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黑袍(1 / 1)
狂風在頭頂如巨龍怒吼席捲而過,漫漫蒼穹,暗沉混沌。九幽接引使目光一凝,落在墮魔的身上,墮魔的目光幾乎不分先後也落在了他和巨鳥的身上,彼此神色微微一凝。卻在這時,巨鳥睜開眼眸,一雙猩紅的眸子彷彿地獄的焰火在燃燒,眸光由淺而深不斷的擴散,一雙本已受傷的翅膀支著兩邊,讓龐大而笨重的身軀得以立起。
九幽接引使收回目光,將殘破的黑袍裹緊上半身只露出一雙灰沉沉的眼睛,爬到了巨鳥的背上。
巨鳥低沉嘶鳴,雙足撐地而起,一雙翅膀便如利刃般剪開上方的颶風,斜著身子飛入滾滾沙塵之中。
墮魔將唐寶寶等人一掃而起,半蹲著的身軀赫然一躍,竟然從如深淵般的溝壑裡跳了出來,然後藉著巨鳥剪開的縫隙,歪著身軀大步跳躍。轉瞬間,在滾滾風沙之中,可見一抹黑光如寒芒不斷的破開颶風,而在破開的縫隙之中卻是一道巨大的身影如夸父逐日一般的跳躍,轉而便在百里之外。
九幽接引使俯身趴在巨鳥的背上,巨鳥的羽毛雖然出現破損,卻如一塊完整的堅韌的綢布,在狂亂的風沙中依然不為所動。墮魔的出現雖然讓他驚訝,卻也心中有數,恨天一氏曾經縱橫諸部落,敢抗諸神,實力不俗,被諸神利用,也在計算之中。墮魔能在這個當口出現在這裡,至少恨天一氏的傳承,有了一定的著落。他微微睜開眼眸,此時巨鳥不再斜著飛,而是振翼翱翔。
狂風被拋在了身後,沙塵也不見了。
在蒼茫的大地上,可見到一片蕭森,遠近無絲毫生命氣息。
巨鳥這時候發出平和的叫聲,在千丈高空的它垂頭往下方飛去。
山丘起伏,山峰四合,平原遼闊,溝壑千萬,一片灰沉沉悽嗆嗆,訴說不盡歲月的滄桑。
巨鳥在距離地面十餘丈的地方猛然旋身而起,幾乎貼著地面平行。
九幽接引使這時候便直起身,目光炯炯的掃視著下方的大地。
那千溝萬壑,便若是這片大地的經絡,因為枯竭,而失去了供養大地的養分,與大地一起死去。也可見如河流的裂縫,只剩下一道道縫隙,宛若龜裂的皮膚,沒有了水的痕跡。巨鳥扇動的風在滯濁的大地上嗚咽,如在為大地的枯萎而哭泣。
“我們這是去哪?”端坐在墮魔肩上的唐寶寶一臉疑色的問道。
墮魔大步奔走,與巨鳥保持著千丈的距離。唐寶寶的疑惑,其實也是阿狸和天吼的疑惑。墮魔面如鋼鐵,剛毅堅韌,一雙圓亮的眼睛深邃明銳,聞言眉頭微微一挑,道,“崑崙墟我也不熟,但是我相信,要找到陳辛,只能跟著他們。”
“他們是誰?”阿狸輕聲問道。
“九幽的傢伙,”天吼嘟囔道。“除了他們,恐怕也沒有多少人能隔空感知了!”
唐寶寶和阿狸好奇的看著天吼,天吼卻是趴在那裡,一副懨懨的樣子。
“確實,若論尋人的本事,九幽天下獨絕!”墮魔嘆息道。
這個時候,巨鳥在地面上盤旋,隨後落在了一道天塹邊上。墮魔也剎住腳步,在百丈距離處停了下來。
“陳辛在前面?”唐寶寶好奇的道,面上卻是露出了驚喜的神色。
墮魔皺著眉頭,搖了搖頭,道,“那是禁制。”
巨鳥雙翼垂地,目光幽幽的盯著天塹。說是天塹,卻是一道看上去不過數丈寬的深淵,深不見底,冷意翻湧。九幽接引使站起身來,在巨鳥的脖頸後俯望著天塹。滾滾冷流,令人毛骨悚然汗毛倒豎。
“七絕陣嗎?”九幽接引使低聲道。
巨鳥雙翼微微一動,鳥喙忽然張開,一團幽紫烈焰轟然從它嘴裡噴出。幽紫烈焰衝向深淵深處,越來越小,漸至最後竟然消失的無影無蹤,而深淵卻是無絲毫反應。九幽接引使合上雙眼,手指有節奏的跳動著。十息過後,九幽接引使雙目一睜,雙臂在面前勾畫,一道黑色陣紋嗡的一聲展現,那陣紋複雜繁複深奧古老,雖然只是一道光紋,卻是剎那凝聚八方之力。
“去!”
九幽接引使聲音冷肅,右臂一沉,那陣紋便朝著深淵落去,不斷的擴大。
懨懨的天吼此時抬起腦袋,目光中露出一絲讚許,喃喃道,“九幽秘法,勾連天地,諸神手段,也不過爾爾!”
倏忽間,那陣紋在天塹上空落下,轉瞬擴充套件到千丈範圍。
便見到蒼死的大地上,那複雜繁複的紋理如鐫刻在地上,成了大地的脈絡,陣紋所覆,大地墨黑。巨鳥昂著頭,盯著對面,厲聲鳴叫,垂在地上的雙翼呼的振動起來。
一聲細微的暴鳴從深淵深處傳來,大地便開始晃動,陣紋所覆的大地,可見隨著紋理出現的裂紋,這些裂紋彷彿深達千百丈,將大地分割成一片片。巨鳥離地而起,雙翼捲起狂風。
墮魔低喝一聲,雙臂橫在面前,迎著那狂風躍去。
“抓穩了!”
唐寶寶驚叫一聲,天吼探手將他扯到了自己的身邊,阿狸卻是運轉玄力,一道道光暈包裹住全身。撲入風中,墮魔剎那已在天塹的邊沿,差點跌落下去。墮魔嘴唇翕動,嘴裡發出低沉的聲音,古老而神秘的文字,不斷地從他嘴裡吐出。瞬即,墮魔蹲身一掌按在了地上。
“地之角,開!”
一道道石柱,轟然破土而開,立在了四周,即便是那天塹,也犬牙交錯的橫著無數的石柱。
“走!”
墮魔箭步而出,騰空而起,一腳踩在了石柱上然後如獵豹一般不斷往對岸掠去。空中的巨鳥俯身疾馳,雙爪收起,靠著雙翼破開不斷從石柱間撲上來的冷流。看似數丈寬的天塹,卻久久不能達到對岸。然而,地下的冷流卻是如被激怒了一般,不斷地往上方撲來,那些石柱,在這個時候開始裂開,似乎很難經受冷流的撲食。當一根石柱啪的一聲化為碎片,墮魔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而九幽接引使佈下的陣紋,也在這個時候開始暗淡。
“不行,必須加快速度,不然抵擋不住七絕陣的反噬!”
九幽接引使直身而起,一掌按在了巨鳥的脖頸上,巨鳥尖銳鳴嘯,雙翼越發的鋒利,鋒芒赫赫。而不斷飛躍的墮魔,更是腳不沾地,飛掠而起。
啪!
腳下的石柱破碎,冷流旋身裹來。墮魔身軀一斜,便要被這冷流捲住。天吼冷眼瞥了一下深淵,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張開嘴朝著深淵便發出可怕的聲波。
吼!
天吼的怒吼,一瞬間將撲來的冷流擊碎,連帶著周邊的山石峭壁也為之發抖。
“走!”天吼大聲喝道。
墮魔咬牙一扭身化作一抹光束,撲了過去。此時,腳下的石柱盡皆破碎,再無著力之處。上空的巨鳥,斜身如要墜落一般。
岸在眼前,觸手可及,可是,岸上卻不知何時出現一排的光刃。
光刃森森,寒芒縈繞。
九幽接引使冷呵一聲,從巨鳥背上騰身而起,雙臂一探,一抹幽光便從掌間飛了出去。
墮魔沉聲一喝,巨掌拍向對岸,龐大的身軀如繃緊的弓一般,一竄便堪堪到了對岸。但是,那光刃卻在這個時候如利矢突然飛射而來。密密麻麻如蝗蟲,遮蔽視野。墮魔的面色變得難看,九幽接引使整個身軀都被包裹其中。巨鳥嘶鳴,直身飛起,裹住九幽接引使,而那光刃卻是盡皆落在了它的身上。
墮魔拍出的巨掌傳來痛楚,瞳孔微微一縮,便見到巨掌一片鮮紅。
氣息衰弱的天吼低聲一嘆,突然從墮魔身上飛起,雙臂一展,如拉著什麼東西一般讓身體在半空中一晃,而後撲向那密密麻麻的光刃。
吼!
這一聲怒吼,耗盡了天吼的氣力,可卻是無比的兇悍。
聲波疊疊,一滴滴血珠穿梭。
墮魔受傷的手猛地橫掃,那略微遲滯的光刃轟然崩塌。
“走!”
墮魔身軀落在對岸,天吼無聲無息跌落下來,被唐寶寶身上的枝丫接住。阿狸化作狐身,十尾招搖,倒卷刺向前方。巨鳥旋身俯落,爪子在地上一擊,而後如利箭破空,刷的掠了過去。
轟!
深淵深處,一聲可怕的巨響襲來,天塹轟鳴,峭壁崩潰,冷流如泉湧飛撲而起,剎那冰封天地。而此時墮魔等,卻在那光刃破碎時,消失的無影無蹤。
濁水沉靜,如以往一般的無波無瀾,如死了一般。
岸上的兩道身影,氣息孱弱,也如死了一般。
只是冥鳥卻是處於一種玄妙的沉睡之中,化作小女孩模樣的冥鳥,無比的可愛,肌膚若雪,姿態纖細,一張臉孔童真澄淨不染世事,那時不時蹙起舒展的眉毛宛若剪裁過了一般,精緻曼妙。
不過,在一旁的陳辛卻無比的糟糕,一身被黑色光焰交織,就像是被繩索捆縛住了一般,那斷裂的手臂,已經一動不能動的垂在地上。那黑色光焰,不但包裹陳辛的身體,更是壓入肌肉,滲入骨髓。陳辛那側著的臉孔煞白如雪,不滿密密麻麻的細密汗珠。
陳辛處於昏厥之中,可怕的痛楚不斷的折磨著他撕咬著他,讓他多次在清醒與模糊狀態下,終於承受不住,心神失守,任由那痛楚在身體裡縱橫。
漫漫天地,蒼涼無聲,遠近山石,靜默無語。
這個時候,一縷風襲地而起,在陳辛身側破碎。
隨著那風出現的,是一道黑影,是一襲黑袍,看不清的身影,模糊的讓人顫慄。
這道身影,就像是黑袍包裹的一團黑氣,陰森森的,瀰漫著腐朽的氣息。
這人腳步虛浮,離地半尺,身上長袍一塵不染嶄新無皺。
寒意蕭森,氣霧交織。
這人隨意的瞥了一眼冥鳥,既而定定的盯著陳辛。看不清此人神色如何,也不知此人用意如何。只是,這人望著陳辛那滿身的黑色光焰,似乎有些遲疑。這人右臂抬起,手作拈花之姿,手指間流淌出一縷縷的黑色光芒,那光芒落在陳辛的身上,便非常霸道的開始蠶食那些黑色光焰。黑色光焰倏忽間敗退,轉瞬便從陳辛的體表消散。
可是,嗡的一聲,那黑色光芒突然消失了!
如鐫刻在陳辛身體裡的黑色光焰,化作一道陣紋,護在了陳辛的身體上空。黑袍人腳步微微往後一撤,似乎頗為驚訝,如拈花之姿的手也懸在虛空。
“哇!”昏厥中的陳辛,口吐鮮血,身體不斷的顫抖。
黑袍人沉吟半晌,雙臂合十,雙手作拈花之姿,口中卻是吟詠著佛家的七字真言。佛息,從此人身上湧出。一道卍字光印出現在這人的胸前,光芒璀璨,佛息濃郁,帶有威嚴和肅殺之感。而從陳辛體內卻若是毒蛇警惕揚頭,噴湧的厚重氣息,與黑袍人所散發的威勢相互對撞。
黑袍人雙手交叉展開,金色氣焰卻在這個時候從雙掌間湧出,壓制著從陳辛體內散發出來的氣息。鐫刻在陳辛體內的那黑色光焰,剎那恍惚將陳辛整個軀體分割,形成立體型的光焰陣印。黑袍人那模糊的身影,越發的模糊,可是,那模糊的身影卻像是由無數的離場組合,此時迸發出源源不盡的醇厚氣勢。剎那的對撞,周邊的氣息也為之滯濁,變得壓抑和森殺。
昏厥的陳辛,緊閉的雙眸突然睜開,森森的盯著黑袍人。
一股腐朽與焦灼的風忽然席捲而起,繞著兩人的周身而過。
沉睡的冥鳥發出嚶嚶的聲音,眉頭不時的跳動,那嬌豔可愛的臉龐,也凝皺在一起,如感覺到了不適。
陳辛那幽森的眼眸,給人一種死寂沉沉之感。
黑袍人嘴裡的經文一時停滯,似乎頗為震驚和猶疑。不過,他胸前的卍字印記,卻迸發出如皓日的光芒,一下子將陳辛體內釋放出來的威勢鎮壓,漸漸地落在了陳辛的身上。
七字真言,一字一重天,一字一力場。
陳辛整個身軀,噗的噴濺起血液來,煞白的面孔也在無形的壓力下,變得扭曲和猙獰,只是那一雙森森的眼眸,卻是無比的幽森。
陳辛的軀體緩慢的懸浮起來,不是自主的動,而若是無形之力的扭轉。在卍形光印下,顯得無比的詭異。
似佛非佛,似魔非魔。
混沌的氣息,讓周遭瑟瑟黯淡。
黑袍人雙掌猛然一錯,然後下壓,懸浮而起的陳辛猛然往地上拍去。砰的一聲,地表破碎,碎片激射,狂風朝著四周撲去。黑袍人彎著腰,雙手一點點下沉,陳辛的身體也緩慢的往地下沉陷。
可是,陳辛體內所散發出來的黑色光焰氣勢,卻是有增無減,甚至連其周邊的土地也開始上浮起來。陳辛的身體不斷的往地層深處陷去,漸漸地已經深達七八丈。當卍字光印覆蓋四周,壓制丈許範圍內的土地的時候,黑袍人雙手一撤,深吸口氣。
啪的一聲脆響。
黑袍人突然身體後撤,雙臂護在胸前,一道玄風從面前掠過。
黑袍人的面孔似乎開始滲血,模糊的身影噴濺起一道道黑色的如霧氣般的東西,他的雙腳也在剎那陷入堅硬的土地中。
七字真言,被一股吞噬之力壓制。
深陷地層之中的陳辛,這時候出現在了黑袍人的面前。瞳眸森森,血肉模糊,一身血腥氣味,便若是化魔的節奏。他一步步走去,身上的骨頭髮出咔咔的聲響。
黑袍人拔出雙腿,往後撤去,身上的氣息變得凝滯和淡薄。
嘩啦一聲,黑袍人身後的濁水突然掀起高浪,如簾幕一般攔住了黑袍人的後路。可怕的氣息,陰森腐朽,帶著殘酷的肅殺。那水幕,便像是無窮殺意的凝聚,蜂擁著排斥之力。而懸浮起來的破碎土地,也被一股重壓之力籠罩,蘊滿力量,變得森然。
陳辛露齒冷笑,整個身軀冰冷森肅,從腳下旋起的風便像是助紂為虐一般,在那裡呼嘯。
黑袍人揚起頭,望著蒼涼枯寂的蒼穹,似乎在嘆息。
一道佛光,驟然從天而降,普照大地。
佛音四起,佛息縈繞。
黑袍人的身軀,被純黑色的光芒籠罩覆蓋,變得威嚴肅殺,而且猙獰冷酷。
陳辛到了他的面前,抬起已經斷了的手臂,捏著的拳頭化作一道黑芒,破嘯砸到了黑袍人的臉上。黑袍人沒有躲,那一拳正中他的面額,便見到模糊的面孔如橡皮一般的下凹,也見不到其那痛苦之色。一拳轟下,黑袍人的臉連帶腦袋,如洩氣一般的萎縮。
咯咯咯咯!
黑袍人的嘴裡發出森森的聲音,一種冷酷猙獰的笑聲。
陳辛又是一拳砸了過去,緊接著左手捏住了他的脖頸,重重的一扭。
腦袋落在了地上,佛光普照之下,大地瞬息間黑化。
黑化的速度極快,剎那已經蔓延周邊。
陳辛突然往後一撤,一把將冥鳥嬌弱的身軀提了起來,然後朝遠處扔了過去。陳辛垂頭,望著已經包圍自己的黑色詭異之物,然後一腳跺在了地上,砰的一聲,一股力量從腳下迸射,堪堪擋住了圍攏過來的黑色之物。
黑袍人消失了!
佛音散了,佛力也如未曾出現過。
只是空中那黑色的光焰,卻是照射大地。
大地變成了汪洋,黑森森的水蔓延在大地之上。
陳辛被黑色的水困住了,一動不能動,孤零零的站在水中。
刺骨的寒意,讓一身肅殺氣息的陳辛,如回覆神志一般,整個身軀委頓的立在那裡,一雙眼眸除了枯寂和憂鬱,便再無其他神色。水已經蔓延到了大腿,四下裡幾乎見不到山丘。
水到了陳辛的胸口,整個身軀如被無數的幽靈束縛,再難動彈。
水面波動,漣漪起伏。
浩瀚汪洋,黑漆漆的水,天地一色,陳辛變得無比渺小,轉眼已然沒入水中。
一朵水花如躍起的魚兒,在晦暗的天地間閃爍。
一葉扁舟,剪破水面,翩然而來,一道浪潮掀起,扁舟離水而起,已經被水淹沒的陳辛,冷漠的睜著雙眼,望著那扁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