那腰牌,面色登時變得難看。徐福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餘人面色蘧然一變,訝異的望著徐福。何福卻忽然咬著嘴唇抱手躬身。

“不知廣陵衛駕臨安吉鎮,小人快班班頭何福,有得罪處請見諒。”

“廣陵衛!”有人驚訝的叫道,倏然,所有人跪在了地上,身體顫慄。

男人將手一縮,定定的站在那裡,目光卻盯著何福,道,“既然已經知道某的身份,那也該知道某代表了什麼。”

“是是是,小人知道。”何福面滿冷汗道。

男人道,“既然如此,那麼,你便幫某尋個人來。”

“請大人吩咐,小人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呵呵,你倒是知道規矩,”男人冷笑道,“看來這班頭的來頭也不是白來的。好,某有個同伴來了安吉鎮,昨夜不知所蹤,某需要你們立刻找尋到某的同伴,午時要是找不來,嘿嘿,你當知道我們廣陵衛的手段。”

“小人明白,小人立刻去辦。”何福渾身戰慄的道。

“行了,也不會讓你們白忙活,事成了,某會給與你們好處的。”

男人說完已是徐徐的從他們身邊走開了。過了不知多久,瑟瑟發抖的衙役們才不知誰徐徐吐了口氣叫了聲“我的娘誒”。何福直起身,才發覺自己的內衣已經溼透了,再看看其他人,各人面色都是煞白的,一滴滴汗珠落在臉上。何福擰著眉頭,暗道倒黴,不參合多好啊!這叫做什麼,飛來橫禍!這些龜孫子招惹他們幹甚!

“班頭,這下怎麼是好!”徐福低聲道。“要是以前的青衣衛,憑著多年關係,那還好辦,可是廣陵衛新設,又地位超然,我們惹不起啊!”

“是啊班頭,不找不是,找呢又不知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何況,縣令大人還責令我們搜查女賊呢!”禿頭道。

何福抿了抿嘴,目光幽幽的道,“現下沒辦法了,只能藉著巡查女賊盡力找出那位祖宗來,縣令大人的差事要辦,但若是得罪了廣陵衛,你們想想,以前的青衣衛何等了得,而今青衣衛被撤,新設廣陵衛,廣陵衛難道能好!”眾人不由的打了個寒顫。何福又道,“廣陵衛的地位儼然超越以前的青衣衛,陛下設立該衛,三省六部無人敢反對,大家想想,這可是皇帝陛下的親軍啊!”

“那就找吧,按著剛才那位大人的氣質來找,挨個問。”一人咬牙道。

“哎,飛來橫禍,竟然讓我們兄弟撞上了!”何福苦笑道。

老方已經轉身,快步朝川平巷跑。廣陵衛居然到了安吉鎮,為了什麼?消除青衣衛的影響?收攏青衣衛留下的家當?還是······老方越想越感覺不妙。雖然年邁,但他的體力當真不錯,不到半柱香他已回到住處。屋裡屋外,一片冷清。老方站在院子裡,臉上全是汗水,大腦飛快的運轉。他倏然轉身往外跑,一人不知何時出現在面前,他愕然剎住腳步。

“老爺!”

陳二滿面倦容,一雙眼睛佈滿了血絲。陳二問道,“哥兒是不是出事了?”

老方搖了搖頭,道,“老僕還沒找到哥兒,只是剛才在街上,老僕、老僕遇到了不該遇到的人。”

陳二眉頭一蹙,道,“什麼人?”

“廣陵衛!”

陳二的嘴唇抿在一起,他的雙手不由的捏成拳。從老方身邊走過,老方轉身跟了上去。陳二在石凳上坐下,眸光幽幽,似乎在思索。老方安耐不住的問道,“老爺,老僕怕他們來者不善。”

陳二舒展開雙手,吁了口氣道,“不會,他們應該不知道我們會在這裡。”

“可是廣陵衛已經到了這裡。”老方道。

“應該是為了別的事,”陳二道,“我在街上已經聽說了,昨夜有女賊偷襲縣令府,全城的捕快都出動了,在大索女賊。而且,老方,你是否還記得我跟你說的,我見到幾個不凡的女子出現在鎮上。”

老方點了點頭道,“老爺一向看人很準,那幾個女子定然有什麼目的。”

陳二道,“縣令府的事想來跟她們有關,而捕快要找的也定然是她們。而廣陵衛為何會出現,也許很大的可能便是因為他們。在我們出來前,川地出現白蓮教起事,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更是有大將親自出馬平叛,按時間算來,那邊的事應該是定下來了。”

“老爺的意思是,白蓮教起事失敗,餘寇逃到了這裡?”

陳二點點頭,道,“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兵部左侍郎左遷一案,還牽涉一個姓範的人。”說話間他站起身踱步,喃喃道,“這件事應該才是皇帝的心頭大患,什麼白蓮教不過是芥蘚之疾。”

“老爺,老爺!”老方擔心的喚道。

陳二抬起手,搖了搖頭,喃喃道,“這些都跟我們沒關係,現在我們不過是毫不起眼的小民,算的了什麼。所以,不用擔心,不用急,皇帝老二沒那麼神通廣大。”他扭過頭,對老方道。“找到哥兒,現在唯一擔心的是怕他與廣陵衛遇上。”

老方道,“老僕知道,老僕這就繼續找。”

陳二低嘆一嘆,道,“諸事不順,諸事不順啊!”

3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

一壺濁酒,一席蓑衣,一杆魚竿,一隻魚簍。江水滔滔,船隻遠去。夜去晝來,荒草萋萋。

陳辛抱著女子,站在釣魚男子的身後,不敢驚擾。從鴨棚出來,他沿江出來,已經在數里之外。這裡不過是一處江灣,荒草迷目,掩蓋了多少歲月沉積。

釣魚男子彷彿剛剛醒來,扭過頭,一張黝黑粗糙的臉孔眸光深邃。

陳辛連忙道,“晚輩偶到此地,驚擾先生了。”

男子冷笑一聲道,“別在老子面前酸腐,老子又不是讀書人,受不了這些。而且,這裡又不是老子的,誰來誰不來,幹老子什麼事。”

陳辛尷尬的垂下目光,道,“是晚輩之錯,抱歉。”

男子回過頭望著垂出去的魚竿,淡淡道,“往前五里有座山,山上有獵戶留下的破敗木屋,要去就去那裡。”便不再作聲。

陳辛道了聲謝,便帶著女子離去。男子這個時候朝陳辛的背影望去,喃喃道,“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青衣衛到底是沒了,想當年,青衣衛是何等霸氣威風,而今卻落草成空。呵呵,呵呵呵呵!倒是老大人之子,那個小少爺,卻在黑風城幹出如此大事來,只不知如今身在何處!要是還在,要是還在,”男人目光凝望著江面,聲音卻越來越低越來越迷惘。“又能如何?”眸中竟然閃爍著淚光。他抓起身邊的酒袋仰起頭咕嘟咕嘟喝了起來。

幾個身影忽然從遠處跑來,他們穿著樸素衣裳,手裡有食盒等物,望著釣魚的男子歡喜的叫喊起來。男子回頭望去,淡淡一笑,放下魚竿站了起來。

數里之外有座山,山高林密,少有人蹤。在溼漉漉的山林裡,陳辛已經渾身溼透,寒意入骨,已經讓他的身體麻木。他爬上山,找到了那處木屋。木屋果然破敗,簡陋的讓人不屑一顧。但是陳辛已無選擇,考慮女子可能的身份,他只能將其帶到可能偏僻的地方,至少要讓女子自己清醒為止。

他抱著女子踏入木屋,忽然目光一滯,木屋裡,一個男子不知何時躺在地上,胸口一道狹長的傷口,衣裳已經染紅。這人身穿白袍,胸口一枚龍形徽章,手邊一柄漆金古劍。陳辛的眉頭立時皺了起來,這時,那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男子嘴裡忽然發出什麼聲音,仔細聽似乎是囈語。陳辛看了一眼自己抱著的女子,連忙朝裡面走去,在一張還有些樣子的木床上將女子放下,然後轉身走向男子。

四下裡沉寂無聲,寒意猶如無形的幽靈,在那裡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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