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為了什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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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急雪驟。

一座山,一道身影,宛若融合在一起,面對著天地綿延的素白還有蒼寂。

山不高,無凌霄之態,亦無巍峨之勢,不過是天地之間眾多普通山嶽之一罷了!只是在這人到來的剎那,這座山的氣勢便變了。

萬物有靈,不過缺一機緣。

飛禽可化形,走獸可為王,草木晶石可為靈。

而這山,便在來人靜默中,彷彿一起參悟天地之道,漸漸地頓悟,生出了浩瀚之氣。氣霧環繞,氤氳成海,汪洋恣肆。這山,便脫穎而出,令周邊山嶽汗顏。

漫漫風雪,毗連天日,晝夜不息。

這個人便坐在那裡,沒有強悍的威勢,沒有犀利的鋒芒,更沒有勃發的靈動。只是孤寂、落寞、憂鬱。與這天寒地凍相比,這人氣息的冷漠,更讓天地動容。

這一坐,便再沒有動過。

素雪皚皚,狂風如刃,山上的草木岩石,盡皆為其沉默。

四下裡除了風雪之聲,便再無其他可聞之聲。蒼松翠柏,忍耐著冰冷,擎著蒼翠,枝幹上的條條紋路,彷彿便是歲月艱刻的痕跡。即便枝丫上的積雪厚重,即便那撲來的風毫不留情,即便半夜裡枝丫折斷、臨近的樹木枯萎,也不能讓它們沮喪頹敗。

生命,無論強弱,無論靈蠢,總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艱難求存。

樹木,花草,螞蟻,蜂蝶,飛鳥,獅虎,每一種存在的生命,包括人,都在生命存續的意念裡,砥礪前行。不過,當生命的意念變得駁雜,當生命包裹的慾望紛繁,便如花園裡突然瘋長的雜草,讓生命單一的意念變得盲目、混亂,走向沉淪和墮落。

多少堅韌的意志頹廢,多少高潔的品格敗落,慾念如雜草,掩蓋了本心罷了!

晦暗天地,濛濛茫茫,這個人不言不語,便化作了這山上的岩石。

飛雪連綿,覆蓋在他的身上,只剩下一雙眼睛,平靜幽幽的望著遠方。周邊的山石,除了沒有眼眸,便如他身體的其他部位一樣,了無生氣。

積雪墜地,如冰雹一般,發出沉悶的響聲。

風自由自在恣肆愜意的飛奔,穿梭在崇山峻嶺之間,翱翔於天地之內,無拘無束,無所畏懼。

即便是輕盈的雪,也沒有那麼自在。

夜便降臨,夜幕籠罩乾坤,包裹天地萬物。沒有星辰的夜晚,變得更加冷清蕭瑟。在這樣冰封的環境裡,那些生命,躲藏的,無所躲藏的,都在掙扎求生。飛禽在樹上一動不動的站著,走獸小心翼翼的從雪面上跑過,在枯萎的幾乎被雪覆蓋的草叢裡,可以見到渺小的蟲子嗅著什麼緩慢爬行。

星辰去了哪裡?宇宙方闊如何?時間將要去往何處?生命的終點,是什麼樣子?

大道至簡,卻又支流蔓延。簡與繁,共生共融,彼此滋養。

如那大樹,主杆從破土那一刻,歷經歲月催促,張成參天的樣子,卻又在歲月長河中,生長出無數的枝丫,變成了巍然成蔭的如今樣貌。道的簡便是主杆,支撐著整棵樹的生命;道的繁便是枝丫,讓整棵樹更加偉岸曼妙。

於是,畫家的筆下從一點衍生豐富的畫面。

於是,詩人的詩句從起首勾勒出意境玄妙的詩意。

於是,花園在草木更迭中群芳鬥豔色彩絢爛。

於是,那皚皚白骨在時間長河裡留下了凡俗的一生。

宇宙星辰,江河大海,山川草木,靈長禽獸,無不在生生不息。

可是,在靈識清醒之前,在靈識脫離慾念的那一刻,在遲鈍的大腦和荒涼草莽般的意念裡,可曾有這樣的迷惘:生命存在的意義是什麼?生命繼續的意義是什麼?活著,死去,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不同於為什麼,因為這是一個目的性的疑惑。

做這件事是為了什麼?這樣選擇是為了什麼?這樣付出是為了什麼?這樣隱忍是為了什麼?這樣衝動是為了什麼?殺伐爭霸是為了什麼?抵死一戰是為了什麼?

為了什麼而活著?

一縷氣息,從鼻子上覆蓋的雪底下飄出來,嫋娜而起,在視野裡瞬間被狂風吹散。

為了什麼?

這個人平靜的眼眸便黯然下來,變得迷茫疑惑。

蒼松翠柏這樣堅持是為了什麼?為了成材供人砍伐?為了挺拔供人欣賞?還是,生命本就如此,活著,只為了活著。

生命若僅僅只是活著,那還要靈識幹什麼,還要意念幹什麼?

意念,便是讓生命在各種選擇之下,不再單調。

如那畫家的畫,即便是寥寥數筆,也要在簡單中突顯層次分明的意境。

生命,便是在層層意義疊加之下,才顯得珍貴。

眼眸中的迷茫一閃而逝,如星辰般變得熠熠清明,如風雪冰霜一般變得堅毅冷峻。

有人活著是為了自己,權,財,色。

有人活著是為了別人,犧牲,付出,奉獻。

生命,在芸芸眾生中,色彩斑斕,紛呈複雜。

雪從臉上剝落,長長的氣息,在夜幕中化作雲霧。他收回目光,垂下頭,望著交疊在腹部的雙手,那裡,已經落滿了雪。消瘦蒼白的臉孔,僵硬而冷漠的拂過一絲笑意。

大道至簡,但隨本心。

風在這個時候忽然變得尖銳,風鳴之聲如箭矢破嘯。

他的眉頭驟然蹙起,眸光變得尖銳冷酷,臉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寒芒隱沒在黑暗中,但是那股肅殺,卻無邊而來。

殺意!

蜂擁尖銳的殺意,突然撲來,快若閃電,決絕無情。

他砰的一聲騰身而起,身上的積雪剎那飛散開來。

劍光掠起,赤焰如練。

翻滾的氣流,尖銳的發出暴鳴之聲。

那如頑童一般瘋跑的風,這時候席捲化作漩渦,狂舞著卷向山巔。

一道道身影從四面八方出現,飛撲向陳辛。

群山無語,大地靜默。

山峰,也在這一刻變得氣勢逼人。

轟,氣流逆轉,轟然罩在陳辛的身上。陳辛不動,手中劍卻是如流光劃破夜幕,一閃即逝,那氣流便轟然破碎,橫掃四方。

飛撲而來的身影悶哼一聲,紛紛往後退去,手中刀劍寶器橫在面前。

一張張冷漠的臉,眸光如利刃刺向陳辛。

陳辛站在那裡,雪花紛揚,寒風呼嘯,垂散的頭髮在腦後飛舞。

赤焰如蓮,在腳下綻放;長劍獵獵,兇光閃爍。

“為了什麼?”陳辛低沉冰冷的問道。

“頑石叛逆,不尊教化,當死!”一人冷厲喝道。

“叛逆?不尊教化?”陳辛嘴角漾開一抹笑意,緩緩抬起頭,目光冷厲的掃視前方。“你們想殺我?”

“壞先祖之計,害人族陷於覆滅之境,爾墮魔道,當死!”另一人道。

“呵,”陳辛冷笑道。“好大的罪名!按你們所說,我真應該束手就擒任由你們斬殺!可是啊,”他冷酷的臉上浮起一抹憂傷。“現在的我還不能死,我還需要活著,只有活著,我才能讓她活過來。”

“魔頭執迷不悟!殺!”

一聲喝令,四周的人再次洶洶撲來。無邊光束,漫天垂降。

這些光束並不曼妙,也不美麗,充滿著肅殺與兇唳。

這便像是一個陣法,陣法啟動,匯聚的威能便開始發威。

夜幕,閃爍著凌亂兇唳的光芒,這些光芒驟起頓逝,交錯不斷。

赤焰猛然炸裂,濺起的火球砸向四周。

在赤焰光幕之中,金色光芒罩住陳辛,讓那萬千光束剎那湮滅。

陳辛身動,四周的赤焰和金色光芒剎那匯聚成河,順著他雙臂展開,呼嘯著撲向東北側的人。寒光匹練,鋒芒疾馳。剎那,那東北側的身影淒厲慘叫,整個身軀已然在赤焰中燃燒。

“魔頭,找死!”

陳辛轉身,長劍一轉,化作一道道光焰,長劍一點,那光焰便尖嘯著飛去。

“八卦陣!”

一人高聲喝道,瞬息間,八道身影分佈八個方位。面對疾嘯而來的寒芒和焰火,紛紛持著寶器運轉神力。陣成,寶器夾帶神力,紛紛祭出可怕而剛猛的力量。

光幕熠熠,寒芒光焰在百丈外破碎。

“八卦動,奇門出,殺!”

八道身影在寒芒光焰破碎的剎那,忽然交錯而起,光影重疊。

“殺!”

銳風掠過,一縷縷髮絲與紛揚的飛雪一起舞蹈。

陳辛眼眸一凝,盯著那交錯不斷的身影,忽然一腳踏出,長劍倏的一聲飛去。長劍龍吟一聲,便化作那赤焰環繞的長龍。

長龍之後,陳辛一拳破嘯而出,金色光芒護在周身。

嗷——

八道身影如幽靈鬼魅,殘影疊疊,真假難辨,卻威能不減。

長龍掠過,寒意洞徹。

八道身影赫然出現在了陳辛的面前。

金色光芒忽然一凝,拳芒砰的一聲炸裂,萬千光影,轟然迸射。

“啊!”

八道身影倒跌而出,鮮紅的血飛濺而起。

陳辛腳步一趕,右手探出,飛出去的長劍恢復原貌落在了他的手中。

“殺!”

陳辛冷喝一聲,腳下光焰閃耀,氣流沸騰,轉瞬他已到了那八人的面前。

長劍擎天,轟然斬下,撕裂的虛空,便見到赤焰如血,在那裂縫中交織沸騰。

“撤!”

一人高聲喝道,轉身化作流光,撲向身下的山嶽。

長劍落下,劍光瞬間已在數十里之外。

群山轟鳴,大地呻吟,騰起的光焰,將漆黑的夜幕撕開。

陳辛面孔陰沉,寒風撲面而過,他的眼眸猩紅妖異。

那八個人消失的無影無蹤,只剩下殘破的山峰,還有那如被洞穿了的虛空。

焰火獵獵,燃燒著蒼穹。

陳辛從虛空落下,冷冷的盯著北面的山嶽。肅殺之氣並未消失,反而濃郁起來。他蹲下身,伸手探入積雪中,然後抓著什麼東西騰身而起,飛掠而出。

當最後一抹炎光散去,一道巨人身影從虛空鑽出,落在了山峰上。

“陳辛呢?陳辛呢?”

“他在這裡停留過,這裡有激烈打鬥的痕跡,他去了那邊。”

“那我們快走啊,大個子,走哇!”

“小傢伙,你就是這麼跟我說話的麼?”

“啊!不,不,別誤會,別誤會,我對你的敬仰可是如那九天河水,滔滔不絕呢!”

“哼,從哪裡學得這花言巧語!”

“咯咯!”

“不過,他不是往北朝崑崙墟而去嗎?怎麼會在這裡停留?”

“是啊,是啊,前輩,陳辛是不是有什麼事,不去崑崙墟了!”

“應該不會,他雖然無心,但卻並未失去神志,他心念著要救活紅蓮,不可能改道其他地方。不過,他應該是有其他事情不得不在此停留。”

“前輩,陳辛到底有什麼事呢?”

“你問我,我問誰?你不是很厲害嗎?你告訴我啊!”

“我?哎哎,前輩,你太抬舉我了,在你面前,我不過是一個小孩子!”

“嗤,現在知道自己小了!”

“前輩,唐寶寶生性跳脫,請前輩勿怪。只是,現如今陳辛哥哥會去哪裡?怎麼才能找到他?”

八道身影狼狽落在山林中,還未來得及說話,他們的腳下便出現一道光蘊。

一道虛影赫然出現在他們的面前,這八人猛然一見,紛紛露出錯愕神情,單膝跪地。

“拜見主神。”

“你們做的不錯。”那虛影淡淡的道。

“卑下等無能,未能斬殺魔頭。”那八人道。

“斬殺?”虛影冷笑一聲,道,“為什麼要斬殺?”

八人抬起頭,愕然的看著虛影,一人道,“主神的意思是?”

“去吧,按計劃行事,別的不用你們管。”虛影淡漠的道。

八人垂下頭,雖然心有疑惑,卻不敢再問。腳下光蘊一閃,八人立時隨著那光蘊消失。虛影負手而立,仰頭望著黑洞洞的上空。

“讓能讓其墮入殺道,即便不能與我們站在一起,也定然不會為人族的那些老雜毛所用。新的力量出現,三方角逐,鹿死誰手,豈不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呵,很有意思,是不是?”

一圈光驟然在虛影身邊亮起,這虛影袍袖一甩,便緩緩在光圈中央坐了下來。

陳辛的身影從空中飄然落下,神色冷漠的看著光圈中的虛影。

“來了?坐吧,老夫脖子不舒服,老是抬頭看著你,你累,老夫也累!”虛影道。

陳辛望著對方,盤腿坐在了對面。嗤啦一聲,赤光驟起,熊熊圍在陳辛的身邊,光焰跳躍,比虛影身邊的光更璀璨更兇猛。雙方便在光焰跳躍下,望著對方。

虛影是一位老人,身材矮小,鬚髮如雪,麵皮緊皺,如老樹皮一般,一雙深陷的眼眸雖然帶著笑意卻陰鷙深沉。他望著陳辛,嘴唇不見動,卻發出聲音。

“喝茶,還是喝酒?”

陳辛不語,虛影卻右臂一招,自己和陳辛的面前卻是出現一方案几,案几上有茶也有酒。虛影端起茶杯,輕輕啜飲著。寒意凜冽,茶杯卻飄起淡淡的煙霧。

“上古時期,我們酗酒如命,在酒中找尋極致的快樂!酒池肉林,遍地皆是。那時候,凡人所羨慕的,便是諸神如此的生活,可是誰知道,如此貪戀物色,卻讓諸神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後來,便有了茶,清心靜意,超脫物外,淡泊如貽,諸神才漸漸的迴歸本位。所以,茶不錯,不但不會矇蔽心神,反而讓人越發澄淨。”

陳辛面前的火焰,不時的跳動,如在舞蹈,映照在陳辛那蒼白的面孔上,落下暗淡的光影。虛影自顧言辭,陳辛卻是盯著他不言不語。

虛影放下茶杯,輕輕的嘆了口氣,道,“你心有所惑,我知道。”

陳辛垂下目光,心神無波瀾。他望著面前案几上的茶和酒。

“我心如鏡,無波無瀾。”

虛影卻是搖頭,道,“老夫比你自己更瞭解你。你雖然一時通透,但根本卻沒有明白。比如當初你在靈動期之時,疑惑自身的存在,疑惑萬物的存在,疑惑未來之路的走向。你有疑惑,即便是現在,當初你的疑惑,現在的你也未想明白。”

陳辛的嘴唇微微一抿,眯著雙眼望著杯子裡的漣漪。

“我是來為你解惑的!”虛影道。

陳辛的目光抬起,冷厲的望著對方,道,“解什麼惑?”

“比如你為何存在。”虛影迎著陳辛的目光,平靜異常。

陳辛的手已握住茶杯,眸光微微一凝,道,“怎講?”

“你乃虛石,天地所生之精元,你以大道之意衍生天地,於混沌之中誕生萬物。天道是你,你乃宇宙之靈。”

陳辛聞言,卻是冷笑起來,虛影所言太過玄虛荒誕,比他所聽過的任何言辭要不可信。虛影望著他,面色卻是嚴肅認真。

“老夫知道你不信,甚至現在知道這件事的,也不過百位,甚至九成的人還在那黑暗中沉眠。不過,不管你信不信,事實便是事實,不然人族諸神,為何要以你為引,設計天地!他們都說,你擔負著因果,那麼你擔負什麼因果?他們說你擔負著人族興衰的因果,錯了,你擔負的,是整個時空的眾生興滅的因果。他們太過短視,自以為利用你的渾噩,可以達到一己之私的目的,卻不知你若是靈智恢復本初,這個世界,是否會因你喜怒,而一舉毀滅。”

陳辛鬆開握著茶杯的手,淡淡的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虛影微微一嘆,道,“老夫想說的,是告訴你,你並不是一粒棋子,你獨立於外物之外超脫天道之外,無人可以束縛你,也沒人可以利用你。”

陳辛起身,四周的焰火呼啦啦竄了起來,環繞在陳辛的周身,而後狠狠的瞪著虛影,一副隨時要撲過去的樣子。

虛影袍袖一掃,案几便消失了。

“你如果想讓她復活,那你的時間不多了!”虛影起身道。“雖然你用元神封印她,用心血滋養她,可是莫忘了,你現在已無心,無心,便無心血。”

陳辛的神色驟然一沉,雙手咔咔作響,鋒利的盯著對方。

“崑崙墟,可不是那麼容易進入的,墟不是仙境,而是墳場,埋著無數仙神屍骨的地方。一個埋葬仙神屍骨的地方,禁制、殺道、陣法,無窮無盡。若你想憑著一腔熱血闖進去,應該不成問題,但是,這樣可卻要花費不少時間啊!”

“怎麼做?”陳辛繃緊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冷酷的道。

“幽冥接引使,收屍葬墳墟。”虛影道。

陳辛騰身便走,烈焰裹挾著他,化作一泓光焰,掠過山林的上空,撕開了夜幕,消失在遠方。

虛影站在那裡,滿是皺褶的臉孔擠出一抹冷笑。

“你知道老夫的意思,你真的打算這麼做嗎?若真如此,虛石啊虛石,那老夫可就真的得謝謝你了!前生今世,你可是一直不計利害得失的付出啊!可是,有誰記著呢?有誰感恩呢?初生的蠢物啊,難道真的就沒有一絲自我,孜孜以求的只是為了供給而存在嗎?”

“呵,一個只是為了‘為了什麼’而存在的傢伙,真是讓所有生靈自慚形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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