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容顏(1 / 1)

加入書籤

風雪路漫漫,層雲肅殺天,啼鳴蹤無跡,孤舟聽潮眠。

一條孤舟被遺棄在海岸上,任由寒風侵襲。海水翻滾,不斷沖刷岸灘。無垠的大海,浪花飛濺,海水如墨,綿綿不絕。大雪紛飛,遼闊的大地如披著厚厚的喪衣,兩道身影,從海邊朝大地深處行去。

寒風呼號,如刀如劍,撕扯著大地上的生靈。層雲如墨,蒼穹冷漠。瘦弱的身軀逆風而行,披風獵獵,長髮飛舞。深淺不定的腳印,在身後很快便被飛雪抹去。

一個女人牽著一名小女孩默默行走在風雪中,女人有著纖細曼妙的身段,一張消瘦的臉蒼白細膩,雖然刻有歲月滄桑痕跡,卻只是讓臉龐更添歲月成熟的魅力。小女孩不過六七歲的樣子,瘦弱單薄,若非女人牽著她可能隨時會被這風捲走。小女孩咬著薄唇,清澈的眼眸不時抬起望向遠處,充滿迷茫。

一騎捲起飛雪風馳電掣而來。女人和女孩停了下來,抬頭望著那越來越近的身影。雪花狂舞,視野朦朧。矯健的駿馬瞬息間到了近前,然後突然剎住腳步,駿馬嘶鳴,高高躍起。一名騎士翻身下馬,快步跑來,瞬即在女人和女孩面前單膝跪地。

“公主!”

“婉兒呢?”

“婉兒教主已經離開鳳城,朝禁元山而去。”

“禁元山?”女人眉頭蹙起,道,“是五十年前忽然死去的那片地方吧?”

“是,”騎士道,“自那之後,無人敢入,漸被人遺忘。而今有人闖入,禁元山出現異動,不知原因。”

“婉兒去哪裡做什麼?她不是要找尋她父親嗎?”女人問道。

“婉兒教主已經找到其父,現在他們父女二人均朝禁元山而去。”騎士道。

“幾十年未見,她可還好?”女人沉默片刻,問道。

騎士遲疑了下,道,“婉兒教主多年來一直在找尋其父,教中之事不再過問,卑下也不過遵公主之命,暗中保護。”

“她成親了嗎?”女人的聲音很輕,帶著感傷。身邊的小女孩好奇的看著他們,圓圓的眼睛水汪汪的如明珠一般。

“未曾。”騎士道。

女人垂下頭,低聲一嘆,道,“她還是沒有放下吧!”說話她側過臉望著小女孩,然後蹲下身整了整她的衣服,柔聲道,“圓圓,你跟這位叔叔先回去,娘要去辦點事情。”

“娘,圓圓跟你一起去!”小女孩緊張的抓著女人的手,道。

女人笑了笑,道,“圓圓乖,外面風急雪大,你身子又弱,可不能凍著了!回去吧,娘很快就會回來找你的。”

“那娘早點回來!”小女孩圓圓的眼睛裡閃爍著淚光,楚楚動人。女人捏了捏她那稚嫩的臉,嗯了一聲。女人起身讓騎士站起來。

“把圓圓安置好,其他的你們都別管了。”

“卑職遵命!”

騎士帶著小女孩翻身上馬,一聲吆喝,駿馬嘶鳴,踩著積雪,如旋風一般疾馳而去,眨眼在一片濛濛飛雪中,失去了蹤影。

“你還忘不了他嗎?還記得那時候他對我們的冷漠,還記得他的自傲?婉兒,幾十年了,我以為,我們都放下了!”

女人的聲音在呼號的狂風中散去,飛雪撲打在她的身上,披風呼啦作響,而剎那間,她的聲音消失在原地,彷彿隨著那陣狂風,離開了。

鳳城城外,一匹匹駿馬如箭矢飛旋而出,捲起片片雪霧。

“你如何知道她在監視我們?”

“大人早有吩咐,在任何時候面對任何人,都應保持警惕。那女人和老人雖然手段高明,但卑下佈下的暗探也不是吃素的。”

“這麼說,我在屋裡說的話他們都知道了?”

“是的,暗探潛到他們居住的地方,窺聽到他們的對話。”

“禁元山可不是什麼好地方啊!”

“飛鳥不渡走獸難進,寸草不生,生機斷絕。”

“一個被世人遺忘的地方,而今卻又開始熱鬧起來。他們去那裡,難道不是為了找尋機緣或者寶物?”

“卑職不知。”

“天南海北,百餘年來我們都搜了個遍,卻是沒有他的蹤跡,對了,對了,就是這個禁元山,當初本想一探究竟,後來因為我身體驟然惡化,才中斷了的。”

“大人當初執意要進去,卑下等苦苦勸阻不能,後來大人舊疾突然復發,卑下等便帶著大人馬不停蹄離開了禁元山。”

“這一耽擱可是五十年啊!”

風雪不停,狂風不止。連綿雪域,無邊無際。暮色沉沉,雪地裡乾枯的樹木,如人的骸骨,蒼涼而絕望。天地混融,大地一片晦暗。

站在赤地邊緣,隱約可見遠處那朦朧的山影,只是那山對半而開,宛若張開的雙手,向上蒼乞求著什麼。身後的山林被大雪包裹,只剩下枝幹在那裡佇立。

慕容正賢面色凝重,望著蒼涼的大地,心中不由得擔心起來。

一線相隔,兩個世界。

自己身後的世界雖然蕭瑟悽清,但至少還能感覺到生命的氣息,而身前的世界卻是如此蒼涼如死。什麼樣的力量將它們切開,壓制著生機的傳送!

慕容婉默不作聲,一雙眸子緊緊望著那奇怪的山峰。早在他們到來前的一個時辰,已有不少人從他們所站的位置邁入赤地,然後湧入了那奇怪的山峰。而今,赤地死寂,煙霧繚繞,不見生命的身影。

“爹,你還是不要去了,女兒一個人進去看看就可以了!”

“說什麼傻話呢,難道你嫌爹爹老邁,只能給你拖後腿嗎?”

“爹,你知道女兒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只是爹爹不想與婉兒有片刻分開。我們已經失散百年了啊,這樣的分離爹爹已經忍受夠了!”

“爹!”

“別擔心,我說過的,我已經不是曾經那個只知道讀聖賢書的朽木書生了,爹爹能活這麼久,道法之術,總是有的。走吧,婉兒,我們一起去看看這個詭異的地方,到底藏著怎樣的天地機密。”

“好!”

一抹笑意,在慕容婉的臉上掠過。冷風從面前上空沉降,拂在臉上。秀髮飛舞,雪花飄揚。兩人毫不猶豫的踏入赤地,朝著山峰方向掠去。轉瞬十餘里,那座山峰彷彿朝著他們跑來一般,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乾涸的大地,龜裂的如蛛網一般。

透過蛛網般的裂縫,不知深幾何,剎那如在另一個世界。

炎光飄飄,寒意飄曳。

一名紅衣女子孑然而立,凝望著面前的石林。石林如林,卻不過是形狀怪異的岩石堆砌。女子肌膚如雪,身段纖細婀娜,秀髮垂肩,面龐蒼白,一雙眸子平靜無瀾,如秋水,清澈冷冽。一襲紗裙,紅豔如火,覆蓋在曼妙的身體上。裸足而立,赤色的岩石更添風采。

不遠處的山壁,傳來了窸窣的聲音。女子側過頭望去,一道圓乎乎的身影在山壁洞穴內滾落下來,如一隻圓滾滾的球。女子蒼白的面孔浮過笑意,轉身走了過去。那圓乎乎的身影在岩石後面站起來,卻是五六歲的孩童模樣,胖乎乎、圓滾滾,肌膚稚嫩白皙,一雙眼眸滴溜溜的頗為可愛。

“怎麼,又去外面亂跑了?”女子輕笑道。

孩童喘著氣,白皙的面龐沾著不少灰塵,有些通紅。女子取出一塊紗巾,在孩童臉上擦拭,很是親切。

孩童搖著頭道,“哪有哦,外面一片荒涼,我不過是想讓那裡變得豐富一點罷了!你也說了,我的手藝是不錯的,足以讓所有人汗顏的。”

“那是,唐寶寶是什麼人,雕刻手藝那可是巧奪天工神鬼失色的。”

孩童眼珠子一轉,努了努嘴道,“別騙我,我又不是小孩子,跟你的手藝比起來,我的手藝粗淺的可以。喂,你可是說過的,會把你那一手絕活傳授給我的。”

女人嗤的一聲笑了起來,收起紗巾,道,“等著吧,我的手藝可不是你想學就能學的。”

“切,”孩童不以為然的道。“不過是消遣罷了,有什麼難學。何況我們在這裡有的是時間,一年不行十年,十年不行百年。喏,我們在這裡可是待了百年時間了啊!”

“是啊,”女人低聲一嘆,道。“彈指一揮間,匆匆百年啊!”

孩童抬起頭,微微失神,然後晃了晃頭道,“這樣也好,沒什麼繁瑣之事,與世無爭,再沒有什麼腌臢糟心事情找上門來,雖然平淡一些,卻也不錯。”

“外面的世界啊,”女人雙眸有些迷惘失落,喃喃道。“那可是精彩紛呈啊!”

“對了,陳辛多久能甦醒過來,這都一百年了,我除了每年能見到他一次之外,一百年來,我們連話都沒說過。這個傢伙,曾經可是答應過我要帶我四處遨遊領略人間風采的啊!”

“他,”女人輕輕咬著薄唇,神色遲疑。“很快的,等到他的元神凝聚,與涅槃後的肉身融為一體,他就會甦醒。”

孩童歪著腦袋仰望著女人,道,“你也別擔心,一百年都等了,我們還怕再等一百年。陳辛會醒過來的,到時候他如果敢欺負你,我就揍他!”

女人嗤的一聲笑了起來,伸手捏了捏孩童的臉道,“那姐姐我可是記住了哦,若是你到時候胳膊肘朝他拐,可別怪姐姐不客氣哦!”

“哎呀,臉被捏壞了!”孩童大叫著急忙跑了開來,回頭朝女人做了個鬼臉。女人卻是笑盈盈的,如春風一般讓人沉醉。山石這個時候如有了靈性,神色竟然親切靈動了許多。忽然,孩童在一塊岩石後探出腦袋,對女人道,“對了,差點忘了大事。”

女人怔了一怔,道,“怎麼了?”

“有人闖進來了,那座山被人觸動,已經裂開了。”

女人眉頭一蹙,神色冷了下來,道,“竟然還有人敢踏足這裡,八十年前,我還以為一番殺戮,足以讓任何人敬畏這裡。”

“來的人不少,而且一個個看上去都很厲害!對了,那個叫炎淵的,也來了!”

女人眉頭擰在了一起,眸子肅殺冷冽,一雙素手也緊緊握在一起。

“不知道他們是為了什麼,一個個不要命似的。”

“阿狸那裡似乎快要突破了,你過去給她渡送元氣,助她一臂之力。”

“好的。”

孩童離去,女人一身冷冽氣息,瞬間讓周邊山石凍結,剎那的靈動也在這個時候凝滯變得冷漠。她轉身朝山洞走去,腳下卻是無聲無息的竄起一朵朵冷冽的焰火,如紅蓮花開。

整個世界是冰冷的,那山,那石,那流水,甚至是空氣,無所不在的寒意,浸透了每一寸空間。

山洞勾連,如一間間房屋,甬道便在邊上徑直橫臥。

雖然只是山洞,卻被人裝飾的有種家的味道。裝飾近乎夢幻,純一色的赤紅。赤色光彩,柔和的揮灑在山洞裡,隱約可見那光,一束束的交織在面前。雖然寒意冷冽,但冷冽中不乏溫情。

深處,寂靜,寒意更盛。

漆黑的山洞裡,只留下一道封禁的山門,寒意流溢,連那道山門,也似乎與洞壁融合,再難開啟。女人站在山門外,右手一揮,山門上出現一個洞口,可以望見山洞裡面。

漆黑中,一道裸身身影盤腿而坐,如石刻,無聲無息。

女人的眼眸無比的溫柔,冷冽與肅殺,在靠近這裡的時候便消弭了。

她如妻子,凝視著自己的愛人,滿心的溫情,滿目的柔情。

消瘦的身體,肌膚如雪般白皙稚嫩,四肢修長,後背挺直,可見的側臉,秀氣乾淨。一縷焰火飄然而入,如黑絲綢中的舞者,翩躚若夢。女人的眼眸,隨著那焰火,落在那具身體的側臉上。焰火緩緩落在了那人的後背上,如一隻溫柔的手,觸控著那裸露的背脊,然後鑽入身體之中。

那個身體一動不動,沒有呼吸,沒有生氣,就像是被保全完好的屍體。

焰火消失,黑暗重新湧來。

女子的臉貼在石門上,彷彿想盡一切方法,離他近一點。

那具身體的地下,一縷縷赤色的光倏然出現,延展向前方。花瓣成形,勾連怒放,輝映的光彩,包裹住那個身體。

女人手指觸控著冰冷的石門,低聲呢喃,“等你醒來,我們可要好好認識,就像他們那樣,陌生,熟悉,相知,白首相伴,不離不棄。”她那純淨的臉,漾開春風般溫暖的笑意。“不離不棄。”如夢囈,似乎在為自己訴說,只是她的膚色,卻是越來越差,氣息也明顯弱了許多。

女人不知道的是,那具身體的眼簾,在不經意的剎那,微微顫動。

山洞外傳來響聲,女人驀然回神,扭頭望向甬道深處。

“唐寶寶說了,要是你欺負我,他便幫我揍你!”女人輕聲一笑,撫摸著石門,戀戀不捨。“可不許欺負我哦!”

從甬道離去,那座石門便隱遁了,山洞裡,恢復了漆黑,寒意瀲灩。呼吸成霧,毛孔舒張,僵硬而沒有靈氣的臉孔,卻默然有了生氣,滑過一絲僵硬的笑意。

山洞外,石柱懸掛,石林成陣。

男童的身邊,是一名妙齡少女,一襲白裙,婀娜綽約,明媚天成。

男童不停的絮叨,少女卻是捂著嘴,輕輕的笑著。聽到腳步聲,兩人紛紛轉身。少女迎著女人微微一服,聲若黃鸝,清脆悅耳。

“姐姐!”

女人含笑走來,上下打量少女,抬手摸了一下她的腦袋,道,“恭喜了,終於踏足先天,不受狐主禁忌桎梏。”

“要是沒有姐姐傾心教導,阿狸便沒有今日成就。謝謝姐姐!”

“傻丫頭,這一切都是靠你自己苦練而成,姐姐不過是略盡薄力罷了!”

男童努著嘴道,“喂喂喂,小阿狸啊,你怎麼不謝我呢,我可是出了很大力氣的啊,別忘了,我拼著老命給你渡送元氣,這可折損我多少修為和命源!哼,沒想到你如此忘恩負義,以後我可不理你了!”

女人和少女笑了起來。少女拉著男童的手蹲下身道,“是阿狸的錯,阿狸謝謝唐寶寶前輩的幫助。”

“什麼前輩啊,我沒那麼老!”唐寶寶道。

女人一手捏住男童的臉,道,“自己說什麼拼著老命,怎麼,還要怪別人了!”

“哎呀哎呀,你壞,怎麼老是捏我的臉,日後我的英俊容貌毀了怎麼辦!”男童叫喊著,一閃身從女人身邊閃過,跳到了一座石碑上,不停的用小手揉著自己的臉。

少女咯咯直笑,女人莞爾一笑,牽著少女的手,道,“雖然突破,但修為未穩,走,我帶你去個地方,讓你修為穩固下來。”

“嗯。哦,對了,姐姐,陳辛哥哥怎麼樣了?他還好嗎?”

“他很好,你莫要擔心。”

“自閉關二十餘年,我還沒去看他,姐姐,能讓我先去看他嗎?”

“傻丫頭,急什麼,等你修為穩固下來也不遲啊!”

“只是······”

“沒什麼可是的,聽話,先穩固修為。”

“哦,阿狸知道了!”

“傻丫頭!”

石林遠處,巉巖突兀,如猙獰的猛獸。穿過巉巖,不遠便可見霧氣瀰漫,暖流湧來。女人和少女站在那裡,望著不遠處朦朧的山坳。

“你自己進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姐姐!”

“去吧!”

少女蓮步輕移,不時回頭,漸漸的嬌小的身軀隱沒在霧氣中。

女人收回目光,站在巉巖之下,仰頭望著那在兩丈左右虛空凝聚在一起的霧氣,眼眸裡掠過一絲憂慮。她轉身走了出去,抬手一揮,兩道赤焰交叉封在了入口。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