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平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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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將雜亂的痕跡,再次悄無聲息的掩蓋。

夜幕裡,鳳城的燈光黯淡蕭瑟,多了幾份不安和淒冷,即便是青樓,管絃之聲也凝噎著哀悽和彷徨,歌女的聲音如流水般清澈卻又哀婉惆悵。

“我們多久沒見了?一百年,整整一百年!”易水寒推開面前的酒杯,苦澀一笑。“最後分別,是在道嵐宗蒼冉等人的幫助下,離開了驚心動魄的秘境,算是死裡逃生。”

“那是人生逆轉的時候,也是觀念徹底改變的時候,”樂哲端著酒杯,眸光悵惘的望著遠處。“自那之後我便承認,我們的世界已經進入了一個非常規的、武道的世界,而我們,算是武道世界裡籍籍無名又脆弱可欺的一類。”

“這些年你去哪裡了?”易水寒問道。

“漂泊,流浪,冒險,”樂哲自嘲一笑,道,“反正什麼危險便去做什麼。我的guojia完了,我的家族完了,我成了孤魂野鬼,無人收留!”

易水寒凝視著樂哲那疲憊而憔悴的臉,與過去相比,滄桑了許多。他道,“漢唐最終還是在悲壯中倒下了,雖然我們苦苦掙扎,堅持到了最後,可惜,陛下仙逝,老將凋零,歲月無情,帶走了許多讓我們繼續堅守下去的決心。崩塌了!”眼眸裡拂過一層婆娑霧氣,他飲下一杯酒。“我很幸運,被陛下送進了宗門培養,這些年在宗門的培養下,得到了正規的的教導和指引,算是在修道一途有點進步。我現在唯一想的,便是讓自己強大,強大到可以為自己所羈絆的人予以庇護。”

樂哲收回目光,笑了笑,道,“這不挺好的嗎?人們常說,修行之路,斷絕塵世,拋卻雜念,一心大道,無往不利。這不更符合修道者的世界嗎?”

易水寒的面孔抽搐了一下,雙手緊緊的攥在了一起,痛苦的道,“可是,我更想念自己的朋友、親人、師長,還有自己報效的國家!”

樂哲神色猛然一凝,眸光閃過一絲徹骨的痛意,垂下頭,而前的秀髮垂落在臉龐上,落下一層揮之不去的蒼白暗影。

許久,兩人都不說話,易水寒揚起臉,伸手拭去臉頰的淚水,眸子上散佈著細細的血絲。

“我想念過去的生活,踏實,溫暖,厚重。”易水寒道。

“而今,我們不過是漂泊不定的遊魂,沒有根基了!”樂哲嘆息道,為易水寒和自己倒上酒水。端起酒杯,他忽然笑道,“百年過去了,你應該是成親了,子孫不少了吧!”

易水寒表情舒展開來,搖了搖頭,道,“家國變故,心念在武,不敢奢談個人。”

“換在以前,恐怕沒有人敢相信,這個世界真的有長身不老吧!”端著酒杯,樂哲卻沒有喝酒,而是凝視著如琥珀般的酒水。“在漂浮不定的日子裡,我看著一批批人離世,很多時候想著,到時候知道我們在那個時候便活著的人,到底還有幾個?經歷過我們那個時代變化的人,又還有幾個?一年年過去,十年,五十年,百年,山河變化,江水改道,多少墳塋都被抹掉了,不留半點痕跡!”

沉默,往事一幀幀在腦海浮現,讓人心情壓抑而沉重。樓上救他們二人,可是空氣卻凝滯了一般。窗外飄雪,寒風淒厲。街道上一隻只燈籠飄落下來,翻滾跳動。

“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易水寒忽然問道。

樂哲抿了抿嘴,道,“有點方向了!”

“要不去我那裡吧,”易水寒道,“我們都是雷系武技,聚在一起,說不準能走的更遠!”

樂哲招出自己的空間戒指,取出一卷古老的獸皮卷軸,遞給易水寒。易水寒愣了一下便接了過來,展開細細瀏覽,眉頭不由得皺在一起,然後盯著樂哲。獸皮卷軸一尺長短,不少地方都破了,上面的文字古老晦澀,宛若古老歲月裡的點點痕跡,記錄著神秘的內容。

樂哲道,“這是我碰巧在一個秘境裡發現的,有二十多年了,卻一直搞不懂上面的文字和圖案,正巧你也在這裡,而你又有宗門師長,看看能不能搞懂這個。”

“這個很貴重,”易水寒深吸口氣道。“雖然我也明白不了上面的內容,但是殘存著卷軸上的氣息,便讓人不敢小覷。”

樂哲笑了笑,道,“這只是殘卷呢,說不準研究出來也沒多大用處。何況,我自己拓印了一份。”

易水寒點了點頭,道,“你要去哪裡,給我留個地址,若是研究出來了,我給你寄信去。”

“好,”樂哲道,“受一位老前輩的邀請,正想去天玄宗呢!到時候有什麼訊息,就送到這裡來。”

“天玄宗?”易水寒愣了一下。“這可是實力很強的宗門啊!”

樂哲望著他笑道,“所以說我這個無根的浪子,到底還是運氣不錯的。”

易水寒也笑了起來,道,“本想邀請你去我們劍宗,不過現在看來還是算了,劍宗與天玄宗比較起來,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呢!來,我們乾一杯,一來慶祝我們百年之後能夠重聚,而來,祝我們越來越好。”

“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乾杯!”

酒杯觸碰,發出清銳的聲音,這聲音便像是一股溫熱的風,將沉重與凝滯,一掃而空。

在鳳城的東城,有一片低矮的建築。這些建築雖然不高,但卻不逼仄,相反遠比其他地方要清雅幽靜,在這裡居住生活的人顯然非富即貴,顯得更有格調。衙役從巷子裡巡視而過,夜幕裡看來總算安寧下來。

一處院落,院子裡種植著冬季的花草,在風雪中更顯精神。

一棵梧桐已有不少歲月,粗大的主杆多處雷擊斧砍的傷痕,一條條黝黑的枝條只在梧桐的頂端伸展開來,開著弄墨色的葉子。

院子裡昏暗,光從屋子裡透射出來,映襯著黑暗與光明。

“這是那小子以前的住處,”慕容正賢凝視著屋子,道。“回來之後,本想在自家住下來,可惜咱們的家在那一場災難中毀得一乾二淨,連位置都確定不了了。”

“這裡也好啊,”慕容婉道。“那傢伙肯定是不會回來這裡的,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正好也可以利用起來。何況,爹爹以前看好他,給了他不少幫助,也算是那傢伙孝敬爹爹的。”

慕容正賢望著自己的女兒,遲疑了下,問道,“你和他、到底怎麼樣了?他的情況如何?”

慕容婉垂下目光,成熟的面孔流露出一抹失落和憂傷。慕容正賢怔了怔,似乎猜到了結果。他低嘆一聲,道,“那小子沒福氣,我的女兒多好,能文能武,又能持家,錯過了是他的損失。”

慕容婉苦澀一笑,道,“爹爹啊,人家現在可是飛天遁地的神仙啊,女兒蒲柳之姿算得了什麼呢!像他那樣的人,都不知道有多少美豔女子投懷送抱以求他的注視呢!”

“哼!”慕容正賢沒來由的生起氣來,道,“那有怎麼樣?成仙了又能如何?我們慕容家還不稀罕呢!”只是說完,他卻又遲疑了,輕聲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以前看他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怎麼能有那麼大的機緣成仙入道呢?”

慕容婉搖了搖頭,道,“女兒也不知道,只是再次相見時,他對我們都很冷漠,甚至性格更加殘酷。這些年來,女兒倒是聽說了不少事情,可能跟他也有關係。我們這個世界,出現了很多來自別的地方的人,而那些人似乎跟他都熟悉,他,應該也是來自那裡,並非本來我們這裡的人。”

慕容正賢道,“穿越或者轉世?”

慕容婉搖頭,苦笑道,“不知道,自那之後我們再無聯絡,彼此互不關心。”

“斷了就斷了吧,我的女兒也很出色,無需依仗別人。”

“是啊,這樣的世道,除了靠自己,還能依仗誰呢!爹,說說你吧,你這些年怎麼樣?你的身體······”

“呵,見到我還活著你便知道爹爹這些年來肯定是有所經歷的。沒錯,爹爹現在也不是以前那個只知道四書五經科舉功名的老夫子了,算是半路出家,入了武道。”

“爹爹現在的修為?”

慕容正賢左臂直在桌面上,裸露出來的皮膚經絡,可見到一道道毫光穿過。慕容婉喜上眉梢,抓住他的手。

“爹爹是化虛境的修者!”

“七十年前經過一處飛崖,幾乎命喪在那裡,卻沒想到禍福相依,被我發現了一處密藏,不但有修行的秘法,更有多瓶改善體質、神魂以及築基的丹藥。也正因為如此,我才能活到現在啊!”

“是爹爹一世修善,才有瞭如此福報!”

慕容正賢點了點頭,道,“機緣巧合,或許天意如此。對了,婉兒,你為何會出現在鳳城?你現在情況如何?”

慕容婉收回手,為慕容正賢倒上茶水,道,“白蓮教後來改為了白蓮宗,成了一個實力不算強的門派,招收了些弟子,平日裡主要還是修行和除妖。這次來此,一來是女兒在宗門待煩了想出來散散心,二來想看看能不能為宗門挑選到好的弟子,三來便是看看外面情形如何,算是蒐集情報吧!”

“對了,你知道青衣衛吧?”慕容正賢忽然問道。

慕容婉愣了一下,點著頭道,“青衣衛還在嗎?”

“還在,好像是被什麼人緊緊攏在一起,算是有些神秘的散修組織。”

慕容婉剔了剔眉,道,“陳國早已亡了,他們還堅守什麼!”

“說是在等什麼人,”慕容正賢道,“這個人看來對他們很重要,只是百年過去,他們要等的人遲遲沒有出現,而他們內部的人卻是走了一批又一批!”

“青衣衛,”慕容婉沉吟道,“算是不錯的吧,以前雖然曾經為敵,但後面還是為了共同的敵人,浴血奮戰過。他們實力不能算強,但是意志堅韌,真要廝殺起來,便如狼似虎。”

“我聽人說,他們的人也來了鳳城,說是在找什麼東西。”慕容正賢喝了口茶道,“這次來的人身份不一般,在青衣衛裡算是層級很高的人物。想來,他們要找的東西也是非凡的。”

“青衣衛裡,熟識的,恐怕也鳳毛菱角了吧!”慕容婉一晃頭,道。“爹,他們的事情不管了,今日咱們父女重逢,是一大喜事,女兒敬您一杯!”

“好,”慕容正賢鬚髮顫動,喜氣洋洋的道。“我們一家,算是團圓了!”

正在這個時候,有人進入院子,敲響了門。慕容正賢面色一沉,回頭不悅的道,“誰?”

“師傅,弟子發現了些情況,特來彙報。”

“什麼情況,大半夜的不讓老夫歇著!”

門外的人遲疑了下,道,“是青衣衛的事,他們有人受傷了。”

慕容正賢望著慕容婉,慕容婉微微一笑道,“爹,女兒陪您一起去吧!”

慕容正賢咬了咬牙,雖然不甘願,卻也沒有辦法,道,“唉,與自己女兒安安靜靜聊聊天絮叨絮叨也不能,真是讓人無奈啊!”

慕容婉抿了抿嘴笑道,“爹,您健康長壽,女兒在您身前侍奉的日子長著呢!走吧,女兒陪您去看看。”慕容婉為慕容正賢披上棉衣,兩人走了出來。

夜幕正深,風雪正急,寒意凜冽。

“他們在哪?”

“在城郊,弟子已讓人守在那裡。”

“帶路!”

“是,師傅!”

城外,一處簡陋的棚屋,門口站著幾個人,屋內的人卻焦慮徘徊。

一名年輕男子躺在木板床上,面如金紙,氣若游絲,生命孱弱到萬分危急時刻。在他身旁的幾個人來回踱步,不時焦慮的朝外面望去。

“這可怎麼辦,大人若是出了什麼事情,我們回去怎麼交代?”

“大人第一次外出,卻出了這樣的事情,是我們沒有照顧好大人。唉,我們這些人才承蒙老大人培養照顧,卻出了這樣的過錯,我們還有什麼臉面見老大人,倒不如一死了之。”

“趙剛,你說什麼呢?你忘了老大人的尊尊教誨了嗎?”

“我、我是心急啊!”

“心急也不能如此,莫忘了我們青衣衛的座右銘。”

“我知道,我知道。”

門外的人望著屋內的人焦慮,也是擔憂和焦急起來。一人低聲問道,“我們給他們的丹藥沒有絲毫效果,看來那位公子的傷勢絕非簡單,只能等師傅老人家過來,看看能不能救治了!”

“師傅老人家見過的世面廣而且手段多,想來是有辦法的吧!”

“只能希望如此了!不然,這些人瞧著也讓我們難過!”

正在這時,屋內傳來劇烈的咳嗽聲,哇的一聲,似乎在嘔吐。門外的人慌亂的朝裡面跑去,只是屋內的人早已圍在木板床邊,擋住了他們的實現。其中一人緊緊的抱住昏厥的年輕男子,神色煞白絕望,而烏黑的血卻是從年輕男子嘴裡吐出。

昏厥許久的年輕男子艱難的睜開眼眸,掃了一眼屋子,蒼白的面孔拂過一絲苦澀笑意,道,“我、我這是不行了!”

“大人!”幾個男子聲音悽切的叫道。

“別哭,”年輕男子喘息道,“男兒有淚不輕彈,我們青衣衛、青衣衛是鐵骨錚錚的好男兒,怎麼能因為生離死別,而、而作婦人之態。只是可惜,”他那無光的眸子望著斑駁的屋頂。“只是可惜不能為叔父找到那東西,不能讓叔父重回年輕,也不能替叔父去找回荊大人,唉,這麼些年了,這麼些年了,都是叔父在照顧我保護我,而我,而我卻不能為他做點什麼!”

“大人!”哽咽的聲音從身邊的這些男人們嘴裡發出,站在身後的人聞聲不由得眼眸溼潤,便轉身走了出去。

“我最可惜的,最可惜的,是她,是我的母親。”年輕男子的嘴裡不斷湧出黑血,抱著他的男子忍著眼淚,慌亂的用袖子拭去那血,可是,那血卻是沒有窮盡一般,似乎在挑戰他的速度。“我還記得她的樣子,還記得我們在黑風城生活的那平凡的日子。雖然,雖然我知道,她不是我的母親,可是,可是親情,豈是那般容易斷絕!咳咳,咳咳咳咳!我······”

“大人,別說了,你不會有事的,你會好起來的。”一名男子跪在地上,哭泣的道。

“我想她啊,”年輕男子道,“非常非常的想她。我想再見她一面,無人她是否認我,我只想再叫她一聲娘,我此生便無遺憾了!”此時,他的氣息非常的弱,每一個字彷彿都在消耗他剩下不多的生命。他的肌膚,看起來便如薄紙一般的透明,無絲毫的血氣。他的手忽然垂了下來,聲音微弱的道,“不要為我傷心,告訴叔父,我對不起他,讓他失望了!”

“大人!”哭泣、痛苦、絕望之聲,一下子迸發出來。

屋外的人心中一痛,彼此望著,瞳孔裡流露出無奈和淒涼之色。

“讓開!”一道聲音沉渾響起,木門砰的一聲被推開,幾道身影飛掠而進,一把將圍跪在床前的人掃了開來。

清晨,雪小了不少,北風也沒有那麼強勢了。

鳳城東門外,漫漫積雪,淹沒了一切過往的痕跡。河流凍結,也被掩蓋在積雪之下。

一行人出了城,然後拱手相別。寒風從臉上滑過,雪花紛揚落在身上。相見時難別亦難,無數的話語哽咽在心裡。易水寒勉強一笑,忽然一鞭落在馬背上,吆喝一聲,“走!”數騎如風,捲起漫天飛雪,箭一般的疾馳而出,飛奔在莽莽雪域中。

“這樣的大雪,難為這些馬兒竟然能跑得這麼快!”趙可可驚訝的道。

“這可不是一般的馬,”天花婆婆看了樂哲一眼,道,“這是融合了龍血血脈得到淨化昇華的神獸,雖然不如真正的龍或者渡劫多次的蛟蛇那般厲害,卻也是難得!”

樂哲望著易水寒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視野裡,心中一嘆,暗自道,“好兄弟,山高水長,好自珍重,望日後相見,能見到一個雷道強者,為我華夏一脈,重振巔峰!”他唏噓一聲,對天花婆婆道,“前輩,樂哲一介散修,日後在宗門有不妥之處,還望前輩提攜。”

天花婆婆慈祥一笑,道,“你我同為宗門中人,必然互相幫襯,何況老身此次鳳城之行,若非你抵死相助,恐怕一條老命早就報銷了!呵呵,莫要擔心,以你的修為和實力,在天玄宗定然無人敢欺負你輕視你。走吧,我們迴天玄宗。”

趙可可愛憐的望著被方俊和趙凱抬著的唐振清,伸手撥開落下來的流海,眸光柔情,溫柔一笑,便邁步朝東北方向而去,那裡有天玄宗的傳送陣。

一隻烏鴉叼著一條烏黑的小蛇撲閃著翅膀飛落在鳳城東門外的一棵光禿禿的柳樹上,望著不斷出城離去的人們,它的眸光越發顯得孤悽陰鬱。小蛇似乎已經死了,可是依舊被它緊緊的叼著。天光與雪光融合,天地一色,蕭冷蒼涼。它振動雙翅,飛離了柳樹,朝著茫茫東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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