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冥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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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滾烏雲如惡臭的濁水激烈的翻滾,雜著青紫、硃砂般的顏色,整個虛空便像是一個大染缸,不時閃現的電光,如濁水中的螣蛇,陰冷的跳躍著怒吼著。

從雲層伸出的巨手落在地上,整個手臂表面,便像是岩石雕琢而成,顏色枯槁,筋膜分明,一條條經絡漫布在表面,虯結如蛇,蔓延至被烏雲覆蓋的地方。狂風淒厲,生機淡漠。大地破碎的不成樣子,卻又在混沌般的光焰之中,無聲無息的復原。

墳地的鐵樹,墳塋,白骨,還有砂石,再無原先的激戰的痕跡。

一切的一切,在這看似平靜卻又異常可怖的場景裡,似乎要掩蓋本有的痕跡,保留那亙古已存的樣子。

那條手臂一動不動的立在那裡,彷彿生了根,駐紮在這片大地上。

難道,是想讓這裡的生靈希冀著蒼穹的生靈到來?亦或是,重新升起這片大地的希望?

一條光縷從天鞭打下來,嗤啦作響,卻在半空戛然而止,然後倒卷而回,隱入雲層之中。卻在半空,憑空生出一串串的細小光縷,宛若煙花的綻放,突然噴發出來,漫遊在那渾濁不清明的空中。

幾乎同時,那條蒼死灰頹的手臂,忽然間縈繞著一串串的電光。

吟的一聲,灰寂蒼死的墳地,突然飛出一抹光亮,刷的一聲到了那條手臂的面前。

白光勃然噴發,宛若皓日在混沌中怒放。

耀眼刺目的光芒,瞬息間淨化那混沌的天地,光芒流溢,如銀河之水翻湧。

手臂周邊的光縷,猛然變幻形狀,化作一道道細小的茅箭,刺向那道白光。

光束飛躍,環繞周天。

一柄光劍赫然從光幕中刺出,那些細小的茅箭在光劍下,盡皆淹沒。

光劍剎那飛出,轉瞬便在手臂尺寸之間,劍刃之芒幾乎刺破手臂的肌膚。

但在這時,那條一動不動的手臂,尾指突然翹起。

叮!光劍剎那崩潰,化作散亂的光縷。

手臂不動,手掌卻忽然化作拳頭,轟然而起,然後猛然砸向了那道白光。光幕如琉璃碎裂一般發出脆響,無邊的光束震顫驚慌的敗退。砰!一拳轟擊,那道白光立時裂開,一縷氣霧飛竄而起,懸浮在了百丈高空之上,化而為一道虛影。

擊出的拳頭縮回,化作手掌按在了地上。

無邊氣流,滾滾從四周湧來,被手臂吸收。

虛空的虛影籠罩在一層聖潔的白光之中,看不清模樣,只見白袍飄飄,鬚髮如雪,氣息沉穩平靜,如聖賢一般。仰望層雲,那如水般平和的目光彷彿穿透翻滾層雲,能望見手臂被隱沒的地方。

低聲一嘆,讓天地驟然失色,陷入一片哀寂之中。

這道虛影雙臂一掄,化作陰陽圖騰,然後雙手輕輕一揮,那圖騰如有雙翼一般飛入那層雲之中。層雲猛烈掙扎,可是那圖騰卻像是鑲嵌在那裡一般,任由層雲如何掙扎翻滾,就是難以將其吞噬淹沒。雷鳴急驟,電光如雨,整片天空便被雷鳴和電閃覆蓋。

轟鳴不止,電光猙獰。

蓬勃之風從層雲拍打下來,可是那道虛影卻是單手一揮,襲來的狂風便消散如霧。

那陰陽圖騰在層雲上不斷的擴大,漸漸地便將那條手臂包裹其中,而周邊的暗雲,卻是被其覆蓋。

陰陽之力,光華播散,令天地蔚然一新,宛若新生一般。

那乾涸的氣蘊,卻在這個時候如泉湧一般的噴湧而出。

天地間的光幕還有飛舞的光束,也在這無形之力中,歸於平靜。

那條一動不動的手臂,表皮開始龜裂,無數的裂痕蔓延覆蓋,就像是乾燥風化的樹皮或者岩石的表層,風一吹便片片剝落下來。可是,露出來的表皮底下的肌肉,卻是黑黝黝的無數經絡在那裡跳動。

虛影垂眉而望,平和的眸光似乎有些猶疑。

雙掌一合,十指交錯,中指合併直指大地之上的手掌。

氣勁迸射,刺破光幕和光束。可是,那條手臂那跳動的經絡,卻突然紛紛斷開,然後如鞭子一般的鞭撻出來。氣勁在一條經絡的鞭撻之下消散,而一條條如狂蛇亂舞般的經絡卻是朝著那虛影打去。

白光熠熠,光華波散,虛影身形一動,鬚髮獵獵飄揚。

一拳一掌,或並指如刃,或手推陰陽,氣勁狂飛,氣蘊暴漲。

那飛舞的經絡,卻是靈活閃躍,在勁氣邊緣掠過。

嗤的一聲,虛影一角袍擺化作一縷煙霧,虛影急忙跺腳而起,右臂探起,竟然將鉗在雲層上的陰陽圖騰扯了下來,然後雙臂一屈,持著那圖騰擋在了胸前。

圖騰化作一面銅鏡,銅鏡上有陰陽兩極,一條彎曲的界限,分割著陰陽兩面。可是,當那界限消失,當兩極運轉,融合的力量剎那噴湧而出。飛舞的經絡,在這極限的力量面前紛紛退卻。不動如參天之樹的手臂猛然屈伸,然後一拳逆天而行,轟擊傾瀉而下的陰陽之力。

遠處山巔,兩道身影並肩而立,眸光淡漠的望著葬身之地方向的可怕場景。一名女子身著紅白相間的長裙,頭髮在頭頂打了個結然後垂散在腦後,一張瓜子臉冷漠如冰霜,不施脂粉,卻豔麗清冷,無絲毫煙火氣息。在女子身側是一名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子,穿著素色道袍,手裡抱著一柄拂塵,圓圓的臉上一雙三角眼炯炯有神。

“一直想問你,”男子開口道。“你父親姓解,為何你卻叫藍芷柔?”

女子緊閉的嘴唇微微翕動,唇角流出一絲冷酷的笑意。

“解代表的不過是邪惡骯髒,在我出生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剎那,血脈雖然不能改變,但是我那卑微孱弱的孃親,卻憑著自己的微薄之力,用恨和愛,將我的姓改了!”

男子眉頭一剔,道,“是你母親的姓?”

“她同樣不堪,她的姓代表的是無奈和絕望,是螻蟻一般的孱弱。”女子冷冽的道。

男子看著女子,沉吟片刻,道,“這我就猜不出含義了!”

女子淡漠一笑,眸光深遠,誰也猜不出她心裡在想什麼。她抬手輕輕一指,道,“名和姓不過是卑賤的世俗之人隨意安置的罷了,說到底有什麼意義?在世俗界裡,人過留名,雁過留聲,不過是為了名利罷了!家族之名,個人之名,說到底是不自信個人的存在和發展罷了,想用祖先的存在來為自己增加點繼續走下去的信念而已!天生萬物,適者而存,定名確份,也只有人類能做出此等無聊的事來!”

葬身之地一聲巨響,光焰如怒浪掀起,兩人的眼睛都不由得閉合起來。

女子抬手在面前輕輕一揮,蜂擁襲來的光焰,卻被她輕而易舉的掃落。

“看來,他們都還是有顧忌啊!”女子的聲音裡帶著可惜。

男子嘴角微微一抽,道,“誰能不顧忌呢!大勢不明,禁制難消,即便是仙神原始,也怕身死道消!”

“呵,”女子譏誚道,“所以,他們都墮落了!歲月未能讓他們變得純淨單一,反而讓他們變得世俗醜陋。所以,造化之初,便應當讓一切生靈都沒有思想,如此才能不惜己身,或滅,或存。”

此時,他們紛紛睜開眼眸,那刺目震撼神魂的光焰,已經弱了不少。男子餘光從女子臉上掃過,眼眸深處卻是帶著不悅。

“若是如你所說,那便是生靈如機械,萬物如頑石,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必要存在!正因為有了思想有了情感,才讓世界成為世界,才讓生命成為生命,也才讓生或死變得厚重。天地自有法度,法度自有靈性,不可極端、機械。”

女子側過臉瞥了男子一眼,男子卻肅身而立,望著遠處。

虛影一閃,飄然落地,圖騰陰陽,在半空中爆裂,無數黑色的經絡在那剎那的能量波動中化為碎屑。

已經抬起的手臂,微微一滯,然後緩緩朝著雲層縮回。

虛空層雲滾動,化作一行字。

“冥界之事,冥帝所掌,誰人覬覦,冥法嚴厲!”

寒風滑過,在葬身之地裹著嗚咽鬼泣般的聲音。鐵樹森森,墳塋肅默,石碑寂寂。當那行字消散,一直青色的鳥啁啾一聲從雲層飛出,低空疾馳,然後在離地尺許高的地方又拔地而起,掠過樹梢,飛向了遠處的山峰。

“呵,原來是一隻扁毛畜生啊!”女子冷笑一聲道。

“冥帝不會輕易出手,”男子皺著眉頭道。“而且當年一戰,冥界損失慘重,九殿毀了八殿,冥帝自己也差點死在那裡。”

“千萬年過去,就算當初再怎麼慘淡,也該恢復過來了吧!不過是忌憚畏懼罷了!”女子不屑的道。

“誰能不忌憚呢!”男子沒有回應,卻在心裡低聲呢喃。“這樣不清明的大勢,誰敢輕易暴露自己呢!”

女子忽然飛身而起,化作一道光焰,朝著那隻鳥飛去的地方掠去。

男子微微遲疑,也騰身而起,追了上去。

女子和男子幾乎同時落在山峰北麓,一處斷崖所在。在一塊如斧頭般的巨石上,可見到一條黑色的布條在那裡獵獵飛舞,可是四周,卻不見人的身影。女子和男子互相對望一眼,彼此都剔了剔眉頭。

“不見了?”男子嘀咕道。“難道那傢伙在冥鳥一擊之下沒有重傷?不可能啊!”

女子卻是將那布條扯落下拉,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道,“應該是有人救走了他。”

男子走過去,道,“葬身之地什麼時候牛鬼蛇神都能進入了?”

女子抿著嘴抬起目光,朝北面起伏山脈望去,冷漠的眼眸,如利刃般似乎要將那座座山巒擊穿。她那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冷酷的笑意。

“那扁毛畜生不是朝那邊飛去了嗎?冥界的東西,向來對死人是最感興趣的,更何況還是九幽接引使,想來在那邊是沒錯的。我們去看看。”

男子還未說話,女子已是掠身而起,逆著寒風掠去。男子摸了摸下巴,也疊步而起。

蒼涼的大地,幾乎見不到草木,只剩下冷冰冰的形狀各異的岩石。

群山無語,霧氣繚繞。

在葬身之地北五十里之外,有一處斷峰。這處斷峰似乎是被人一掌斜著劈斷,成了如今這模樣。

寥寥植被散落在四處,顏色暗淡,葉片如針,迎著風搖曳。

兩個人倒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傷口處鮮血汩汩流淌,被身下的岩石無情的吞噬。

“你不恨我?”九幽接引使側過臉來,望著一旁的陳辛問道。

“恨你什麼?”陳辛苦笑道。

“當初在安吉鎮,我本是可以救龐二的,可是我沒有。”九幽接引使低聲一嘆道。

“這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陳辛望著暗沉的天空道。“怨得了誰人!”

兩人一時沉默下來,九幽接引使的腦海卻是浮現出往昔的畫面,本就枯槁的面孔越發的淒涼起來,而陳辛卻只是定定的看著天空,眸光平靜如無瀾的水。

“命這東西,虛無縹緲,卻難以左右,”九幽接引使率先開口道。“命是自己的,卻又似乎不是自己的。常言逆天而行逆天改命,可到底,真的逆了天改了命嗎?還是不過是順著某人的設計發展?年少時候,我也是如此,只是到了後面,卻不得不懷疑起來。命這東西,真真的是狗屁!”

寒風如刃,從耳畔疾嘯著掠過,彷彿要將背後的岩石撕碎。

陳辛的眼皮顫了一下,乾涸的嘴唇薄薄的皮捲了起來。

“方伯,”陳辛的聲音充滿疲憊和無力。“金池在哪?”

九幽接引使眸光一凝,凝視著陳辛。陳辛卻是仰躺著,一瞬不瞬的看著高空,那聲音彷彿是從心裡發出來的,而不是從他那乾涸的嘴裡。九幽接引使將側著的臉轉過來,望著虛空層雲。

“崑崙很大,大到無法想象。我在葬身之地這麼些年,崑崙墟我還沒有丈量出來呢!這是個詭異所在,無論是九幽、神墟、天宮,還是其他什麼地方,都不能比擬這裡的神秘詭異。有人說,這是一片被時空交錯覆蓋的地方,有人說,這是一片被詛咒禁忌之地,也有人說,這裡被無上陣法封印隔絕之地。這所有的傳說,都是真的。”九幽接引使喘了口氣,舌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充滿苦澀。“時空交錯、詛咒禁忌、陣法封印,這些都存在,也正是因為這些神秘力量的存在,才讓崑崙墟乃至整個崑崙,都如星辰宇宙般浩瀚。”

“我只想知道金池,”陳辛眸光暗淡的道。“只有找到它,紅蓮才可能復活。”

九幽接引使似乎沒有聽見陳辛的話,自顧的道,“有些力量,是超脫生靈之外存在的,是原始的,是亙古精純的。這種力量,可以樹星辰衍萬物葬天地。誰也不知道這種力量是什麼來自哪裡,可它卻真正的存在。當初仙神一戰,仙的力量便是此類,雖然並不精純。可是,到底還是存在下來,任由神人們如何鑽破腦袋,也無法掌控。一截仙人手指,便能洞破蒼穹,便能毀滅生機,何等可怕!”

陳辛嘴唇翕動,聲音微弱的道,“此一生,她為我付出太多,衍化為人時,她不惜斬斷自己的靈位墮落凡俗沾染因果,而今,卻又為我剖開胸膛獻出千萬載才凝聚的心。我不能再愧負她了!”

九幽接引使低聲一嘆,這個時候才似乎從自己的思緒裡走出來,回答陳辛的問題。他道,“崑崙有金池,池中非凡非聖非神,卻凝聚著誰也不能靠近的力量。幾乎無人不曉金池,卻無一人見過金池。氤氳霧氣十餘里,即便是仙神,也難以穿破霧氣,窺視一二。”

陳辛嘩啦一聲坐了起來,目光明銳的望著九幽接引使。

“在哪?”

一聲啁啾,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沖天俯衝下來,那烏黑的鳥喙閃爍著寒光,可見其鋒利。可是,它幾乎要到陳辛面前的時候卻雙翼一掀,速度驟然降了下來,翻身一躍,落在了地上。九幽接引使的目光落在它的身上。

“冥鳥!”九幽接引使喃喃道。

“啾啾!”鳥兒不大,巴掌大小,身上羽毛柔順光亮,泛著青紫的光,脖頸下方胸口之上,圍著一圈白色。“啾啾。”

九幽接引使苦笑一聲,艱難的從地上坐起來,背靠在岩石上。

“我就說,如果真是冥帝現身,我還能活著!看來,冥帝雖然動怒,卻也忌憚這方世界啊!”

“啾啾!”

九幽接引使轉過頭望著陳辛,伸手指著地上那隻鳥兒,道,“你問我金池位置,我告訴不了你什麼,但你若真想去那裡,那你只能靠它。”

鳥兒雙翼展開,似乎要一飛沖天,陳辛卻一手將它握住。

鳥喙啄在陳辛的手背上,立時傷口流血,深可見骨,陳辛卻毫不在乎。那隻鳥也不掙扎,只是一下一下的啄著陳辛的手背。眨眼間,陳辛的手背已經是一片糜爛,鮮血淋漓。九幽接引使復又躺下來,呆呆的看著天空。

嗤啦一聲,鳥從陳辛的手中振翼開來,盤旋而起,巴掌大小的身軀赫然化為鯤鵬一般的體型。鳥側過頭望著陳辛,那幽幽的眼眸宛若另一個世界。陳辛艱難而起,爬到了鳥的背上,趴在那裡,望著九幽接引使。

“方伯,謝謝!”

鳴囀一聲,鳥兒寬大的翅膀如利刃剪破長空,飛掠而起。

九幽接引使卻是合上雙目,一滴淚水晶瑩在那乾枯蒼老的眼瞼上。

“到底是割捨不了啊,少爺!”

那隻鳥馱著陳辛直衝雲霄,然後俯衝而下,如一抹星光,泛著清幽的光芒,飛向了西北方向。群山莽莽,峰嶺蕭森。如墨的層雲,閃爍著血一樣暗紅的光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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