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歸虛(1 / 1)
霧氣繚繞,充盈時空。
這霧,卻不陰暗,也不蕭瑟,更帶著一種明晦不定的韻味。
“你是第一個,”男子的聲音在霧氣中飄來。“也是我認為最本真的一個。可是,你卻讓我失望了!”
“神一愚昧,難合大人心意!”樹匍匐在地,聲音暗啞的道。
“你做的太過,完全違背了我當初對你的告誡,將這一切攪擾的烏煙瘴氣生靈不寧!”男子的聲音依舊平淡,言辭雖然犀利,卻無絲毫的情緒化在裡面。“諸神衍化,執掌蒼生於股掌,卻貪戀享樂縱身娛樂,毫無仁慈悲憫之心。想當初,我的告誡,我賜予你的情,去了何處?你們墮落腐化,爭權奪利,不但撞破天柱破碎蒼穹,搞的凡間十戶九空哀鴻遍野,更是挑起諸靈爭端,自己卻在一旁觀賞。你說,你還是我所創造的那個神一嗎?”
“大人責罰,神一知錯。”
“可惜,天道晦暗,寰宇破碎,諸靈存亡於一線。你們諸神,拖累大道至此,讓我失望透頂!”
樹不言,但霧氣中的凝重卻是真實的。蒼老的樹,宛若一個人卑微的臣服在地,收卷著枝椏不敢有絲毫的不軌。
“你們太過貪得無厭,當初將執掌天地之責交予你們,看來也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罷了!大道至此,蒼生茫茫,這是我之過啊!”
霧氣中,赤身男子已經長身而起。蒼老的樹微微瑟瑟,視野所見,卻是九道身影。九個一模一樣的人,卻是神色如一。霧氣嫋娜,如風撲面。亙古滄桑的氣息,環繞四周。那純正而讓人甘之如飴的氣息,彷彿滲透進每一個毛孔之中,淨化著血肉筋膜臟腑,昇華神魂。樹那蒼老的模樣,卻是在無聲無息之中變化,一片片翠綠的葉子捲曲著倏然展開。
“我所指望的,不過是一方持恆的時空,一方萬物生靈有序存續的世界,是一個雖然有徵伐,但到底大道為本為的世界。可是,為何如此之難?”
一聲嘆息,充滿了感傷和無助,還有無邊的孤獨落寞。
樹身軀一顫,那些收縮的枝椏突然蠢蠢欲動,似乎脫離了主幹的控制,化作一條條兇惡的毒蛇,撲向了水池。
那九道身影不動,似乎沉湎在自己的憂傷之中。
樹微微抬起,注視著那九道身影的動靜。當枝椏扎入水中,當枝椏裹挾那朵蓮花,而那九道身影依然未動的時候,樹的表面驟然漾開了一抹狡黠得意的笑意。
霧氣突然散開,九道身影重疊融合,化作一道身影。
無波無瀾的池面,轟隆的一聲巨響,池水倒卷,化作一面琉璃,急速旋轉著斬向了樹幹。樹大吃一驚,急忙往後退去,可是,那琉璃一般的水幕卻是電光石閃,剎那從它枝幹穿過。
流水潺潺,水波閃爍。
池中的蓮花,卻是一點點綻放。
裂開的花瓣,有一滴滴晶瑩的水珠在那裡晃動。
一滴水珠,宛若一方澄淨的時空。
“大、大人!”
咔嚓,樹幹斷為兩截,枝椏紛紛墜地。一道軀體,從裂開的主幹中顯露出來。乾癟,僵硬,蒼老,如失去了所有的的生命精華,木然的站在那裡。
“你已魔化!”
背身而立的赤身男子淡淡的道。
轟!
一道光從天而降,一劍斬在了那乾癟軀體之上,那軀體瞬息間被狂暴的劍意席捲,化作了飛煙。
“我來了!”
“該來的總要來!”
“可總有一人要死去。”
“是我,還是你?”
“很可能是你。”
“為什麼?”
“因為你的孱弱,還有你的多情。你,不適合創造時空衍化生命,更不適合成為道。”
“道是什麼樣子的?”
“主宰一切,強悍,萬物生靈,無人敢悖逆道。”
“毫不留情?”
“道無情。”
“如果是這樣,那與那裡有何區別!”
“至少這裡,是我所主宰,而不是那些腐朽的老東西。”
“你跟他們,又有何區別?”
“總有一日,我會回去將他們鎮壓,讓那裡,也成為我的屬地。”
“你知道我當初為何放任你離去嗎?”
“呵,你以為你知道我的心思?”
“道刃,切割,一分為二。”
“那又如何?至少現在你是你我是我,你會死在我手裡。”
“當初放任你離去,不是我沒有察覺,更不是因為重傷的我沒有力量將你留下。”
“那是什麼?”
“因為你,沾染太多邪惡了!”
“呵,哈哈哈哈,”炎淵大笑,聲震時空。“你瞧瞧你的嘴臉,你瞧瞧,一副悲天憫人模樣,你為什麼不去做佛主,你為什麼不去做聖人,你為什麼當初不把生靈的心挖掉,哈,現在這幅鬼樣子,你裝給誰看!別忘了,正是因為你這幅嘴臉,才讓整個天地崩潰的,才讓那些狗東西無法無天目無道法為所欲為。今天的一切,都是你的懦弱所致!”
“是啊,”那個赤身男子嘆息道。“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當然是你的錯,”炎淵大聲吼道。“那些死去的,那些備受折磨的,那些流浪顛簸的,哪一個不是因為你所致!你,就應該為你自己的愚蠢所犯下的錯,獻出生命!”
一滴水珠,從花瓣上墜落下來,在池面上蕩起一圈圈的漣漪。
漣漪泛著光,紅白純淨的光,如那炎光。
碧玉般的根莖,在水光映照下,散發出馥郁的氣味,流溢著碧綠的光芒。
一片片花瓣悄然綻放。
無數的藤蔓,如翅膀一般的從炎淵的背後伸展出來,黑暗,便將炎淵一分為二。
“當初從那裡離開,我們本是一個心思的,那裡的枯燥和殘酷,即便是衍化了生靈,又有什麼意義,生靈的存在,也不過是萬物木偶,隨時會被抹除罷了!所以,我們離開那裡,只想著能創造一個與那個世界決然不同的時空,我們的時空,生命有序,萬物和諧。可為何,一體的我們,卻漸漸的生出了兩種心思?為何我們一心凝造的世界卻又會變得跟那個世界如此的相似?難道,道就是如此,誰也無法改變嗎?”
“我的世界,絕對不會那樣,也不會像你創造的那樣。還有,這方世界是你創造的,不是我。我不會被自己所創造的世界所左右,更不會被自己創造的世界中的螻蟻所左右。你,是一個叛逃者,是一個失敗者,是一個優柔寡斷毫無控制能力的軟弱者。你的失敗便證明了我的成功。今後,無論哪個時空都會因為我的存在,而變得強大。”
藤蔓飛向水池,蓮花已經怒放。
花瓣包裹中,花蕊洋溢著白色和血色的光芒。
花蕊深處,兩個身影如精靈一般的呼吸。
藤蔓剎那已到了花朵近旁,森殺幽冷氣息,將花瓣上的水珠掃落。
一圈圈漣漪,平靜如鏡的池面,被寒意和滾滾氣息吹皺。
“唉!”
赤身男子低聲一嘆,也不見他舉動,只是池水驟然捲起,將那些氣勢洶洶的藤蔓剎那冰封。
光暈在男子背後出現,然後擴散。
炎淵眉頭一蹙,箭步而出,一劍刺開光暈,直指男子的背脊。
劍露鋒芒,劍意疾馳。
四周的洞壁,忽然間在晃動。
“我討厭那個世界,太冷酷,太無情,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啊!”
男子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霎那間,整個時空便若捲入了一個漩渦之中,變得迷幻失真。整個天地都在旋轉。
“你在幹什麼?”
炎淵那暴怒驚恐的聲音突然響起,便如是夢靨中的一聲淒厲叫喊。
“他這是打算將你們一起帶入歸虛。”
一道身影突然響起,只是一晃,一道龐大妖嬈的身影瞬間出現在視野中。
遮天藤蔓,遍地妖嬈。
撕碎時空,碾壓光蘊。
那失真的時空,一下子恢復了平靜。破碎的洞壁,斷截的流水,懸浮而起的蓮花。
一棵如樹一般的身影,立在了炎淵與那赤身男子的中間。
“還真是玩命啊!”那道身影冷笑道。“居然打算同歸於盡。頑石啊,看來凡塵的世界真是將你沾染的不成樣子,即便是恢復了本有意識,也不能讓你冷靜下來啊!”
“歸虛,歸虛!”炎淵渾身冒汗,口中呢喃著。
赤身男子緩緩轉身,淡漠的看著那道身影,道,“源,什麼事也瞞不過你,看來,今日的相會,也算是被你設定好了!”
一張臉孔從空中懸浮下來,譏誚笑著,道,“你說這天地,此時還有哪裡不是被我所掌控,若要設計你們,那不是翻手之間的事情嗎?”
“大道冥冥,魑魅魍魎翻身為主,果然,這個時空要崩潰了!”赤身男子嘆息道。
“不滅不生,凡間界不是常說破而後立嗎?只有如此,重新打造的世界才不會那麼多讓人厭惡的生靈啊!”那個面孔道。
“殺了這麼多生靈,毀了這麼多時空,值得嗎?”赤身男子道。
“有什麼不值得的,畢竟,你我理念不合,凡是你所創造的,留下來只會讓我生厭啊!”那面孔道。“倒不如一切毀滅,我重新開始。”
“呵,”赤身男子淡漠一笑,道。“你果然稟性難移!”
“承蒙誇獎!”面孔笑眯眯的道。
“想當初,你也是因為盯上了我才會隨我離開的吧!”赤身男子道。
“你是那些老東西所贊為道源奇蹟的存在,我若是不跟隨你跟隨誰,是不是?”面孔道。“說真的,那些老東西的眼光可真不是吹的,說什麼就是什麼,當初在那裡我被他們說的一無是處,說什麼邪惡啊貪婪啊自私啊殘暴啊等等等等,難道不也是說明今日我重掌世界的預言嗎?可是有一點他們絕對算不到,那就是被他們誇讚為道源奇蹟的你居然會成為我手中的棋子。”
“你很聰明!”赤身男子道。
“那是當然,不然怎麼將你們這些蠢貨玩弄於股掌之上!”面孔自傲的道。
“呵!”赤身男子淡淡一笑。懸浮在空中的蓮花落在了他的手中。蓮花的光芒籠罩他的手掌,渾然一體,宛若彼此相生一般。蓮花所散發的光芒和氣息,無比的溫柔與溫暖,而男子手掌上的筋絡瞬息間與蓮花的筋絡相連。
炎淵的眸光鎮定下來了,身上的汗水蒸發成為了氣霧。
無數的藤蔓,交織著化作了一頭兇惡的毒龍,在炎淵的頭頂虎視眈眈。
炎淵提劍走了過來,仰頭冷冷的瞥了一眼那張臉孔,而後盯著赤身男子。
“九變歸真,九難成靈,即便重塑了肉身,你現在也不是我們的對手。今日,你必死!”
赤身男子沒有看他們,而是神情柔和的望著手裡的蓮花。
花瓣中央,花蕊深處,是兩個細小精靈那純潔美麗的樣子。
那薄薄的羽翼,那婀娜纖細的身姿,那純真可愛的笑靨。
他內心深處的痛苦和孤獨,似乎被旭日融化。
心中有根,總是有所依仗。
即便身如浮萍漂浮四海,也有個所望的方向。
這便是羈絆。
他們不懂,也不願意接受。
這就是他們的世界,與我所希望的世界的本質差別。
道非無情,所以萬物有靈。
正如山川河流,正如草木精石,正如眼前的山壁石稜,若非有情,何以顯出其美妙的一面。情之所在,萬物便不再冷冰冰的毫無美感。情,柔和了那些粗獷生硬的一面。
那兩個細小的精靈,一個在花蕊中奔跑跳躍嬉戲玩鬧,一個則仰頭凝望著他。一滴血液順著花瓣流入花蕊之中,那花蕊便被一層霧氣籠罩。他已將目光移開,可是那個望著他的精靈卻依然靜靜的凝望著。
蓮花飛起,嵌入洞壁。
炎淵的劍芒已經疾馳落下。
萬千藤蔓呼嘯卷席而至。
周邊天地,剎那陷入黑暗。無邊腐朽,吞噬生機靈動。
黑暗,只剩下一雙眼眸如星辰熠熠。
嵌入洞壁的蓮花,化作了光,消失了!
赤身男子凝望著蓮花留下的印記,眸眼微動,嘴角的笑意卻是遲遲不散。當劍芒刺破他的肌膚,當藤蔓捲住他的身體,當無邊腐朽沾染肌體。他那平靜的面龐倏然峻厲,一雙拳頭隨著他身體的扭轉,轟然砸了出去。
有龍在咆哮。
有鳳凰在唳鳴。
有虎在怒嘯。
有龜在嘶吼。
黑暗沉沉,疾風翻滾,氣浪滔天。無數的身影便在這交錯碰撞。
天地崩潰,時空支離破碎,洞窟,剎那已成虛無。
虛無漫漫,天地懸浮。
一道光芒在黑暗中驟然綻放,便見到在三道身影碰撞的剎那,無數的身影在周邊交織。一層層光蘊,將他們聯絡在一起,宛若眾星之間的引力。
黑暗的時空,在遙遠的地方,一朵蓮花,宛若衝破雲層的星辰,閃翼著純淨的光芒。
“歸虛!”
赤身男子一拳砸在無五官的面孔上,一拳砸在炎淵的肩上,嘴唇翕動,聲音清脆。
嗡!
所有光束,剎那一震,化作了一圈圈的光漪。
光漪之中,無數身影驟然一滯。
“你想幹什麼?”炎淵錯愕之間,厲聲喝道。
那如樹的妖嬈身影卻是猛然後退,化作流光衝破一道道光漪。
炎淵見狀,奮力將赤身男子推開,扭身後掠。
“茫茫歸虛,無道無法,無生無滅,無往無今,無時無空,千般恩怨,萬般怨唳,統攝其中。入此需門,斬斷般若,歸此虛無。”
“瘋子,瘋子,瘋子!”
“你想死,我可不想陪你死,你這個蠢貨!”
炎淵和那樹一般妖嬈的身影,大喊大叫,狀若癲狂。
而赤身男子卻靜靜的站在光漪之中,雙臂展開,如在迎接什麼。
“從哪來,總要往哪去。我們,到底不屬於這裡啊!”
卻在這時,一道倩影倏然出現在赤身男子的面前。赤身男子目光一滯,臉上卻露出了一抹苦澀的笑意。
女子卻是繃著臉,冷冰冰的盯著他。
“我該如何稱呼你?”
“你說呢?”
“原來,這一切到底沒有逃脫開他們的視野!”
“你以為你真的很厲害,真的可以從他們的股掌逃脫為所欲為?”
“我似乎錯了!”
“錯的離譜。”
“不止你來了吧?還有誰?”
“你會知道的。”
赤身男子閉上雙眼深深的吸了口氣,道,“既然來了,我現在也不是你的對手,要怎麼處置,便隨你吧!”
“你真的放棄了?”女子那冰冷的面龐柔和下來。
“我還有機會嗎?”赤身男子道。
轟!
一道光突然自冥暗深處而來,瞬息間在光漪中央爆炸。
滾滾威勢,滔滔力量,席捲四合八方。
女子身形倒卷,在那威勢席捲的剎那已在時空之外。
赤身男子那閉合的雙目猛然睜開,一拳轟在了前方,千萬光束,在他身體上糾纏起來。一步後退,時空結界便在視野中飛快掠去,而在璀璨的光華之中,一抹鋒芒瞬間從他的胸膛穿過。他的身軀在急速後退中彎曲,鮮血噴灑而起,讓那些光束一下子變得赤紅。
模糊的視野,那湍流的光束,可怕的威勢近在咫尺。
一朵蓮花,倏然出現在他的身前,花瓣全開,當威勢與橫掃而來的力量傾瀉而至,肉眼可見的速度,花瓣剎那乾枯。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