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鄉勇(1 / 1)
沒有刑具,沒有燒得通紅的爐子,更沒有烙鐵釘床,以及面目猙獰的獄卒。但是,在這樣一間狹小的單間裡,封閉的空間足以讓人窒息,內心裡的平靜足以被撕碎,那無名的恐懼足以生髮以致控制整個人的思緒。
更何況,還有一個有著狼一般眼眸的男人靜靜的盯著自己。
沉寂,只聞得心臟在胸腔裡跳動,呼吸在沉悶的空氣裡起伏,血液在血管裡流動。而那雙眼眸,無絲毫波動的盯著他。
阿福自信自己有足夠的毅力和耐力,足以抵抗任何的折磨和羞辱。
彼此對視,阿福毫不退卻的盯著對方的眼睛,以一種蔑視而譏誚的神情,但是對方似乎如木雕石刻而成,久久如木樁站立,神色無波無瀾,既不憤怒,也不急切,以一種近乎不存在的虛無表情存在。
這裡似乎是衙門獨立的存在,區別於繁忙的辦公區域,不同於人來人往的大堂,它存在於這些房舍之中,卻又不受干擾和影響,就像是地下的密室。沉靜,淡漠,少了人性的溫度。
男人倏然一笑,這種笑彷彿無形因素的凝結,覆蓋在臉上,而不是臉部肌肉的扭動。笑容淡漠冷酷,猶如那雙眸子的毫光,從地下深處而來。阿福內心裡的自信不由得被壓制被撕裂,發自內心深處的恐懼破殼而出。
“我有一千種方法折磨你,讓你深深體會到活在這世界上的可怕,我不需要你告訴我什麼,我也不想聽到你說什麼,只要能看到這些方法落在你身上看到生命扭曲而又生動的表現痛苦,我就會很滿意很歡喜。你知道青衣衛的可怕,因為你曾經就是青衣衛,但是我告訴你,青衣衛跟我廣陵衛相比,就像是螞蟻與大象,青衣衛的那點小把戲不過是過家家而已。”
男人這樣平靜的說著,然後一指點在了阿福的咽喉處,阿福感覺到痛苦,但是他張開的嘴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咽喉灼痛,就像是被燙傷一般,而且這種燙傷的感覺呈放射性的不斷朝著四周蔓延,然後猶如捲起的巨浪朝著源泉處重重的落下。男人笑了,笑聲尖銳而寡淡,充滿著野性的狂放和殘酷。阿福的視野在模糊,內心裡的掙扎如不斷融化的冰川。然後,男人的手飛閃,呼吸間擊打在阿福的肩膀、胸肋、腰腹、大腿以及頭頂,然後往後退了一步。阿福瞬間如墜入黑暗的塵埃,在那裡漂浮,又頃刻如被無形力量捲起的石塊,然後在飛速激射中裂開。
男人滿意的望著阿福那種意境扭曲的臉,五官滲出殷紅的血液,面頰肌肉與骨骼呈可怕幅度的扭曲,彷彿透明的人用力的撕扯、揉捏面部的骨骼和肌肉。
“曾經我們一共有三千人,在黑暗中我們曾如羔羊一般的軟弱無助,在黑暗中瑟瑟發抖抱團取暖,一個人走出來,如神一般,將利刃扔在我們腳下,居高臨下的對我們說,‘活著活著死去,你們自己抉擇,我給你們一刻鐘時間,最後站著的就是我們的同伴。’然後,我們廝殺,拼搶,廝打,揮砍,那就像是一個鬥獸場,所有人都成了野獸,為了生存而做出行為的野獸,什麼同伴,什麼血緣,什麼互助,什麼好壞,在那一刻,沒有任何界限。我們不斷的掙扎不斷的朝著身邊的人撕咬搏殺,最後,三千人只剩下不到五百人。我們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可是第二天,當我們這些存活下來的人在黑暗中瑟瑟發抖的時候,那個人又出現了,又扔下了利刃,又說了那番話,然後,我們又開始廝殺,不停的殺戮,不停的揮砍,任由身邊的人發出痛苦而絕望的叫聲。五百人只剩下兩百不到。那一刻,我們不奢望什麼溫暖什麼愉悅什麼快樂,只有機械的等待著命令的發出,然後再次廝殺。無休止的廝殺,無休止的流血,無休止的黑暗。一次次,反反覆覆,我們似乎就是被關押的鬥獸,只為了滿足獸籠外旁觀者的愉悅。
也許是一個月,也許是半年,亦或者是五年六年,在這時空模糊的地方,在這冷酷流血的地方,我見識了人世間的地獄,我也成為了地獄的使者。所以,不要對我講什麼可怕什麼絕望什麼痛苦,也不要對我說什麼是堅強什麼是不屈什麼是勇敢,在我面前,人世間的一切表現不過是虛妄是假象,而我們,能洞悉這脆弱的東西。”
男人忽然轉身,一把將斗室的門拉開,一個人站在那裡瑟瑟發抖。
“喜歡嗎?”男人露齒一笑。
徐福整張臉灰白而毫無血色,身體彷彿受到了某種力量的擠壓,似乎隨時要爆裂。男人湊到他的面前,道,“告訴他,那些人在哪,怎麼能找到他們?”
徐福就像是被抽走了神魂,木訥的到了阿福的面前。
“青衣衛的人在哪,怎麼能找到他們?”
阿福每一寸肌肉都在抖動,每一寸肌膚都在流血,皮膚表面顯露出來的筋絡,就像是老樹身上的隨時要爆裂的虯龍,以不可察覺的速度飛速的跳動。
“走吧,到你去見見你的知縣大人!”
徐福只覺得眼前一黑,便如墜入虛幻之中,身體與神魂宛若分離開了一般。
申牌時刻,知縣衙門不遠處的一個茶樓,周阿貴坐在靠街的桌子邊,凝望著街道上往來的行人。桌上只有一壺釅茶,茶杯裡的茶水已經冷卻。他已經五十有六,身體早已不如早年那般強壯,歲月在他的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跡。歲月如梭,生活的磨難如霧中的障礙,一次次將他撞的面目全非,可是人活著,還得繼續走下去撞下去,直到死去。
他要等的人來了。來人不過四十,穿著文士的衣服,頭上戴著儒巾,面白無鬚,一副溫潤儒雅的樣子。來人從樓梯上來,四下掃了一眼,然後朝著周阿貴走去。周阿貴回過神,對來人笑了笑,那人已經在他對面坐下。
“你老哥怎麼有空邀我喝茶?”來人開口道。
“你知道我的事,也知道我是不會放棄的。”周阿貴道。
來人怔怔的望著周阿貴,最後垂下目光低嘆一聲道,“以前青衣衛還在尚且沒有查出來,現在青衣衛都沒了,你老哥還能有什麼辦法!聽我一句勸,事已至此,已無路可走,算了吧!”
“不,絕不可能,小敏怎麼能就這麼不明不白的被人害死,若是找不出這群狗、娘養的混賬王八蛋,我周阿貴即便是死也不能瞑目。”周阿貴的情形忽然激動起來。來人一把抓住他的手,目光有些驚慌的朝四周望去,還好此時樓上並無其他什麼人,周阿貴也察覺到自己過於激動聲音便停頓下來。
來人道,“算我沒說,小敏的事,我能幫上忙我會盡力,但是目前為止,我這個小小的書辦沒有什麼線索可以提供給你老哥。”
周阿貴似乎剎那間老了許多,他頹然道,“不,這次來我不是為了小敏的事,我是有別的事情需要你幫忙。”
“什麼事你說。”
“有個青衣衛今日被你們刑部房的人抓了,我想見見他。”
“你是說被徐福抓的那個?”來人皺起眉頭道。
周阿貴點點頭,道,“你們衙門裡的人不知吃了什麼藥要針對青衣衛,我怕他在裡面說些不該說的,所以,我想見見他。”
來人擰著眉頭道,“現在情勢不同,很多東西變得敏感而詭異,你說的這個事有些棘手。”
“你是刑部房的書辦,難道見一個犯人也麻煩?”
來人苦澀一笑道,“上次查女賊一事,前快班班頭因為辦事不力立刻被撤去職務當場杖殺,你說說現在的衙門怎麼個情況!”
周阿貴也皺起眉頭,道,“有沒有什麼辦法,我真的想見他一面。”
兩人沉默下來,茶水涓滴未喝,有人朝樓上走來。樓下人來人往,還能見到衙役從衙門裡出來。還一會兒,來人似乎下定決心,咬著嘴唇望著周阿貴,低聲道,“那你跟我進去,凡事看我眼色。”
周阿貴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幾文銅錢扔在桌上。兩人從茶樓出來便進了衙門。衙門各部房分開,但衙役不少,人來人往,形色各異,衙門裡的氛圍有些怪異,似乎每個人的心裡都壓著一塊石頭。來人帶著周阿貴穿過院子從刑部房大堂西折,來到器械房門外,從器械房往北走有假山流水花木,這條路上人便少了許多,顯得清幽淡漠。周阿貴不時留意四周,來人卻凝著神色不急不緩的往前走。
“在裡面!”好一會兒,來人停下腳步低聲道。“快點,這裡隨時有人過來,不同於獄所,這裡是不能探監的。”
周阿貴點點頭道,“我知道,我很快就出來。”
來人伸手開啟鎖,門吱呀一聲被開啟,幽暗的光線如跳躍的幽靈。周阿貴矮身進去,門哐啷一聲被合上。
來人站在那裡,目光警惕的掃視四周,已是下值的時候,會來後院的人少之又少,在目前衙門這樣衙役的氛圍裡,幾乎每個人都寧願快點下值,能快點離開這裡出去透透氣,不然非得瘋了不可,也是因為如此,他才敢帶周阿貴這個時候進來。四下裡光線暗淡,雨絲飛揚,蔥鬱的樹木綠油油的增添了不少詩情畫意。但他此刻並沒有心情欣賞這些,他想起一年前所經手的案子,一個豆蔻女子,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一個老人的悲哀,一個壯碩男子的痴傻,一個家庭,就這樣沉入痛苦之中。不由得嘆了口氣,他伸手抹了把臉,搖了搖頭,想將那些思緒從腦海裡搖出去。
而在這個時候,在一箭之地外的樹上,兩個身影靜靜的站立在那裡。
“知道我為什麼不想聽他說什麼嗎?”
“大人知道會有人來看他?”
“在我與女賊激斗的時候,這個老傢伙就在不遠的岸上觀望,別以為我正與人激鬥無暇四周,我說過,人世間的一切情狀於我而言不過是假象,即便他再能隱忍掩飾,只要我注意上的,我便能直視其內心。”
“大人明察秋毫!”
“明察秋毫?呵呵,到時候我讓你瞧瞧我為什麼能明察秋毫!”
男子身邊的徐福不由得渾身一顫,猶如萬千冰刺扎入心裡。
周阿貴走了出來,面色蒼白眸光凝滯,來人將門鎖上察覺他的神情有異,便問道,“見著了嗎?怎麼了?”
“他死了!”周阿貴的聲音裡透著恐懼。
來人剔了剔眉,道,“被關在這裡的,不死也得脫層皮。”
周阿貴卻只是搖頭,快步朝外面走去。來人不理解他此時的心情,只是跟在後面。
“現在看看這個老傢伙能給我們帶來什麼好東西。”
男人捏著徐福的後脖頸身形一閃,便無聲無息的消失在絲雨之中。
此時的芒碭山山谷,血腥氣味已經淡了許多,血水在空地上徘徊不散,屍體已經僵硬。木屋裡外沒有其他人,一群冒著嚴寒溼滑而來的鄉勇四下搜尋,也不見蹤跡。何福和陳二毛站在那裡,望著鬱鬱蔥蔥的樹林,內心一片無助。打草驚蛇,那群青衣衛若是鑽入芒碭山深處,那邊如大海撈針。
在何福和陳二毛身側的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男子。男子身長七尺餘,身強體壯,相貌中正,一張國字臉上一對眉毛如濃墨所畫。這人是鄉勇副團練使鄧志龍,武官品銜九品,雖然官階低,但是手底下有兩百餘人,平日裡也算是比較強勢的人。今日借到知縣大人的手諭帶著人馬出來,一路奔襲,沒想到卻只見到人去樓空的場面,還有躺了一地的捕快屍體,他的心裡不由得不悅起來。掃了何福和陳二毛一眼,不由得露出譏誚之意。
“人去樓空,兩位可有什麼計劃怎麼來找到那群逆賊?”
何福和陳二毛聽出了鄧志龍話裡的不滿,互相對視一眼。何福低嘆一聲道,“鄧大人,是我們莽撞了,本想突襲得手將逆賊繩之以法,卻沒想到打草驚蛇。唉,該打該罰我們認了,只是現在該如何追討逆賊,希望大人主導。”
鄧志龍見何福和陳二毛態度恭順謙卑,也不好繼續甩臉子,再者這也是知縣大人的指令,若是追剿無果,自己這末流武官也會跟著吃掛落。想念間,他道,“我會派人四下散開尋找線索,只是雨季林密,恐怕也是大海撈針,若是他們真進了深山,我們只能望洋興嘆了!”
“我們謹聽大人吩咐!”何福和陳二毛道。
鄧志龍走進一間木屋,目光逡巡,木屋裡擺設簡單,床上的被子被撩開沒有疊起顯得凌亂,床邊的木桌上還有茶水和盤子,盤子上留有沒有吃完的米飯和菜。鄧志龍似乎能透過蛛絲馬跡重構木屋以前人活動的景象。他走到床邊,伸手抓起被子放在鼻子前嗅了嗅,眸光微微一閃,便揹著雙手走了出來。
“先在村落周圍轉一圈,若是沒有什麼線索,便只能如山搜尋。”
何福和陳二毛都露出苦澀的無奈,如果真是如此,那二人真真的沒有好下場了!一想到知縣大人那彷彿要吃人一般的神色,兩人都打了個寒顫。
鄧志龍一揮手,四下裡搜尋張望的鄉勇湧了過來。
“芒碭山東邊有五個村子,你們分成六組,除了這五個村子仔細查詢外,剩下一隊跟我來。”
“喏!”
“鄧大人,我們是不是跟你一起?”何福問道。
鄧志龍瞥了他們一眼,淡淡的道,“你們給我們準備好食物,在這裡等我們。”
“好,請大人放心,一應所需,我們都會準備妥當。”
鄧志龍嗯了一聲,便帶著人朝山外走去。何福和陳二毛站在那裡,不遠處是他們帶來的捕快,不過六七人。何福和陳二毛眼見著鄉勇遠去,彼此長長的舒了口氣。陳二毛道,“換做以前,這樣的鳥人我都不愛搭理,可是誰叫我們現在走了黴運有求於人家呢!”
“陳兄,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走吧,人家都這樣要求了,我們還能怎麼辦,只能盡一切力量滿足人家!”
陳二毛搖著頭,道,“這個鄧志龍越來越高傲了,想想以前他還沒有進入鄉勇的時候,還不是人前人後對我卑躬屈膝,即便是進入鄉勇,不也是託著我的關係進去的!現在呢?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呵,造化弄人,去哪說理去!”
何福目光幽幽的朝遠處望去,忽然低聲問道,“這個鄧志龍是不是真有本事?”
陳二毛愣了愣,望著何福道,“本事倒是看不出來,只是聽人說,鄉勇改變了訓練方法,在偵查一塊有著比較神秘的能力,據說,在鄉勇裡有一種利用別人使用過的東西便能勾畫出使用人大致何樣人的法子!”
“真的假的?”
陳二毛聳了聳肩道,“或許是道聽途說,至少我們這群人是沒這個本事。不過,要是這個鄧志龍真要此等本事,或許就能解了我們當下的局了!”
何福露齒一笑道,“這倒也是,看看吧,或許我們的局面也沒有那麼糟!”
“走吧,回鎮子!”
一路逶迤回到鎮上,已經差不多是申時末刻,何福和陳二毛等人又冷又餓,全身的骨頭彷彿散了架一般。兩人吩咐手下的捕快去購買食物酒水,二人則在附近的酒樓坐了下來,點了些吃食,兩人大快朵頤不亦樂乎。正在二人吃的盡興的時候,快班一名捕快忽然跑了過來。
“班頭!”
“阿旺,你怎麼來了?衙門有什麼事嗎?”何福抬起頭問道。
來人看了一眼陳二毛,然後來到何福身邊,彎下腰湊到何福耳邊低聲說著什麼。何福面色驟然一沉,道,“他人在哪?”來人搖了搖頭。
“去了知縣老爺的府邸之後便沒有見過他。”
何福面沉如水,目露兇光,一邊的陳二毛放下手裡的筷子,疑惑的看著他。何福咬牙切齒的道,“繼續盯著,有任何風吹草動及時告訴我。”來人點點頭便離去了。
“怎麼了,衙門裡出了什麼事?”陳二毛問道。
何福獰笑一聲道,“有個小丑想趁機奪了我的位置平步青雲,可那個小丑也不看看自己是何樣貨色,憑他也敢妄想我何福的位置!”
陳二毛低垂下目光,道,“要麼這次你不要去了,你留在鎮上處理好你們快班的事情。”
何福搖了搖頭道,“只要青衣衛逆賊的事情能處理好,一切都有迴旋餘地,若是這事處理不好,那麼,即便是跳樑小醜,我們也無可奈何。先放一放,讓他得瑟幾天,到時候我便讓他瞧瞧我何福有怎樣的手段。”他站起身,“陳兄,差不多也得出發了!”
陳二毛應了一聲隨之起身,兩人走出酒樓,外面聽著兩輛牛車,牛車上裝載著滿滿當當的酒食。一行人便出了鎮子,直奔芒碭山。而天色,這個時候已經昏暗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