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崑崙亂上(1 / 1)
高聳的山峰直入雲霄。
雲岫環繞,霧氣如海,皚皚白雪,便在雲霧之下,閃爍萬古森寒。
蜿蜒的道路,在山間盤旋,掩隱在亂石荊棘之間。
一座茶寮,往來卻是服飾氣度各異的行人。
茶寮主人是個身著靛青色葛袍的清瘦老者,一手提著銅壺,一手扇著爐子,煙霧滾滾,在茶寮屋頂上繚繞。狹窄的茶寮內卻擺放著幾張破舊的桌子,桌子旁坐著面色淡漠的人。
苦澀的茶,滾燙的水,至少能驅走少許的寒意。
一人從山下走來,徑直步入茶寮之中。茶寮主人狹長的眼睛直視微微一瞥,淡淡的道,“店內已無空座,客官若是喝茶,便請移步店外稍候。”來人向老人投了一抹幽幽的眸光,默不作聲的走了出來,站在茶寮的屋簷下。
遠山冷冽,寒意逼人,山巔的皚皚白雪,看上去便若是山的白色帽子。
男子身長頎長高大,一身金邊白色長袍,腳下蹬一雙鹿皮半筒靴子,看上去英武貴氣。男子看上去不過三十左右,一雙眼睛秀氣明亮,眸光深邃銳利,如一柄劍一般。男子等候不久,茶寮主人便提著茶壺走了出去,倒上一杯茶遞給男子。
“誠惠三十枚上品晶石。”
男子端著茶杯,打量了一下老人。老人面孔滿是皺紋,一雙眉毛如雪花一般斑白,眼睛凹陷,眼窩裡眼珠子渾濁淡黃,看上去不過市儈商賈罷了。不過,男子也不說話伸手從懷裡掏出一袋晶石扔給老人,淡淡的道,“此去崑崙門多遠?”
老人掂了掂晶石,道,“往北二十里。”
“來人很多?”
“正邪兩道不下百餘宗門,客官可以想象。”
“哦?”男子朝著茶杯吹了口氣,道。“看來來了不少大人物?”
“天神族的神子,佛門的佛子,神族的神使,還有一些突然出現的大人物,不知名諱。”
男子眼眸微微一眯,將茶杯遞給了老人,轉身朝茶寮旁邊的羊腸小道朝山巔走去。老人站在那裡,眯著眼睛望著男子的背影,一陣寒風襲來,老人那花白的鬍子和頭髮掀起,露出了鬍子和頭髮底下那黏貼著的假皮。老人眸光收斂,轉身步入茶寮之中。
飛雪連天,群山起伏,萬籟俱寂,鳥獸無蹤。
一片白茫茫的雪花隨著寒風襲來,飄然而舞,在蒼白的虛空中翩躚。
一道身影倏然出現,跨越山巔,如一道虹光,飄然到了十餘里之外的一座山上。石亭,有一縷煙霧嫋娜,坐在火爐前的是一名白衣男子,伸手撥弄著爐中的碳火。來人落在亭外,白衣男子抬起頭。
“來了?”
“來了!”
“喝一杯?”
“不用。”
亭外的女子戴著披紗斗笠,一身紫色長裙罩著婀娜的身體。
白衣男子低聲一嘆,一抬手,火爐等一應物件消失的無影無蹤。他站起身走出石亭,石亭也隨著消失。
“既然來了,那便隨我來,諸神的旨意需要我們幾人一同開啟。”
“帶路。”
兩人身影一閃,便若是那風,突然而來,無影而去。轉瞬已是在百里之外的一座石山上。在巉巖突兀的石山上,早有兩人在那裡等候,其中一人身材臃腫,看上去頗為不悅,還在嘀咕著什麼。
“哎,總是這樣不明不白的被你們扯來,我說,日後有什麼事能不能先通個氣讓我有所準備?若是我在出恭被你們扯出來,我們神使的臉面還要不要了!哎!”
白衣男子和女子落在他們身側,一聲未吭的人眉眼一抬,點了下頭。那身材臃腫的男子嘴唇微微翕張,卻是望著女子,女子瞥了他一眼,便走向面前的一道石門。
“我們四人一起出手。”
四人手掌紛紛落在一道獸紋上,手掌光華吐放,那石門便發出猶如吟詠古老詩歌一般的聲音。四人沐浴在聖潔的光芒中,纖塵不染,聖潔無垢。門吱吱呀呀開啟,璀璨的光從門內撲來。四人撤掌緩緩步入裡面。
寒氣疾嘯,巉巖在風中冷肅著臉孔,宛若那威嚴的衛士。
一道黑色的煙霧忽然從一塊岩石中跳起,然後隨著那風飛向西面。
群山萬壑,蒼茫沉寂。
黑煙飄繞,一道身影驀然出現,周遭耐寒的植被剎那枯萎。
黑袍罩身,黑霧環繞,一縷煙霧便落在那抬起的白皙手掌上,化作了一隻黑漆漆的鳥兒。
“神使已經入了神壇,神旨很快就會頒佈,神意罩崑崙,眾生皆臣服。該是時候了!”
這人聲音諳啞,聲調低沉,卻有陰森有力。那隻黑漆漆的鳥化作一縷霧氣散去,這名黑袍人緩緩轉身,在黑霧飄繞下,隱約可見那醜陋猙獰的面容,嘴裡還撩起一對獠牙。
“是時候了!”
突然,黑袍人腳下的岩石紛紛立起,一團黑霧拂過,那岩石便化作了一個個生命。高矮胖瘦形狀各異,卻都散發出濃郁的凶煞之氣。岩石化為生物,山巔的雲氣赫然凝滯,如墨汁一般。
“恭迎我主,重回神位。”
黑袍人腳下一點,騰空而起,那些岩石所化的生命便齊刷刷的飛了起來,化作一道道黑點從一座座山峰上方掠過。
當黑袍人掠過一座隱沒在雲霧中的山峰之後,忽然見到遠處那一望無際的平原,在平原之上,是那浩大的城池。建築或高或低或雄偉或簡陋,卻都有那雲霧在周邊飄遊。這座城,儼然便是一座神宮。
黑袍人袍袖一捲,猛然化作一位平庸的中年男子,而那些岩石所化的生物便化作了一個車伕和一輛馬車,馱著黑袍人落在地上,然後大搖大擺的朝城池而去。城池漸近,可聞到那吵嚷的聲音。
崑崙城。
黑袍人捲起車簾,眯著眼睛望著那三個字,嘴角卻是微微翹起,露出那譏誚冷漠的笑意。馬車到了城門,城門有看守將他們攔下。
“怎麼回事?”黑袍人問道。
“老爺稍候,僕過去問一下。”車伕下車,走向守衛。“我們是晉城商賈,特來崑崙城辦點事,這是我們的通行證。”
“現逢盛世,城主大人已經下令,任何過往人員,不但要有通行證,還得繳納出入稅。”守衛道。
“出入稅?不知多少?”車伕問道。
“二千上品晶石。”守衛舉起兩根手指,道。
車伕遲疑了下,從懷裡掏出一個錦袋,道,“這是三千上品晶石,我家老爺將在崑崙城耽擱幾天。”
“交錢好辦事啊,”那守衛掂了掂,笑道。“只要肯交錢,就算你家老爺願意在這裡養老,也是沒有問題的。好了,你們快進去吧!”
“多謝!”
車伕回到車座上,拿起鞭子輕輕一揮,馬車便緩緩朝城內而去。
“花了多少錢?”
“三千晶石。”
“呵!”
馬車入城不久,那拎著錦袋的守衛突然啊的一聲慘叫,整個人瞬間被一股黑色的焰火吞噬。周邊的守衛見了大驚紛紛圍了上去,有的撲火,有的去尋水,有的徑直將那燃火的守衛撲倒在地。一時間,引來不少過往的人圍觀。
卻在這時,一道身影從城門上空朝城外飛去。而在這人的身後,一柄劍疾嘯而來。劍光如虹,剎那便要將那人斬為兩半。飛奔的人不敢回頭,只是手臂一揮,一劍從手中朝身後的劍刺去。
啪!
劍破碎,寒意卻瞬間籠罩那人的全身。汗毛倒豎,那人已然是充滿絕望。在城門外面,一名錦衣公子哥搖著玉骨折扇大搖大擺的走了出來,望著空中那人,面帶笑意。
“區區道嵐宗弟子,也敢在我天神族聖子面前虛張聲勢,真不知死字怎麼寫!”
“狗屁的聖子,若是我兄弟來了,你還不得乖乖跪在地上求饒!”
“求饒?呵,看來你這賤骨頭到現在還沒有覺悟!好,好,本聖子成全你!”錦衣公子摺扇忽然一展,整個人便化作了一道凌厲的光倏然出現在了那人的面前。嘩啦一聲,摺扇便光芒吐放,凌厲異常,那人還未來得及反應,整個人便被摺扇邊緣扇中,啊的一聲跌落在地,砰的一聲。
凍土堅硬,宛若岩石,那人先前已是受傷,此時更是面部鮮血淋漓。
錦衣公子淡漠一笑,摺扇貼在胸前,翹起手指道,“不知死活!”
男子從地上抬起頭來,嘴角滿是鮮血,面部血管都爆了起來。
“呵,真正不知死活的是你,你以為還是神的時代?甘當爪牙,還自以為得意!呸!”
錦衣公子面色一擰,突然飛身落向地面。卻在這時,一道疾風倏然從地面而起,錦衣公子身形一晃,嗤的一聲,肩膀飆射起一串血點,啊的一聲往後落去,在地上連退了十幾步。幾個穿著甲冑的人這時候從城內飛奔出來。
“既然甘作爪牙,便要有低人一等的姿態!”
一人出現在男子的面前,男子神色一滯,仰頭望向來人。
“炎淵!”
這人一身白衣,朝男子瞥了一眼,應了一聲,目光倏然又落在那錦衣公子身上。他神色淡漠的朝對方走去,道,“天神族嗎?聖子?”
錦衣公子受傷,再無先前的閒散模樣,盯著炎淵,道,“你是何人?”
“你們應該認識我,或者聽說過我。”炎淵道。
“呵,區區人族賤奴,有何資格讓我天神族知曉!”錦衣公子咬牙切齒的道。
“看來,你們還是不長教訓!”炎淵話音一落,突然欺身而進,一抬手,便若是遮蔽天光,錦衣公子如被陰影籠罩,啪的一聲脆響,錦衣公子整個人倒飛而出。
“公子!”
“找死!”
穿著甲冑的人大怒,紛紛祭出法器朝著炎淵撲去。
一抹寒光倏然自炎淵掌中閃爍,而後朝前方斬去。
寒光淒厲,殺氣洶洶。
炎淵身形一閃,已從那幾人面前掠過,抬起腳一腳狠狠的踹了過去。
錦衣公子砰的一聲砸了出去,重重的撞在了城牆上,巍峨的城牆不由得一晃,周邊圍觀的人赫然變色。而此時,寒光消遁,穿著甲冑的人紛紛跌落在地,鮮血橫流。
不見劍出,劍已斬落。
男子從地上爬起來,望著炎淵輕而易舉將對方擊敗,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豪邁和敬意。他大步朝炎淵走去。
“炎淵,你沒事吧!”
“我沒事,你的傷怎麼樣了?”
“幸好你及時趕到,不然就見不到你了!”
炎淵面孔微微扭轉,望著跌落在牆根的錦衣公子,道,“不過天神族一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罷了!”
聞言男子心中慚愧,修行百餘年,竟然被對方逼到如此不堪地步。
“對了,接到宗門訊息說你會過來,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男子雖然受傷,卻顧不得療傷興沖沖的帶著炎淵進了城。此時城門,因為守衛的變故和錦衣公子的事,引起了不少的爭論。可是,在偌大的崑崙城,汪洋恣肆的人海里,這樣的衝突算得了什麼!小小的水花,片刻便淹沒在崑崙城的嘈雜與喧囂之下。
城門外一名守衛匆匆離去,半刻鐘之後出現在一座遠比皇宮還要輝煌大氣的府邸之外。層層屋宇,簇簇樓閣,亭臺水榭,鱗次櫛比,說是仙境又何嘗不可!守衛與守門的兵士低聲說著什麼,然後便進了大門,在外院的一個大堂裡等候。
很快,一名穿著青衫儒服的管家出現在守衛的面前。管家年歲不長,短臉長鬚,雙眉入鬢,看似文雅卻又殺伐果決。聽著守衛飛快稟報,這名管家剔了剔眉,低聲道,“去錦衣閣,讓他們增加暗探,嚴密監視進出之人。”
“喏!”
守衛離去,管家在大堂裡徘徊半晌,便朝中院而去。隨著管家所過,可見到一排排屋宇、一條條遊廊、一洞洞門牆、一處處瓊花玉樹。清靈愜意,恣意如此。管家出現在中院的一書房外。
“大人!”
“何事?”
“崑崙城暗流湧動,看來傳言不虛,卑下已安排人手晝夜監視,只是······”
“主人已經知曉,崑崙城任何風吹草動均逃不過城主府的掌控,莫要杞人憂天。”
“這個卑職明白,只是如今時事動盪暗流不斷,各大勢力已傾巢而出,卑職的意思是小心無大過。”
“你外院管家,不敢你管的,你不要插手。”
門外的管家面色驟變,躬身不敢再言,只是此時已是汗溼內衣。
“去吧!”
“卑職告退!”
管家離開不久,書房內傳來一聲嘆息,可見到一縷焰火在那裡燃燒。俄而,一人走了出來,面白如玉,一襲紫色長衫,黑髮束在背後。這人走出書房,飛身而起,朝著內院那巍峨的宮殿掠去。居高俯望,可見飛瀑傾瀉、流水奔騰、池子如鏡、瓊花滿目。遊廊拱橋,綠蔭掩隱,群花綻放。
絃琴一動,渺渺之音飄然而起。
一絲絲一縷縷的煙霧,便在眼前漾開,如在靜水之上的墨汁。
飄逸,寧靜,微妙。
圍著琴聲的漾開,周邊的山石草木流水,彷彿有了靈智,變得越發的靈動。
高閣,山石。
白髮披散,長裙披地,白髮和長裙遮蓋了整個亭子的地面。
一張絃琴,一張紫檀橫桌,一人席地而坐。
一爐香,嫋嫋飄曳。
男人的肌膚,如那白髮,如那白裙,精緻、白膩、無瑕。
當男人如那蔥般的手指翹起,最後一縷音符隨著那香氣漂浮,白裙飛起,白髮懸空。遠近的水流傾瀉之聲瞬間如驚雷一般炸響。
“去神閣!”
珠玉般冷沁的水珠落在石亭的亭柱上,熠熠發光,亭內白裙委地,絃琴無聲,爐內的香隨著那霧嫋娜升騰。只是那白髮男子已經不見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