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佛典(1 / 1)
孤舟破碎,捲起滔天巨浪,如欲裂天。
而一道道水柱噴湧如箭,橫亙在茫茫海天之際。
被佛珠擊中的陳辛倒懸而出,七個竅穴發出暴鳴之聲,鮮血如霧噴濺在眼前。
卍形光印發出清銳之聲,咣!如一鼎銅鐘搖晃而起。
老人飛掠虛空,袍袖獵獵,探手便如攪動風雲,掀起一股股颶風怒吼咆哮。
陳辛在水面上不斷的倒退,身體如斷開了指點軟軟垂敗。烏黑的海水在腳下奔騰,滴落下來的血霧撒在海面上,激起海水的奮力反抗。茫茫天地,無邊無涯,黑色的海水與晦暗的天色,交相輝映,相濡以沫。腳下一頓,陳辛身形穩住,仰著頭望著虛空。
老人已經在百丈之內,看那神色肅穆如被雕琢過一般,那乾癟的軀體鼓脹如風。卍形光印立在了他的背後,佛光四射,璀璨聖潔。老人望著陳辛,雙手輕輕一拍,一顆顆染血的佛珠嗖的一聲從陳辛體內飛了出來,落在了他的手中。人骨佛珠在一縷縷光束下串聯在一起,然後掛在老人的脖頸上。
海風襲來,吹皺幾多漣漪。
一道黑點自遠處掙扎而來,看上去無比柔弱的身軀,在波濤翻滾與如刃颶風下,堅毅而行。每當一道巨浪掀起落下,這道渺小的身影彷彿已經被吞噬,卻又執著倔強的挺立在天地間。
陳辛噗的吐出一口鮮血,冷冷的望著老人。老人神色平淡,手捻動著佛珠,乾癟的嘴唇緊緊閉合,卻有佛音不斷的往四周飄去。
“你毀了貧僧的寶器。”老人淡漠的道。
“你想殺我,”陳辛道。“便要有寶器被毀人被殺的覺悟。”
“沒了這寶器,”老人道。“這海獄可是很難出去的。”
陳辛沉默,神魂恍惚與肉身的痛苦,如一把鋸子不斷在內心裡切割一般,攪擾著意念。他低垂下頭,看著腳下起伏不定的海浪。眸光忽然一閃,耳邊傳來一人呼喚的聲音。老人似乎也聽見了,朝黑點所在方向望去,乾枯的面孔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瞧,有因有果,你在為你愛的人,也有人在為自己愛的人,而你卻是這兩者的關節所在,你的一念之差,卻是不僅讓自己所愛的,也讓愛你的,很可能陷入最可怕的境地。海獄,可是能吞噬天神的禁地啊!”老人道。
陳辛抬起目光,眸光冷銳鋒利,但是,那聲音卻不斷的傳來。
聲音很弱,孱弱的如絲線。
那聲音似乎很近,卻又似乎很遠。近在咫尺,遠在天涯。
陳辛不動,任由海水不斷的風湧上來撕扯自己。可是遠處那黑點幾次被巨浪淹沒,艱難掙扎才浮出水面。
“年輕總是讓人感覺美好,”老人忽然嘆息道。“不僅肉身容貌美麗,而且力氣精神無比的充沛,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可以沒有顧慮。可是老了,卻無可奈何了,只能徒羨那些美好了!”
一朵浪花在眼前出現,瞬即又散落沉降下來。
陳辛的眼眸有一刻沉凝起來,可見到一道鋒芒印記,如劍,印記兩邊是赤色的光焰,如焰火包裹著劍印,可是,這印記很快消散了。眼睛裡只剩下擔憂。老人這個時候笑了,乾癟蒼老的面孔的笑意如春風一般。
陳辛面容一緊,突然倒射而出,一腳跺在波瀾起伏的海面,身體卻是拔射而起,剎那已在數里之外。那道黑點被一股巨浪拍擊下去,小小的腦袋在海水中起伏,忽然看見陳辛的身影,這張青春而蒼白的面孔便露出驚喜的神色。
“予我佛門一臂之力,別說眼前的九幽後裔,便是入金池,你也無需費吹灰之力!”
老人的聲音在身後傳來,身下的好水一道道噴湧而起,化作刃芒。
陳辛身懸虛空,那海水剎那到了腳下。
“何苦執著!”老人無奈一嘆。
嗡的一聲,那奔騰而起的巨浪之上,佛光乍現。
佛光澄淨,如巨浪的金邊。巨浪鑲嵌著佛光金邊,威力瞬息間遞升數倍。可怕的力量,可以將物資變幻。巨浪化作無數利刃,一下子將陳辛控制在中間。
陳辛身軀一凝,身體四周寒意凜然,殺意滾滾。
海中的身影,那抹笑容凝滯了!
一道道巨浪朝著那身影拍去,就像是憤怒的海水不滿礁石的阻攔。
轟隆隆巨響,巨浪所攜帶的威力,足可碎石摧山。那道身影便在這瘋狂的巨浪拍擊之下,消失了!
劍芒出現,眼球上的光澤如烈焰吞噬,熊熊燃燒。
劍的印記,鋒利森寒,包裹在四周的炎光,無比的猩紅璀璨。
陳辛雙拳捏緊,煞白的面孔顯得扭曲。
被佛珠擊中的竅穴,隨著陳辛的掙扎與憤怒,噴湧出一抹抹的血箭。
啊!
陳辛仰天怒吼,一股蓬勃氣勁,透體而出,一下子將被佛光鑲嵌的海水擊潰。長髮飛揚,赤焰騰空,兩條展開的臂膀,一條條黑色的經絡暴露出來,那經絡如虯龍,在體表浮現交織。
一雙臂膀,如無數藤蔓交纏覆蓋的樹幹。
陳辛怒吼一聲,目光惡狠狠的盯著老人,手臂的經絡,剎那已經蔓延到了面部,蜂擁在眼眶的四周。煞氣滾滾,殺意洶洶。陳辛身軀一震,捏拳化作一團光焰,朝著老人襲去。
長空烈焰,留下一條深深的痕跡。
老人的笑意消散了,一手扯下脖頸上的佛珠繞在雙手上,雙手合十,口唸經文。佛像虛影立時在身軀綻放,巍峨佇立在大海之上。巨浪狂嘯,天色晦暗。當陳辛在裡許之外的時候,老人雙掌錯開,一掌繞著佛珠,轟然拍向陳辛。
老人的一掌拍出,便見到他身上的佛像虛影,一掌轟鳴而出。
陳辛沒有躲避,烈焰越發的炙熱瘋狂。
當佛像的掌印到了近前,那團赤焰便衝擊在了那金色的手掌上。
赤焰奔騰,陳辛脫離赤焰,一劍貫穿掌印。
嗡的一聲,無數經文從掌印浮起,陳辛穿過掌印,迎著老人而去。
右掌呼嘯,佛珠森寒。
一顆顆佛珠忽然散落而出,化作破嘯飛矢。
叮的一聲震響,陳辛手中的長劍暗淡了一分。瞬息間,一顆顆佛珠撞擊在長劍上,長劍那凌霄氣勢,轉瞬消失,只剩下暗淡和頹敗。
可是,陳辛依然握著它,依然朝著老人撲去。
老人遙遙望著陳辛,眸光越發的淡漠和冷酷。
十丈。
老人雙掌一合,砰!陳辛整個身軀在十丈範圍內被兩股力量重重拍擊,身形猛然一滯,肉軀便如被碾壓了一般,變得血肉模糊。手中長劍一緊消失,他雙臂平展,抵住兩邊壓過來的力量。
老人合掌望著陳辛,乾癟的嘴唇微微翕張。
“鎮!”
咔,陳辛展開的雙臂立時傳來骨頭碎裂之聲,砰,在老人的視野中,陳辛的身軀立時被無形之力碾壓,變得支離破碎。
巨浪奔騰,水花飛濺。
暗沉沉的虛空,無數的血肉瀰漫其中。
只剩下一縷赤焰,在那血肉中搖曳。
暗沉沉無邊的天地,海風呼嘯著如遊蕩的幽靈。
老人凝視著那縷赤焰,合緊的雙掌緩緩分開,那些飛射出去的佛珠,再次倒卷而回,結成一串落在老人的脖頸上。
“我佛慈悲,予人皈依,或生或死,只看佛性。”
那縷飄曳的焰火,卻在這個時候突然高漲,化作血肉的陳辛,隨著那縷焰火恢復身軀,從烈焰中走了出來。只是,他越發的冷酷,整個身軀被密密麻麻的黑色經絡覆蓋,煞氣縈繞,邪性蒙漫。老人眉頭一皺,雙掌合在一起。
“你想收我?”陳辛露出森冷的牙齒,冷冷的道。
“渡盡罪孽,還世間淨土。”老人平靜的道。
“你想收我?”陳辛提聲喝道,身軀猛然捲起一道道烈焰。
老人的嘴角微微一抽,低垂眉目,道,“我佛收萬物。”
“那你便試試!”陳辛突然騰身而起,雙臂一展,赤焰化作羽翼,他縱身撲向了老人。幾乎同時,虛空一柄劍器疾嘯而來,落在了他的手中。劍光、炎光、殺氣,交融共生。轉瞬,陳辛已到了老人的面前,那可怕的煞氣邪性,如從地獄噴湧而出,直讓人透體生寒。
崩的一聲,老人脖頸的佛珠突然破碎,化作齏粉,隨風飛散。
老人蒼老的面孔如被利刃劃過,出現一道道的血痕。
陳辛還在百丈之外,可是那煞氣邪性,卻已讓老人受傷。
老人雙掌合十緊緊的低垂著眉目,任由狂風呼嘯,任由烈焰燒灼。
當陳辛近在數丈之內的時候,老人的眼瞼微微一顫,垂落的眸光才抬了起來,無比深邃的盯著猙獰的陳辛。
“佛渡有緣人,看來施主,不是。”
合十的雙掌錯開,一掌平推,一掌擎天,一掄光印,如皓日掙脫烏雲,在指尖輝映。
老人的左手如舉著屠刀,轟然斬向前方。佛光鋪路,佛法沸騰,綿延時空盡頭。而在這佛光之中,微弱的炎光卻是無絲毫遲滯的一往直前。轟!一掌封住劍鋒,一掌按住劍芒。老人和陳辛,彼此盯著對方。可怕的衝撞威勢,轟然朝著兩邊撲去,捲起無數的海浪,如噴泉般在天空下綻放。
“放下執念,渡你成佛!”
“沒有誰能渡我,要麼滾開,要麼看我屠佛!”
“我佛無所不在,你即便成魔,又如何能屠我佛。放下屠刀,皈依佛門,迴歸正道。”
“呵!”
“我有佛法,可封天,可禁地,可斷紅塵,可渡罪愆。”
“滾!”
陳辛怒吼一聲,突然掙脫開彼此力量糾纏,一拳轟在了老人的面部。激盪的玄力,幻化成為空中最美的花開。老人身軀砸在海面,又飄然而起。陳辛如被激怒的野獸,赤紅著眼眸,洶洶從空中飛落下來。兩人在海面之上一時間你來我往互不相讓。玄力震盪,黑色的海水不斷的被斬開被捲起。
忽然,老人身形後退,一掌擎天,嘩啦啦的聲響,便見到雲層裂開,一串金色的光芒投射而下,讓黑黝黝的海面立時間金光閃爍。
“佛法無邊。”
老人聲音沉穩,逼射四方。但見他右手託舉著金光,左手立在胸前。巨大的佛像虛影,緩緩從海底升到海面,莊嚴肅穆的注視著野獸一般的陳辛。
金光落下,陳辛的氣勢猛然一滯,一舉一動如被束縛的木偶。
只是,密密麻麻遍佈在陳辛體表的經絡,卻倏然消退,化作經絡血脈中的因子。陳辛突然昂首振臂,整個身軀和麵孔如被無窮盡的力量鼓脹,隱約如要被撐破一般。可是,風雲變幻,整個天地倏然變得昏暗漆黑。即便是無邊的黑色海洋,也在這黑暗中無聲無息。
“陳——辛!”
一道嬌弱疲憊的聲音在遠處喊道。
轟!
黑暗中一聲巨響,便見到萬千光束突然迸射,而後倒垂下來。
在這光束輝映下,可見到老人右手託舉的金光化為碎片,而陳辛半個身軀都淹沒在佛像虛影的巨掌之下。
老人乾枯蒼老的面龐,變得晦暗,一襲黑袍,也殘破如布條。
老人閃身而起,掠上虛空,一掌橫在胸前。
“佛典!”
嗡,黑暗中金光四射。
一本典籍,散發出亙古純粹的氣息,濃郁而厚重。
陳辛緩慢抬頭,盯著那黑黝黝的典籍,半邊身軀一團血汙。
海水起伏波動,一道身影在那波瀾中漂浮而來,仰著的半邊臉孔,煞白如雪。
那典籍光芒四射,一串串文字從其中飛舞出來,化作一道道符印。
老人立在光芒中,蒼老的身軀肅穆莊嚴,如背後的佛像虛影。
無數的鐘聲響起,經文吟詠之聲如那波濤沸騰。
陳辛立在那裡,左臂垂落下來,鮮血順著身軀,如那潺潺流動的水流,落在黑色的海水中。
那光,就像一扇門,轟然洞開,湧現出與黑暗所孑然相反的力量。
那是至正至陽的力量,可以剎那將黑暗吞噬,可以剎那將邪惡抹除。
老人嘴唇翕動,發出洪亮的聲音,“我佛至正,當領蒼生,佛典至陽,當護萬靈,邪魔外道,不慕佛音,不慚罪愆,不放屠刀,不皈我佛,當由佛典,忝滅之!”
剎那的光亮,一瞬間的擴散,讓整個天地由黑暗化為光芒的茫然。
而在這璀璨的光亮之中,如野獸一般的陳辛,彷彿被融化了。
“陳——辛!”
那個聲音還在叫喊呼喚,聲音裡包含了太多俗世的情感。
擔憂、焦慮、傷感、絕望!
可是,那個聲音太過孱弱,只一出口,便消融在那光幕中。
那道嬌弱的身軀,便不再掙扎,任由海水包裹推擠,怔怔的望著上空。
只是,當老人神色稍微平和的時候,在那空茫的光幕中,一道身影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
殘缺的身軀,血肉模糊的身軀,孱弱的彷彿隨時會死去。
血在那光中流淌揮灑,化作一縷縷的光焰,在那裡跳舞。
老人的神色微微一滯,深邃的眼眸裡露出震驚之色。
老人雙臂未及舉動,一隻手忽然按在了那本典籍上。
無窮的光芒,一瞬間被一掌按住。
“你的佛典,沒用!”陳辛聲音平淡的道,然後緩緩抬起頭,眸光森森的望著老人。
咔擦!
佛典脆裂,光芒碎裂,老人的心如被人撕開一般。
“不!”
轟!
脆裂開的佛典被陳辛一掌擊碎,可怕的力量便在兩人面前迸射而起。獵獵光焰,可見兩人截然不同的神情。
“毀我佛門佛典,你找死!”老人第一次怒了,蒼老如樹皮的面孔扭曲在一起,雙眸射出仇恨的光芒。
迎著老人那仇恨的目光,陳辛卻是咧嘴一笑,森森殘酷。
“擋我路者,無論神佛,只能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