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煙瘴(1 / 1)
狂風淒厲,襯得岩石越發的冷峻。
兩人落在九幽接引使面前,九幽接引使看也未看他們一眼,只是艱難的取出一個酒壺,苦澀的嚥著酒水。天地森森,寒意刺骨。九幽接引使渾身是血,傷口嶙峋,掀開的皮肉,露出那森森的骨頭,血水便順著傷口不停的流出來。
九幽接引使蒼老枯瘦,就像一個活著的骷髏,只是包裹著一層又老又硬的皮,這層皮又皺褶遍佈,就像那幹樹皮一般。
三人沒有說話,氣氛有些凝滯。九幽接引使低嘆一聲,將酒壺放在一邊,略微抬起頭,忒斜著眼睛望著面前的女子。
“自上次見你已經有四十年了!”
“那次是來找你討要一些酒水的,算起來正好是四十年前的今天。”
“呵,光陰如梭,算也算不過來啊!不過,你的修為倒是提升了不少,想來那部經書已經被你煉化了吧!”
“算是你的酒水的功勞,不然恐怕再等四十年,也難有尺寸效果。”
“呵,客氣客氣,老頭子酸腐之物,有什麼功勞,別人不嫌棄就算是看得起了!”
矮胖男子恭敬的彎下腰,含著笑道,“老爺子,天下誰人不知你手裡的九幽釀是瓊漿玉液,想要一滴可是難如登天啊!老爺子,今日相會,討杯酒水喝喝成不?”
九幽接引使瞥了男子一眼,男子內外恭敬,看不出有什麼陰鷙狹隘之色,他撇了撇嘴道,“向老子討酒喝還這麼沒眼力勁,活該你在眾神之中排名末位!”
男子尷尬一笑,便在九幽接引使的一旁坐下,伸手抓起酒壺咕嘟咕嘟的喝了起來。
“天下難得的佳釀,好酒啊!”
女子掃了兩人一眼,一甩手拂開垂落在臉頰上的長髮,淡淡的道,“天要變了!”
“變就變唄,”男子道。“遲變不如早變,反正,我們早已習慣了!”
九幽接引使看了看天空,雲層雖然安靜下來,卻像是鬧騰夠了的猛獸短暫的喘息和蟄伏,只等著下一次的咆哮。在雲層中,隱約可見一抹灰白色,如一束光橫亙雲層之中,又如被雲遮蔽的星河。他垂下目光,眼眸凝滯灰白,看不出絲毫的靈動之氣。
寒風在耳邊聒噪,活像頑皮的孩童肆無忌憚的吵鬧。
矮胖男子沒有了先前的輕鬆之感,略顯疲憊的道,“老爺子,你不該踏過線的!”
女子的眸光猛然一凝,掠過一縷寒光,轉過頭目光如刃的盯著九幽接引使,殺意驟然浮現。九幽接引使靜靜的靠在岩石上,低垂著頭,蒼老煞白的面孔,無絲毫波瀾。矮胖男子低聲一嘆,拍拍手站了起來。
“幽冥之事,我們不管,但是,神之事,關係重大啊!”
九幽接引使的腦袋微微一動,抬起目光,帶著戲謔和冷酷。
“這話的意思是要動手嘍!”
“恩是恩,罪是罪,想來你久處九幽之地,有深刻感悟吧!”女子道。
“曉得,曉得,”九幽接引使冷笑著,艱難的要站起來。地上已經一片殷紅,就像是被染料染過了一般。“神嘛,向來高高在上的,不通人情世故的,老頭子豈會不明白!先前那位中神出手,想來是想扭轉頹勢,看來手段差了不少,到底還是不如九幽的冥鳥。呵,要有人替罪嘛,至少讓神們面子上好看一點。”
矮胖男子陰沉下來,壓低聲音道,“老爺子,其實九幽服個軟即可,何必弄得大家緊張兮兮的。”
九幽接引使最終站了起來,靠在岩石上,任由血水橫流,瞥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笑了笑道,“如果他們告訴你們,你們便會知道,九幽是絕不會服軟的,更何況是在他的事情上。”
矮胖男子和女子對視一眼,掠過一抹疑色。女子繃緊的嘴唇微微翕動,道,“什麼意思?他是誰?”
“九幽,可是被他一手從腐爛之中拉起來的,所以,若說恩,你們諸神的恩豈能比得過他。所以,回去告訴那些躺在棺材裡的神們,九幽的態度是不會變的,以前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你們也別奢望。在他的事情上,九幽是絕不會退步的。”
矮胖男子低垂著頭,咬著牙齒道,“何必如此執著呢!諸神的計劃可是惠及眾生萬界,於你們九幽也是有莫大好處的。”
“九幽,本就是蒼死之地,即便是滅了,又算什麼!”九幽接引使道。
“如此,雙方便是僵死之局了!”矮胖男子道。
“一直以來便是如此,當初為了讓九幽臣服,你們諸神不是費了不少功夫破開了九幽的結界,讓天神族的人得以侵入九幽,讓九幽四面烽煙殺伐不斷嗎?”九幽接引使冷笑道。“所以,沒什麼好說的,老頭子雖然不堪,但到底是九幽的人,一點子骨氣還是有的。”
女子徐徐吐了口氣,淡淡的道,“竟然如此,那便對不起了!”
藍紫之光倏然從女子和矮胖男子的身體裡迸射出來,瞬間將九幽接引使籠住。九幽接引使無絲毫的反抗,那光便化為了一座樊籠,他站在那裡,淡漠的笑著。卻在這時,一隻巨手突然從天而降,砰的一聲,那樊籠立時破碎,女子和矮胖男子身體跌飛,剎那分立在南北兩座山峰上。
“滾!”
雲層中傳來一聲冷酷霸道的聲音,震撼四方。
女子和矮胖男子的神色剎那灰暗下來,嘴裡噴出一口血。
“九幽冥帝!”女子冷厲的盯著上空,喊道。
“九幽之事,輪不到你們這些小神插手,回去告訴那些老東西,若想跟九幽開戰,明著來,我羅剎在九幽冥府等著他們。”那聲音響起,雲層如泉湧般翻滾,閃爍著各色光霧。
幾乎同時,一直如鷹的巨鳥從雲層飛出,翼展數丈,御風而下,快若閃電,然後在九幽接引使頭頂突然逆身而起,拍打著翅膀落在了他的面前。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此間事了,回來領罪吧!”
九幽接引使身形一顫,慢慢的彎下腰,行了一禮。
“九幽接引使明白,謝冥帝不殺之恩!”
巨手縮回層雲之中,翻滾的雲層也安靜下來,只是那雜色的光霧卻還在那裡跳動。
巨鳥盯著九幽接引使,一雙烏黑的眼眸沒有絲毫溫度,整個龐大身軀就像是一團冥霧的組合。羽翅如楞,鋒利如刃。九幽接引使爬上它的背脊,巨鳥便嘶鳴一聲,震動雙翅,雙爪離地而起,便破嘯掠上九霄之上。
陰風陣陣,鬼泣如雷。
女子和矮胖男子面色煞白,額頭上淌著晶晶的汗液。
矮胖男子伸手擦了擦汗珠,朝女子望去,苦澀的道,“沒想到九幽冥帝真的來了,先前還以為不過是冥鳥所為罷了!”
女子神色雖然灰暗,卻是越發的冷酷嚴厲,她抿著嘴,冷冷的道,“他們這是自找死路!”
矮胖男子微微出神,搖了搖頭,轉身道,“冥帝既然出手,我們此行便算是無功無過,回去也沒得什麼好交代的。對了,回去請我喝兩杯?”
女子瞪了他一眼,讓矮胖男子神色一沉,露出訕訕之色。
狂風呼嘯,撲打著崇山峻嶺巉巖怪石,兩道身影趁著狂風,一閃而去,只留下滿目蒼涼和無邊的沉沉死寂。
煙雲漫漫,垂掛諸天,晦暗蒼蒼,六合沉沉。
巨鳥如鵬,翱翔於九天之上,雲層森殺,冷意獵獵。
陳辛伏在冥鳥背上,任由如刃的狂風撕扯著自己的身軀,任由傷口不斷的裂開鮮血不停的流淌。他的心,如潭水般古老寧寂,無絲毫的繁瑣思緒浸染。心如明鏡臺,這便是佛家所說的禪定空靜嗎?
冥鳥忽然把身子一按,垂下頭往下方飛去。
煙雲撲過連綿,落在了身後。茫茫天地,除了那無邊無際的煙霧,還能見到什麼?山嶽?盆地?草木?生靈?煙霧繚繞,森森蕭蕭。如墜大霧之中,如在幻境之內。冥鳥忽然落地,龐大的身軀化作巴掌大小,陳辛整個人滾落在地,撞在了一處石堆上。
“啾啾!”
頭暈目眩的陳辛,艱難的抬起頭,便見到冥鳥閃動雙翼,一瞬不瞬的看著他。陳辛露出一絲苦笑,艱難的爬了起來。冥鳥落地,毫無徵兆,而且速度極快,讓他在毫無準備之下從鳴叫身上砸下,幾乎將那石堆撞碎。忍不住的咳嗽起來,一串串的血不斷從嘴裡飛出。陳辛掃了一眼,搖了搖頭,低聲嘆了口氣。
“啾啾!”
冥鳥落在陳辛的肩上,目光卻是望著遠處。
煙霧重重,即便是眼前的石堆,也隱沒其中。
這是哪裡?金池的方向在哪裡?該朝哪邊走呢?
陳辛站在那裡,一時遲疑起來。冥鳥忽然啄了他一下,讓他立刻從疑惑和遲疑中醒悟過來,那一啄很痛,但是陳辛看去,卻不見傷口。陳辛凝視著冥鳥,冥鳥卻如雕塑,一動不動。陳辛低嘆一聲,朝著前面走去。
風似乎消失了,落到地上之後,不但感覺不到絲毫的風,也聽不到風的聲音。這霧如此厲害,竟然能吞噬風?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這霧到底在遮掩什麼,或者為誰遮掩?一縷光焰倏然從陳辛的手掌飛出,嗤啦一聲,在陳辛面前消失。
陳辛呆了一呆,腳步不由得為之一滯。
“啾啾!”冥鳥的聲音顯得有些不悅,似乎在責怪陳辛的無用功,或者不屑他的遲疑畏縮。
深吸口氣,陳辛喃喃道,“好吧,雖然不知道這是哪裡,也不知道你帶我來這裡是什麼目的,但是,即便走遍這煙瘴之地也找不到金池,大不了我陳辛重頭再來。”不由的身手按在胸口,能感覺到皮膚肌肉經絡包裹的地方,有一團滾熱,他便溫和的笑了。“至少,我們已經到了崑崙墟了,是不是?”
腳下傳來咔擦咔擦的聲音,腳踩下去,彷彿將地皮踩碎了一般。
隱約能感覺到石堆般的物體,在身側佇立,如這片大地的守衛,千萬年來,寸步不離,兢兢業業。
煙霧很濃,不知緣何形成?遠比天上的雲層還要讓人忌憚。
這些煙霧在流動,如那水,如銀河的光,匯聚在此,飄繞如舟。
陳辛只覺得腳步越來越遲滯,雙腿如被無形的力量拉扯一般,十丈,百丈,千丈,越來越艱難,雙腿越來越乏力。但是,他肩上的冥鳥,卻一直沒有動靜,只是一雙幽幽的眼眸盯著前方。或許,它在為自己指引方向。在無絲毫憑藉的情況下,陳辛只能依靠它。
當陳辛再也走不下去的時候,冥鳥突然飛身而起,一頭扎進了前方的煙霧中。
陳辛大吃一驚,想要喊它,想要跟上去,可是,此時的他只覺得整個身軀已經不屬於自己,自己被捆縛在無形之力中,無論行走或者叫喊,都不能了。
前方的霧氣在翻滾在扭曲,無數的煙霧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
嘶鳴,尖銳的叫聲,如雷鳴一般。
卻可見到,在霧氣中那墨般漆黑的光閃此起彼伏,遠比那些煙霧要劇烈和可怕。
身體一輕,陳辛那沉重乏力的身體一下子匯聚了力量,那些無形的捆縛他的力量剎那消散了許多。
陳辛顧不得喘息和驚訝,箭步往前掠去,同時手中出現一柄赤焰獵獵的長劍。
其實,他周身的煙霧已經淡薄了許多,已經可以見到周身十丈以內的東西。龜裂乾涸的大地,一道道石堆,粼粼的白骨,腐朽的兵刃,被燒過的草木遺蹟。可是,他並沒有留意這些,從淡薄的煙霧中,他一頭扎進了墨水般的霧氣裡。
他聽見了冥鳥的叫聲,也感覺到了它身上迸射出來的氣勁。
與霧鬥,與無形鬥。
陳辛長劍揮舞,劍芒疾馳,化作無邊的光影。赤焰騰起,在霧中如長龍咆哮。在閃光之處,陳辛一眼便見到滿身是血的冥鳥。他心中一痛,急忙掠到它的近前,探手將它抓住。
“接下來就看我的,你好生待著。”
冥鳥也不掙扎,立在陳辛的肩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陳辛金光迸射,赤焰旋身,一手長劍,縱橫捭闔。
如果從虛空往下看,便會見到數里之內被一團霧氣包裹,這團霧氣不斷的翻滾扭曲,彷彿霧氣中有許多可怕的怪獸在那裡爭鬥。
寒光閃耀,便像是電閃雲層。
陳辛從霧中掠起,卻又迅速被扯落進去。赤焰在翻湧的霧氣中一點點的失去力量,金光在霧氣中被死死壓制。
“啾啾!”
冥鳥忽然鳴囀,陳辛斜身而今,長劍在面前一轉,然後朝著側面前方刺了出去。
劍芒一點,赤焰如花,瞬間在面前擴大。
一團赤焰,如層層疊疊的花瓣,綻放開來。
陳辛一頭扎進赤焰中央,閃身而過,便落在了地上。
視野一下子清明,霧氣似乎消散了。
滿地殘破,無邊荒涼,骸骨,遺蹟,石堆,乾涸,寸草不生。
陳辛呆了一呆,回頭望去,卻忽然砰的一聲,無形的虛空一聲暴響,然後清明的視野又被霧氣包裹。來的突然,來的迅速,幾乎不容陳辛思考。肩上的冥鳥激烈的震動雙翼,發出的聲音越發的淒厲。陳辛的心一沉,知道這裡並非易與之地!他急忙運轉玄力,手執著長劍大步朝前方跑去。
陳辛腳下忽然一滯,整個人栽倒在地。他肩上的冥鳥卻是雙翼一展,鳴囀著如離弦之箭,飛了出去。
嗷——
一聲怒吼,近在咫尺,如雷鳴,震顫著陳辛的耳膜。
陳辛艱難的抬起頭,眼前一片眩茫,雙耳嗡嗡的聽不清周邊的響動。咬了咬牙,他挺身而起,大步衝了出去。
羽毛在霧氣中飛舞,一點點血珠飛濺而起。
雖然看不見,卻隱約可感覺到面前一道龐然身影已經發狂。
劍光飛起,陳辛狠狠斬開周邊束縛,騰身而起。
上空,是一雙如燈籠般昏黃的眼睛。
陳辛身體高飛,一掌拍打在那龐然身影上,瞬即翻身而起,然後一劍刺向那昏黃的眼眸。瘦小身影砸在他的身上,讓他的身形趔趄不穩。冥鳥原本光滑豐滿的羽翼,此時卻醜陋難看,無數的羽毛在激烈的打鬥中失落,上面斑斑的血跡,讓人望而生畏。陳辛抓住它,繼續高飛。一雙巨掌揮舞著從天而降。
叮的一聲,長劍猛然彎曲,幾近於繃斷。
陳辛的身軀在千萬斤力量的拍打下,一下子下落百餘丈,只聽得耳邊狂風悽鳴,震盪的心神剎那陷於失守的境地。冥鳥滿嘴是血的嘴重重的啄在陳辛的身上,劇烈的痛苦一下子又將他從眩暈中拉了回來。
持身而今,他避開了那雙巨大的手臂,掠到了龐然身影的後方,然後幾個雀躍,拔起百丈高度。冥鳥再次振翼而起,啾啾之聲引導著陳辛在龐然身影的肩頭落下。
赤焰染紅了長劍,也照現了冥鳥那瘦小狼狽的身影。
冥鳥在龐然身影的頭部狠狠啄了下去,便見到一串液體飛濺而起。
陳辛旋身而起,長劍一橫,嗤啦的聲響,悶雷般的低吼在龐然身影的口中發出。轟!這是爆裂,無窮盡的威能橫掃四方。陳辛抓著冥鳥,身軀被那威能裹挾,從空中打落在地,然後又在地上滑行,不知撞毀了多少石堆。
噗!
口噴鮮血,眼前一黑,陳辛整個人暈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