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孤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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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辛!”

浪潮翻起,將那清脆悅耳的悲痛之聲淹沒。

巨鳥從璀璨光幕之中飛出,面前突然閃爍起無窮盡的刺目光芒。九幽接引使只覺得眼前一片炫目,視野變得空茫,瞬即整個人的氣勢委頓下來,神魂一陣恍惚,最後一抹神識驚駭而起。

“不好!”

咬破舌尖,鮮血噴濺而出,空茫的視野一瞬間清晰起來。只是,無窮盡的光束照耀四方,彷彿他和巨鳥來到了一個光的世界。他那灰白的面孔變得麻木呆滯,甚至連巨鳥也似乎忘記了飛翔。

“這、這是什麼地方?”

呼啦一聲,墮魔帶著唐寶寶等從身後飛了過來,落在了巨鳥之側。唐寶寶哇哇哭了起來,阿狸和天吼望著他,只見他那圓乎乎的身軀剎那間變成了一棵樹,這棵樹如垂垂老矣變得乾枯。阿狸吃驚的圓睜著雙眼,天吼卻是無力的趴在了墮魔的肩上,昏厥了過去。

流光世界,大地如無瑕的鏡面,折射出無數的光束。

光束輝映,縈繞在上下四方。

墮魔呆了一呆,機械的扭轉過頭顱,身後的亂流和光束,不見了。

他們正處在一個無邊無際的光的世界裡,這個世界看上去如仙穹,卻死氣沉沉,它如此的聖潔,卻又無比的可怖。無邊無垠,他們這些存在,就像是被風吹來的沙粒,無比的渺小。

“這是什麼地方?”墮魔喃喃道。

均勻的色彩,無論大地還是天空,彷彿凝練成了一體,沒有分別。

這或許就像是一個水缸,身處其中,不見其廣,不見其盡。

無波無瀾的天地,無聲無息的世界。

無論是九幽接引使亦或是巨鳥,或者是墮魔,都呆滯在那裡。

但是,九幽接引使的大腦卻在飛速的運轉,那蒼老的面孔隱約可見皺紋的顫動。身下的巨鳥,如被凝滯一般展開著雙翅,斜斜的立在那裡,一雙青幽色眼眸也沒有了光澤。漸漸地,巨鳥那沒有了光澤的眼眸卻在開始流血,烏黑色的血如潰堤的水流,蜂擁而出。

九幽接引使所有的鬚髮都變得蒼白,如皓雪一般的閃爍著光芒。

墮魔胸前突然迸射出一縷光芒,這光芒如星火驟然出現又倏然湮滅,可是墮魔的胸膛,卻是赫然出現了一道紋身。

利斧開天。

呆滯的墮魔神色驟然轉變,那失色的眼眸也倏然變得清明銳利。

“佛門無盡之海!”

墮魔聲音一出,無聲無息的世界突然傳來了轟鳴之聲。但見那無瑕的光束猛然化作狂風,席捲而來。

唳——

巨鳥發出憤怒之聲,那凝滯的龐大身軀剎那一震,可怕的兇猛威勢立時間迸射四方。而站在巨鳥背上的九幽接引使鬚髮倒豎,一拳朝著前方轟了過去。化作樹的唐寶寶身軀一晃,枝條倏然如螣蛇飛舞,刺向四周。奄奄一息的天吼趔趄起身一聲怒吼,震撼天地。阿狸化作十尾,虛影如山嶽,光華垂掛,匹練虛空。

墮魔一步跨出,探手擎天,然後抓著一柄光華肆意的巨斧,沖天劈砍下來。巨斧不知從何而來,閃爍著無盡的鋒芒,讓周邊那均勻色彩的光在戾氣縈刃下破碎。

一斧劈天地。

席捲而來的光風,在巨鳥、九幽接引使、唐寶寶、天吼、阿狸、墮魔各人的攻擊下,化作了無數碎裂的琉璃碎片。這些碎片變得輕盈如絮,在周身蹁躚飛舞。四下裡便如光海一般,似乎除了寂靜,便再無可怕的力量。

墮魔手提巨斧,目光陰冷的盯著下方波光瀲灩。

巨鳥斜著身軀,鳥喙上沾著滴滴鮮血,眸光幽邃的望著前方。

九幽接引使則望著那輕盈飄舞的碎片,蒼老幹枯的面容無比的嚴肅。

唐寶寶縮回枝條,卻是好奇的舞弄那些碎片,如撥弄飛雪一般。

天吼趴在那裡,雙目閉合,無規則的喘息著。

阿狸如山嶽一般威嚴的注意四周,那些碎片在虛影四周飛舞,如在花叢中的蜂蝶。

“哎呀!”

突然,唐寶寶失神叫了起來,阿狸立時回頭望去,卻見到唐寶寶的枝條不知何時委頓垂落,而那些被他撥弄的碎片卻剎那將他圍困起來。

“不好,小心光片!”阿狸大聲叫道。

可是,那些看似輕盈的碎片,卻瞬息間聚攏,一下子匯聚在各人四周。光片殘斷,卻光華交流,熠熠刺目。唐寶寶啊的慘叫起來,本就顯得頹敗的身軀,一下子如失去了大部分的生機,乾枯如風中枯萎的樹凌亂狼狽,無數的枝條無聲脫落。阿狸如山嶽的虛影身軀,也倏然支離破碎,那舞動的十尾,在未知的力量下不斷的剝落。

阿狸那明媚的雙眸,流露出了撕心裂肺般的痛苦之色。

一縷風從下方光華中鑽出,然後化作兇狂淒厲的颶風,席捲上空。

這風光華璀璨,刃芒犀利。

被光片包裹的諸人,似乎被那光片剝奪了一切的反抗之力。

光風席捲,若掀起的巨浪頃刻間將他們吞噬。

俄而,光的世界一塵不染,娟淨無瑕,只剩下那光在跳躍,無聲無息,靜定如禪,充滿一種肅穆的逼迫人心的莊重。巨鳥、九幽接引使、墮魔等,彷彿未來過這裡一般。

只是在一縷赤色光焰中,一滴血液如火種般一點點甦醒。

當那血液徹底甦醒過來,便如一隻眼睛,充滿了憤怒和戾氣。

輕飄飄的一縷炎光,嗤的一聲化作一團烈焰,烈焰高騰,佇立天地之間。兇猛炎氣,撲向四周,蠶食那柔弱的光束。轟!赤焰如兇獸席捲周邊,剎那那如琉璃世界般的時空如被煅燒了一般,一道道口子呈現出來。

支離破碎!

純淨的世界,在這些口子出現的剎那,露出了那被掩蓋的醜惡面容。

焦黑的山嶽,生鏽的大地,乾涸的河床,黑霧滾滾,鬼哭狼嚎。赤焰從空中燃燒,然後俯身撲向了大地,讓這本就醜陋的大地,再次燃燒起來。而在這赤色烈焰蒸騰的時候,一道道本已消失的身影驟然出現在高空,冷冷的注視著燃燒的大地。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佛門,到底野心不絕!”墮魔喃喃道。

站在巨鳥背上的九幽接引使朝墮魔掃了一眼,立時將目光移開。剛才若非墮魔以真血為引,自己這些人恐怕就被掃入那無盡之海中永生永世不得出來了!巨鳥嘶鳴,振翼剪破長空,朝北面而去。

灼熱的風撲面而過,雖然滯濁,卻讓人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力量。

“我們走!”

墮魔大手一揮,卷著阿狸等人大步跨出,跟隨在巨鳥的背後。

巨浪滔滔,刺骨的寒意揮之不去。

孤舟懸浮在水面一尺之上,看上去無比的渺小和寒酸。

陳辛被那黑色的水包裹,身軀隨著水流波動起伏。

那孤舟便立在眼前,如生了根一般。

孤舟不大,長不過五尺,寬不過一尺,看上去像是用一根圓木穿鑿而成,上面木頭的紋理隨著歲月變遷而模糊,顏色變得濃郁焦黑。水花捲起,在木船上破碎濺落回水中。

陳辛雙眸一瞬不瞬的盯著船底,眸光越發的冰冷。浩瀚天地,如被融化了一般的蒼寂,只剩下那黑水在那裡不安的波動跳躍。一聲嘆息,從船上傳來,那不安的水便在這聲嘆息下,安靜下來。

映入陳辛眼眸的,是一道孤零零的黑色身影,只此身影便讓人內心哀傷幽寂起來。

嘩啦一聲,陳辛的身體從水中飛了出來,然後立在了船頭。

水順著陳辛的身體流淌下來。

這是個穿著黑色長袍胸前掛著頭骨佛珠一顆乾癟腦袋上無寸縷的老人。老人不知年歲幾何,乾枯的身軀卻讓人肅穆警惕。光憑這乾枯了的身軀便容易讓人與死亡聯絡起來。可面前的老人,雖然有著這樣一副可怕的身軀,卻真真的還活著。

一雙黑漆漆的眼眸如深淵般深邃,讓人想起宇宙。

陳辛冷冷的看著對方,對方也在凝望著他。兩人沉默著,誰也沒有開口,只是船下的水又開始不安的波動起來,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不時有水花在身側躍起,閃爍著純淨的光芒。

老人又嘆了一聲,乾枯的雙手抓著胸前的佛珠,不斷的捻動著。

一道光從遠處飛來,老人枯瘦的手掌遙遙一揮,那光便落在了他的袍袖中。

“沒想到恨天一氏的血脈到了如今,已然如此的強橫,貧僧設下無盡之海,也不能困住他們太久,看來,貧僧到底是老了啊!”

老人的聲音嘶啞低沉,就像是乾燥的木頭被掰斷時發出的那種聲音。

陳辛眉頭微微一蹙,開口道,“你是佛門的人?”

“我佛慈悲,不忍眾生受苦,願渡盡一切劫難,還天下太平,還蒼生安寧。佛門雖然一時沉淪,卻也有定力砥礪前行。施主,可願助我佛門一臂之力?”

“你設下如此陣仗,怕是一臂之力難如登天吧!”

“施主只要願意,不過是隨手為之而已,何來難如登天!”

“佛門曾經崛起,堪比諸神,甚至可戰仙人,若是容易,憑你們自身實力便可達成,何須我來助力!你們佛門屢屢在人世間出現,而每次出現必然是軒然大波,呵,不見利益,你們佛門可會輕易出面?如今勞動你來出面,想來我這枚棋子於你們有大用吧!”

老人垂頭不語,手中的佛珠咔咔作響,不斷的流動。

瀚海起風,風聲蕭瑟,黑色的海起伏著黑色的浪。

好一會兒,老人才抬起頭來,目光平靜的望著陳辛,道,“若施主願助我佛門一臂之力,貧僧願送施主入金池。”

陳辛的眸光微微一凝,眉頭醋在一起,老人的話語讓他的心緒如那波瀾起伏了一下。他道,“你知道金池在哪?”

老人點了下頭,道,“貧僧枯守大墟千萬載,此間每一寸土地,貧僧都瞭如指掌。金池難入,但卻也有捷徑,施主願為心愛之人拼死入金池,貧僧願成人之美。”

陳辛低垂著目光,似乎在考慮,但嘴角抿著,顯得很嚴厲。

“你們到底想做什麼?”陳辛抬起目光,目光如利刃般灼灼的盯著老人,語氣也很鋒利。老人微微一滯,迎著陳辛的目光,蒼老幹癟的面孔舒展開來,露出了一絲柔和的笑意。

“重振佛門,開創世界。”

“你們想執掌乾坤成為唯一的神,可是如此?”陳辛譏誚的道。

老人卻是望向遠處,喃喃的道,“神太多,乾坤不寧。”

風從海上來,吹拂著兩人,四下裡的昏暗,映襯著天地的肅寂。

“我能做什麼?”陳辛抿著嘴道。

老人收回目光,微微一笑道,“到時候施主自然知道,現在貧僧所需要的,是希望施主能入我佛門,與我佛訂立血誓。”

砰!

陳辛突然騰身而起,一腳跺在了孤舟上,孤舟立時倒懸而起,飛騰的巨浪,從陳辛身側旋起,橫漫在空中,倒像是幕布一般。陳辛立在翹起的船頭,老人卻是坐在那裡,吃驚的仰望著陳辛。

“金池,我陳辛必入,無論誰來阻擋,無論你們設下何等禁制,我陳辛都會將其擊潰。血誓,你佛門找別人去吧!”

老人錯愕片刻,低垂下頭,捻動佛珠的速度更快了。

“施主難道不想早日進入金池早日讓自己心愛的人復活過來?”老人道。“有貧僧相助,施主可是省卻了無數的麻煩啊!”

“不用。”陳辛冷漠的道。

老人低嘆一聲,緩緩站了起來,胸前的佛珠閃爍著森森的寒意。

“既然如此,貧僧無話可說,不過有句話還是需要告誡施主,無我佛門相助,施主幾無可能進入金池,更無可能復活紅蓮。”

“是嗎?”

“是的。”

沉默變得如金鐵般森寒,便像是有無形的鋒芒在交擊,殺意籠罩四方。

老人抬起頭掃了一眼天空,長嘆一聲,道,“既然如此,那麼貧僧也沒辦法了!”

捻動佛珠的手忽然一停,懸浮在空中的黑色巨浪嘩啦一聲垂落下來。陳辛身形不動,任由那水落在身上。剎那間,孤舟移動,破浪而去,而陳辛立在水面,四周捲起的巨浪合圍在周邊。孤舟越來越遠,站在舟中的老人,片刻間與那昏暗融合在一起。

當巨浪重重拍擊在陳辛身上的時候,一動不動望著遠處漸遠孤舟的陳辛,卻是見到從那孤舟上突然飛來一道道白光。森寒充滿殺意的白光。他那不動的身軀突然暴起,一拳擊在拍落下來的巨浪上,身體騰空而起。長劍光芒匹練,斬開巨浪,瞬即一劍刺向那飛來的白光。

佛息湧來,整個瀚海如被佛點化。

佛音縹緲,卻無窮無盡。

劍芒閃爍,白光砰的一聲碾壓劍芒,砸在了陳辛的胸膛。

白芒深處,是一顆人骨佛珠。

陳辛的身軀急速的後腿,雙腳踩著水面,濺起的水花如刀子劃過他的身軀。

他依然盯著遠處,那條木舟已經非常模糊,舟中人更是融化的如消失了一般。他繃緊的面龐極其嚴肅,那佛珠擊打在胸膛,讓他整個身軀和魂海都如遭雷擊一般痛楚萬分。可是,清醒的神志卻讓他無絲毫動搖。他退出了數十里,捲起的水花將他的身軀劃得鮮血淋漓。

佛音嫋嫋,佛息撲面。

陳辛吆喝一聲,一臂如承受著千萬均的力量掄起,而後箭步而出。

速度不算很快,但卻異常的穩健。

腳下的水被燒沸蒸騰著咆哮著翻滾著,如一條條手臂,不斷的去撕扯陳辛的雙腿。

血滴落下來,漸染了黑色的水。

長天無語,瀚海波瀾。

陳辛掠過水麵十餘里,一道巨浪赫然從面前掀起,擋住了陳辛的去路。巨浪化作骷髏,猛然撲向陳辛,似乎要將其吞噬。陳辛腳步不停,手中的劍氣貫長空,他一頭扎進那骷髏巨浪之中。

孤舟遠去,又轉了回來。

舟中立著的黑色身影,面無表情的看著巨浪,手不斷的捻動佛珠。

嘩啦一聲,巨浪碎裂,濺落四周。

從巨浪中飛出一道鋒芒畢露的身影,一劍直指舟中人。

老人神色不動,一手拍了過去。掌風疾馳,肉掌從劍身掃過,長劍瞬間熔化。陳辛的身軀到了近前,老人扯下胸前的佛珠,掄著重重擊打在陳辛的身上。陳辛橫掃而出,貼著水面飛出數十里。孤舟緊隨,老人又將佛珠套在脖頸上,一手立在胸前,一手捻著佛珠。

孤舟飛馳,水波翻滾,巨浪滔滔。

陳辛落在水面,無數的浪潮拍打在他身上,他仰頭望著越來越近的孤舟,面龐煞白森冷。他突然踩著不穩的水面而起,如撲向獵物的飛豹。赤光驟起,烈焰化作一抹飛虹刺向舟中人。老人忽然雙掌合十,一副慈眉善目模樣,乾癟的嘴唇飛快的蠕動,發出那諳啞沉渾的聲音。

七字真言,一字一佛旨。

老人雙掌一分,卍形光印從他胸膛飛了出來。

佛光純淨,漆黑如墨。

赤焰剎那撞在那卍形光印上,陳辛已經到了近前。

赤焰消散,陳辛抬手一劍劈了下來。

老人那平靜的面龐微微一擰,左手化掌,從卍形光印側邊掠過。

砰!

卍形光印微微一顫,老人一掌掃在了陳辛的腿上。陳辛掠起,手中劍化作萬道光芒。老人將脖頸上的佛珠扯了下來,佛珠散落,卻隨著老人的左掌運轉,化作如皓日般的光芒射向陳辛。

光芒璀璨,光蘊滔滔,映襯得瀚海無色。

嗤啦一聲脆響,寒芒從璀璨光幕中掠出,到了老人的面前。

佛珠從光幕穿過,紛飛擊打在陳辛身體的七個竅穴上。

陳辛吐血,老人離舟而起,孤舟砰的一聲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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