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神門仙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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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沉沉的天空,飛雪連天,覆蓋了遼闊的草原。

一座都城,不算恢宏,卻也算是一望無遮的大地之上的銅牆鐵壁,與凌冽的冬風年年相爭相抗。

巨大的纛豎立在鱗次櫛比的屋宇所包圍的廣場上,纛上的旌旗獵獵飛舞,發出嘶吼咆哮之聲。而旗面上的巨大犬首呲牙咧嘴惡狠狠的怒視蒼天。

夜,深深沉沉,暗暗悽悽。北風如刀刃從空中劃過,帶起尖銳的悽鳴哀聲。大街小巷,除了巡守的兵士,再不見身影。這座城池,不如南方城鎮的溫柔,也沒有那凝滯不化的柔情,這裡所見的,無論是建築結構,亦或是顏色,都給人一種粗獷而深沉的映像。

睡在火爐旁,那暖熏熏的溫度足以讓人忘卻屋外的寒冷,懨懨欲睡。更何況還有那滾燙的烈酒,臥聽風聲,杯酒如故,枕著一屋熱意,是何等的愜意。

爐火旁的躺椅上,躺著一名身材魁梧健壯如熊的男子。雙目閉合,鼻息徐徐,那不時顫動的眉頭,似乎在夢中也擺脫不了現實裡的煩惱。鬚髮如雪,那圓形的臉龐,早已刻畫上深密的皺紋。

風從屋外狂嘯而過,男子的臉龐微微一抽,那閉合的眼睛便如醒似睡的半眯著。門被推開,一人大步走了進來。男子赫然睜開雙目,從躺椅上坐了起來,蓋在胸前的狼皮悄然滑落在地上。男子側頭望著地上的狼皮,臉上露出懊惱之色。這時候來人已經到了男子的面前。

來人更年輕,與男子樣貌相似,穿著草原上常見的獸皮襖腹。

“父王!”來人輕聲喚道。

男子收回目光,看了一眼來人,伸手從躺椅旁的桌上取過酒,道,“這麼晚了過來有什麼事?”

“崑崙異象,震動九州,剛才祭壇傳來異象,孩兒特來告知父王。”

“崑崙崑崙,呵,聖潔之地,如今被攪擾的不成樣子,看來這些人真是不死心,歷盡千萬年,依然做著神仙夢。可惜,神仙夢豈是那般好做的!”

來人眉頭微微一皺,露出遲疑之色。男子飲了一口烈酒,望著來人,眉頭蹙起,不悅的道,“猶猶豫豫,成何體統,想說什麼說就是,都活了百來年的人了,若是喚作以前,早就是作古多年的爛泥了,到現在還沒有半分長進!”

來人苦澀一笑,道,“父王,孩兒的稟性可是改不了了,要不然父王也不會將孩兒收留在膝下!”

男子低聲一嘆,從躺椅上站起來,來人急忙攙扶著他。這樣一看,男子的歲數雖然看不出多少,卻也是不年輕了!雖然身形壯碩,但歲月積澱的衰老與疲憊,卻是滲透在血脈骨骼之中,消磨了無盡的血氣。

“該來的總是要來,”男子到了一張暗黑色的書桌前,爐火映照著兩人的身影,投下交錯的影子,在那裡搖曳。“不管歷史的方向是否有所改變,但大體還是那樣的。諸神設計萬靈仙靈,神族設計萬族,人族為自己設計,迴圈往復,彼此提防。可是,在這樣龐大的計謀之中,冥冥之中的造物之手,又何嘗不是在算計!”

“父王,我們的神主盤古,不正是開天闢地的第一神嗎?如今亂局洶洶,諸神復活迫在眉睫,那麼,我們的神主,是否也會復活?”來人問道。

男子瞥了一眼來人,低聲一笑,卻是抓起桌上的毛筆,用力的在桌面上早已鋪開的紙上書寫著。字跡蒼勁雄渾,可見殺伐之氣。男子將毛筆扔在一旁,墨汁濺在了紙上,形成一灘梅花狀的圖案。

“因果迴圈,是終結,是開始,還是輪迴,誰說得清楚?不過,邪不勝正,這總是世界的唯一定律吧!”男子說完,踱步朝外面走去。來人掃了一眼紙上的字,便也默然跟隨上去。

風寒夜冷,庭院裡除了一條清掃出來的道路,盡皆被厚厚的雪覆蓋。

“犬戎就剩這麼點地方了,”男子道。“周邊無盡寬廣的大地上,雖然存續著與我們相似的存在,卻也不屬於我們犬戎了。想當年,金戈鐵馬,士氣如虹,我們揮兵南下,滅了陳,幾乎除了唐,可最後功虧一簣,國主身死,圖騰哀鳴,為父不得不率兵回到封地。”

“父王英明,若非如此,我們的封地也會被那些妖魔所侵佔。”來人心有餘悸,若非自己的父王率兵及時趕回,封地便已落入陷入狂躁癲狂的反叛者手中。

“這是我們的堅守,”男子抿了抿嘴唇,道。“也是唯一能讓我們的圖騰欣慰的地方。做好我們自己的事情,除非圖騰顯化,不然,外邊即便是天翻地覆,都與我們無關。”

“孩兒明白!”

“這次異象,想來也會給我們的子民帶來不少誘惑,這會給我們造成麻煩。雜草除於萌芽,不然殃及糧食。”

來人看著男子,面色漸漸凝重起來。男子的話語裡沒有殺氣,但是每一個字都與血有關。斬除異端,保持凝聚。男子低下頭望著散落在腳下的雪,寒風撲面而過,將他腦袋上的髮辮吹拂起來。

“今年的寒冬可能會持續很久,”男子繼續道。“久到可能為父不能活著看到春天的到來。若是為父走了,你一定要秉持為父過去告訴你的準則,不得越雷池半步。”

來人心中激靈,面色蒼白起來,道,“父王!”

男子大手一揮,一步跨入積雪之中,無比強硬的道,“這不是安排後事,而是告訴你事實。你雖然不如你其他兄弟那般強悍,卻保持著我圖騰一脈精純的血脈,與圖騰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這也是為何當初,為父一定要守住封地的緣故。我犬戎圖騰,只有你能聯絡上。所以,無論將來如何,無論變故如何,你都要給為父堅守下去。”

來人眼眶閃爍著淚花,百來歲的人此時如小孩一般的流下了眼淚。

“父王!”

男子仰起頭,粗獷的面孔,第一次顯露出了遺憾和憂傷。

“很多時候,為父都會夢到一個人,這是一個老對手,我們各為其主,每次在戰場上都毫不留情,可在私底下卻能把酒言歡。知己,不因立場而改變,不因殺伐而破裂。我們棋逢對手,相持半生,最後卻不得不由為父結束其生命。到現在,還有幾人記得為父,記得這個顏色蒼蒼的額爾楞!”

一片雪花在黯淡的光色中旋舞,飄落在男子那蒼白的頭髮上。一滴滾燙的淚水,便在男子那溝壑縱橫的臉孔上緩慢的爬行。

“人最痛苦的,不是死亡,而是活著沉湎於過去,卻驀然發現,曾經的故友,盡皆離去了!世事變幻,只留下一具枯死的靈魂還在苟延殘喘!”

男子身形忽然一晃,來人大吃一驚,箭步竄了過去,一把扶住男子的身體。男子不知何時,已經面色灰白,七竅流血。

“父王!”

“將為父送、送去祭壇,為父壽元不多,必須把最精純的血脈,留給、留給神斧!”

“父王!”

悲慼的叫喊,在冷悽的夜空迴盪,素白的雪中,留下了點點滴滴的血跡。滿庭幽寂,寒風裹挾著遲暮的哀傷。

無數的身影朝著那道血門撲去,摟著紫嫣的炎淵卻一動不動,面帶淡漠。幾道身影倏然落在了他們身邊,紫嫣望去,卻是黑氣繚繞,邪氣侵凌,心中不由得警惕起來。但是炎淵神色不變,反而露出一絲笑意。

“他們都去了,為何你們不去?”模糊的身影中,一人含笑問道。

“堂堂魔族大能尚且按兵不動,我炎淵一介散修,又豈敢擅動。”炎淵道。

“呵呵,”那人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你,無論是小世界的叱吒風雲,讓所有修者被你踩在腳下,還是如今紛繁複雜的大變局之中,依然能保持冷靜。不錯,神門雖出,卻禁忌無所不在,擅自闖入,只會墜入陷阱,落得身死道消。”

炎淵鬆開紫嫣,緊緊盯著對方,嚴肅的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神門需要鮮血,正如生靈需要食物,等到喝飽之時,便是煞氣消退之時。”那人道。

炎淵身側的紫嫣聞聲,不由得面色大變。這是獻祭!她抓住炎淵的衣袖,身體不由得顫抖起來。夜風太冷,如刀子一般的從眾人身上滑過。朝血門望去,那些如狂躁猛獸一般的身影,密密麻麻宛若螻蟻,正朝著火堆而去。

這不是瘋狂,不是失智,只不過是野心膨脹之後的不顧一切。

似乎感覺到紫嫣內心的變化,炎淵握了握紫嫣冰涼的手,低聲道,“這是個人的選擇,旁人無可奈何。”

紫嫣迎著他那柔和的目光望去,內心裡卻感覺不到絲毫的溫度。

崑崙城消失了,血池消失了,只剩下一道門佇立在那裡。

古老的門,散發出亙古蒼涼的氣息。

寬廣數里,厚重沉渾,紋飾深邃,浮雕如生。

有些東西,不管過去多長歲月,等待破開塵土顯露塵世的時候,依然保持著原有的威嚴和氣度。

這座門,不知誕生於何時,不知造就於誰手,更不知何種材質所制,只是這一刻,它作為一個個體,作為從血水中升騰出來,有漫天神力激盪,有天地為之震顫,有天雷為之吶喊,無論如何,它都是這天地間唯一的獨一無二。

四面八方湧去的身影,霎那間已到了那道門的下方。

血門不動,異狀未生。這群心懷狂熱的人,一掃先前的遲疑和猶豫,反而對那些還在周邊停留的人露出譏誚的笑容。他們站在那裡,仰望上方,如在欣賞古物,那每一個刻痕,都需要他們來讚美似得。

白髮男子還在虛空,白絲從他的頭上垂掛大地。

白髮男子的身體很詭異,重重疊疊,無數的身影沒有融入他的身體,而是疊加在他的身上,形成了一種宛若由無數的虛影重疊在一起的怪異生命。

他站在那裡,冷冰冰的注視著那些圍著血門觀望的人,就像是在看一群小丑。

在他的上空,站立著幾十名從血水中沸騰而起的人。這些人沒有了先前的驚慌和絕望,反而身披霞光,鎮定平靜。他們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裡,不言不語,淡漠的望著那門那人,還有從眼前掠過的一縷縷毫光。

冷暗的光,細細的如蠶絲,一閃即沒。

果然,當見到血門毫無動靜,一些遲疑不定的人掃了一眼前方的身影,再也壓制不住內心的好奇和興奮,箭步而出,閃身便落在了血門下的那群人之中。不是欣賞,而是找尋。

找尋門徑,找尋入口。

寶藏的入口。

與炎淵說話的人這時候忽然雙掌一合,冷笑起來,道,“開始了!”

炎淵凝眸望去,忽然發現血門頂端的獸首不知何時閃爍起血色的光芒。閃光的是獸首的眼睛。獸首這個時候就像是活了一般。冷冽的風疾嘯而過,獸首凝滯的身體赫然一動,嗡的一聲,血門驟然迸射出足以掩蓋天地所有光芒的血色之光。

滾滾血霧,從血門噴湧出來,一眨眼,便將血門下方四周的人群覆蓋。

“啊!”

淒厲的慘叫,震懾著周邊的人群。十幾個撲向血門還離著有十餘里的人渾身一顫,急忙跺地退飛。

“不好,神門有禁忌!”一人厲聲喝道。

“救我!”

“啊,不要!”

“天吶,這是陷阱,這是陷阱!”

“快逃,快逃啊!”

“師尊,救命!”

淒厲的叫聲,膽寒的呼聲,絕望的叫喊,失措的尖叫,無數的聲音,瞬息間便若是那潮水蜂湧,在周邊每一個人心裡如利刃刺入神經,震顫著每一顆心靈。

滾滾霧氣,誰也看不清霧中的情景。

血色氤氳,那刺鼻的氣味讓人五臟翻騰。

毛骨悚然,詭異森殺,這不是神蹟,這是獄場,這是修羅地獄!

紫嫣的面色已經非常難看,即便她曾經跟隨身邊的男人見過無數血腥的場面,可是這一刻,她的靈魂在畏懼,她的信念在潰散。那些聲音便像是魔咒,在摧毀她最純潔的信仰。

木魚敲擊聲,從西面的天空傳來,吟詠佛經的聲音,如微風拂過。可是,周邊的人看著他們,眼中沒有敬畏,反而多了許多冷意和譏誚。僧人垂首,飛快的捻動手中的念珠,敲擊著腿上的木魚。沒有佛光,沒有佛息,此時的他們只是一個普通的僧人,以佛門最普通的方式,在對死去者超度。

可是,他們能超度誰?又能給予那些魂飛魄散的生靈給予何種的撫慰?僧人面色蒼白,臉上密密麻麻的淌著冷晶晶的汗珠。

巧巧和嚴鳳兒在姬無常的身邊,在她們作出足以讓自己魂飛魄散的舉動的剎那,血水破裂,血門升起,一股無形的力量灌注到她們殘破的身上,迅速的復原了她們的身體、神魂,激盪起她們本不具有的力量。

姬無常如今唯一感到安慰的,便是此二人活生生的站在自己身邊。

如果說,這是一種救贖,那麼,他此生的命運便與她們二人結起了誰也斬不斷的羈絆!

塵俗的羈絆,神靈唾棄的羈絆。

姬無常深吸口氣,忽然一把將她們二人摟在了懷裡,眸光平靜的落在遠處的炎淵身上。

我的兄弟,我們似乎漸行漸遠!

姬無常三人左邊數丈之外,一名紅裙女子神色呆滯,雙手死死絞著自己的頭髮。狀若痴呆,神若失智,周邊的一切,彷彿都與其無關,她將自己封鎖在內心的痛苦之中。眼淚不斷的從眼眶裡滾落下來,洗刷著她臉龐上的血汙。當她從炎淵的身上收回最後一瞥的目光,她便浸入了自己的內心,在那裡將自己關押將自己埋葬。

或許,從一開始,很多東西便錯了!錯的不是希望,而是辜負。

四道身影從遠處而來,目光從周圍的人身上掃過,然後勁直步入了滾滾血霧之中。

“是神使!”

“難道他們可以解開神門的禁忌?”

空中的白髮男子,眸光陰冷的盯著那四個人,當那四人進入霧中,他的眸光便湧現出恨意。千絲萬縷,倏然如琴絃撥動。閃爍的寒光,剎那交錯在霧中震顫。

叮的一聲,一根白絲突然凝滯。白髮男子的面孔驟然扭曲。

“你是神裔,入神門有你一份,所以你剛才的舉動,我們不會殺你,但是你若被你的高傲矇蔽雙眼仍然要對我們出手,那麼別怪我們為諸神清理門戶。”

冷厲的聲音,無絲毫的商量餘地。崩的一聲,那根髮絲赫然斷為兩截。白髮男子的臉孔上多了一條血痕,眸光便黯淡下來。

血門高漲,幾乎要與天一比高低。

那璀璨的電光,輝映在血門之上,那滾滾的雷鳴,如在為血門歡呼。霧氣漸散,肅殺之意隨風滑落。滿地的骸骨,淒涼的圍在血門之下。

那四個身影,已然不見了!

“你看那裡,”與炎淵說話的人突然開口。“那是仙人手指。”

血霧消散,殺戮除了那些骸骨還能印證,卻如一場夢般不著痕跡。

血門上方,一截手指不知何時點在了石門的尖頂。獸首黯淡,血門無勢。沉渾厚重的血門,便若是被一截憑空而來的手指,破去了所有的威勢。

就是一根手指,便若是生長在虛空,血肉飽滿,筋絡分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截手指上。

仙人手指!

可是手指並無特別之處,沒有強悍的氣勢,沒有霸道的威壓,更沒有森肅的殺意。平淡無奇,有若凡品。

炎淵眸光一凝,忽然抓住紫嫣的手,低聲道,“接下來保持本心摒棄雜念,不要妄動,相信我,我會保護你。”

“走!”與炎淵說話的人突然身形一動,他及他身邊的那幾個模糊的身影便飄然朝血門而去。

“我們走!”炎淵低聲說道,腳踩虛空,剎那已超過那幾個人。

幾乎同時,那些停留在遠處的身影,紛紛朝著血門而去。這一刻,似乎與他們來之前的推演的道印證,血門再無可令他們敬畏的地方。

“可可,記住來之前我跟你說的,到時候不論發生什麼,就算是我在你眼前死去,你也不要輕舉妄動,聽到沒有。”

“振清,我相信你。”

“師傅,我們在外面等你和師孃安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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