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夜峽雷公銅像(1 / 1)
曹武憐世道:“生亦何歡,死亦何懼?苟活至今,愧為一世梟雄,未能守護住一切,那便是窩囊廢。”他說完這幾句,盤膝而坐,兩手捏指,安詳閉目,口中神神叨叨,似在唱著什麼經文。關、曲聽不懂一句,只道他突然舉行古怪儀式,不以為意。殊不知那並非邪教經言,乃昔年“小公主”唱過給曹武憐世聽的一首小曲,後來曹武憐世靈感懷念,將小曲唱詞之起伏跌宕,融入內功心法,創出一門吐納術。
他每及思念,便盤坐吐納,運轉武功心法,呼氣時微微隨吟,既緩和負面心境,又有效抑防因武功走火而患上的瘋病忽發,調息鎮壓。他百歲高齡,心智清明,不一會兒就恢復了以往狀態。
關居鈺道:“他們踐踏金陵,延伸古村,毀滅了你,倖存後創立大教,縱然報仇,也該去找他們,何必縱容教徒殘害中國武林人士?此事究竟給武林傷害挺大,可想不通。”曹武憐世道:“世間尋一完至知己,尚且不得,親朋好友,師徒兄弟,還是姊妹愛侶,內心亦總有些不能互相坦告之事。聯賢教創立三十多年,我從未跟任何人說過心中之事,早年確曾妄圖侵佔整個武林,壯大勢能,屆時弟子遍國,天下難敵,何愁不能……”
關居鈺介面道:“報仇?”
曹武憐世苦笑搖頭,道:“初時創教,確有報仇意念,各門各派意見不同,唯全部拿下,方得統一,教下孩子為了打敗武林別派,手段難免不擇,放肆殘忍,不論教內教外,都不知我心中之事,眼中只見曹某教下胡作非為,世人自然安了個‘魔教’的諢號。多年一過,報仇之念也淡了,只想大家過得好便罷,孩子們胡鬧,也管不得那麼多。三十多年了,現今解散,也算了了一樁心事,放開啦。”他雙目微紅,心緒複雜,最後一句“放開啦”,像是放下了世間一切。
關居鈺莫名湧起一陣同情,隨即心想:“這教主一生殺了不少人,當年抗擊侵略,倒算鐵血英雄,只是聯賢教作惡太多,罪不能贖,欠下了無數血債,莫說此刻草草揭過,即便悔過,人家也很難原諒。”想起一事,問道:“前段時間你派人攻打武當山,是什麼意思?”
曹武憐世啞然失笑,道:“便是我教未散,重振王權,也沒有那心了。”一手上指,一手下指,作指天地手勢,“每人都不曾想過,生前從哪裡來,死後又往哪裡去,只想將此生事情做好,天地之間,萬物皆此,你們年輕,還有很多事要做,我則不同,與凡塵俗世相比,我更願意探索宇宙奧秘。二十餘年前,沈諦州若非厭倦塵世,也不會來這島上,閉門苦思,生平始終未曾想通之事。”關居鈺道:“如此說來,你是決定將生命終結在這島嶼之上了?”曹武憐世不答,念起了聯賢教經文,內容著重生死二字,篇幅不多,僅百餘字,反覆唸誦,襯托出淒涼悲壯之感,又蘊帶逍遙解脫之樂。
曲葉琦道:“那曹教主你保重,我跟他還有事做,明早天亮就走了。”曹武憐世點頭道:“聞你倆說北方組織惡黨,是怎麼回事?”關居鈺道:“恤心宮的敵人,武林秘密行動的一群詭厲分子。”曹武憐世道:“哦?詳細講給我聽聽。”關居鈺將恤心宮二閣驚變前後說了,包括那群惡黨的武功流派特點。
曹武憐世並不打斷,靜靜聽他說完,淡淡一笑,咧嘴道:“那是邪劍王田武士的手下。”關、曲驚訝道:“邪劍王的手下?”“你怎知道?”曹武憐世卻不再理會,只閉目笑道:“去吧,孩子,多加小心。”銀衫晃動,已遠離此間洞室。
關、曲呆了片刻,心下有數,不再追問,夜深便睡。次日朦朧清晨,預備出發,臨走前準備跟曹武憐世告個辭,但洞室洞外,整座孤島,怎麼都找不到,想是他故意不欲相見,於是自管自收拾行裝,乘行藍霞,海航返回大陸。
……
段煦龍揹負神劍,前往事發峽谷,腳步不懈,所處是條山石嶙峋的小路,山壁相鄰,中間道路甚窄,僅容一人透過。過得山壁,一條清溪流淌遠方,他登高眺望,溪流盡頭處似有村家,心中一喜,加快步伐,不久來到了發現之地。碑牌上寫著“溪水村”,正自彷徨,忽聽右首林叢後一男子聲音斥責道:“你頭磕傻了,早早找個大夫看吧。”
段煦龍心想:“正好問問路,順便討口水喝。”
待要過去,卻聽另一女子哼道:“呸,我親手殺掉了一個,你是不信,還是不服呢?”段煦龍停下腳步。
那男子道:“你這瘦骨伶仃的小人兒,給它們看見,能活著回來已不錯,竟講殺掉一個,還說不是腦子磕壞了。”那女子嗔道:“枉你是我二哥,大哥死了後,就指望你來疼我,可現在連我的話都不信啦。”那男子道:“說出去,人家寧願相信是我殺,也不相信是你。”語氣軟了,想是那女子拿出什麼證據給他看了。那女子道:“嘿嘿,怎麼樣?我管人家信不信,不跟你廢話,我要走了。”那男子笑道:“沒準是從哪偷來的東西騙我吧?要我信吶,除非給我香一口……”那女子啐道:“咱們是兄妹哎,不正經。”那男子笑道:“什麼兄妹,你是爹孃當年撿回來的,又無血緣,你我又不是不知道,怎麼不可以了?害羞什麼,寶貝,快來。”那女子嗔道:“乾妹妹你也……別鬧,我跟你說事呢。”言語推脫,聲音嫵媚,顯然那男子對她有親熱之舉。
段煦龍皺起眉頭,想要離開,但那女子適才說“殺掉一個”,未弄清楚是殺什麼、怎麼回事,不肯先行離去。
茅舍院外狗吠不停。段煦龍知是村狗嗅到自己陌生人氣味,吠叫起來。那男子和那女子意識到附近有生人,不然阿黃不會叫,慌不迭地整理好衣襟,出了樹叢,只見一個修長青年站在自家村碑之外,一臉迷茫之色。
那男子是個壯漢,三十歲上下,那女子更年輕些,瘦瘦小小,二十五六歲的樣子,段煦龍微一躬身,微笑道:“大哥,姐姐,小弟初來你們村,想問問路途,順便渴了,討口水喝。”那男子臉色詫異。那女子表情害羞,自是以為適才和二哥的舉動被他看見了,低頭不敢言語。那男子略微打量一番,道:“兄弟從哪裡來?”段煦龍道:“嗯,隴境的,出來旅遊。”那男子吆喝一聲,叫院子的阿黃不要叫了,請了段煦龍進家喝水。
段煦龍坐在木凳上,喝完茶水,甚是解渴舒服,出言相謝。那男子問道:“兄弟姓什麼?”段煦龍道:“我姓段,叫我煦龍就好。”那男子道:“巧了,咱家也姓段,俺叫段鬥,這俺三妹,段怡。”段煦龍點點頭,問道:“請問鬥哥,怡姐,這裡左近是否有個叫雷公峽的峽谷?我聽了朋友推薦,想去雷公峽玩玩。”
段鬥迫不及待想跟三妹親熱,也不管那雷公峽是個鬧鬼的邪門兒,便要詳細說出那峽谷所在,將他打發走,繼續風流快活。段怡一抬頭,見段煦龍相貌俊雅,起了好感,將二哥撇在一旁,笑問:“你去雷公峽玩幹嘛,瞧你肯定走了很遠路,還揹著把劍呢,重不重呀,要不要先放下來?”段煦龍微笑搖手,示意不必。
段鬥對三妹哼了一聲,接著道:“兄弟,那雷公峽不是個好地方,你那朋友太不會推薦了,怎麼把你往要死人的地方趕。你揹著把劍,俺不管你是練武術的還是做道士的,趁早走,最好別去。”段煦龍道:“受人之託,非去不可,鬥哥說給我知道,煦龍感激不盡。”
段鬥道:“雷公峽晚上有邪靈,小心叫鬼吃了,溪水村家家戶戶,都受了那群邪靈影響,好不害怕。”段怡插口笑道:“二哥膽小,溪水村家家戶戶,只有你怕,其他沒一個怕的,段家小哥,你別聽咱二哥瞎說,他是膽小鬼。你有話問我好了,我都對你說,不用再問他。”
段煦龍簡單“嗯”了兩聲,想繼續詢問段鬥有關雷公峽之事。
段鬥道:“三妹,你嘮叨什麼?”段怡笑道:“我本就跟你說啦,你不信也不服,怕鬼怕成這樣,在段家小哥面前出醜,三妹不想理你了。”段鬥道:“你最愛瞎說八道,誰不知道那雷公峽是個什麼地方,你還說你……誰信呢?”段怡笑道:“我就是殺掉了一隻鬼,他們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就跟咱院的雞一樣,好殺得很。”
段煦龍心中一凜:“這位姐姐不像身負武功,豈能殺死那群惡黨分子裡的一個?”望了一眼段怡。段怡恰好跟他目光對接,突然臉色一紅,兩人轉了開去。段鬥見他二人眼神來往,心下吃醋,咳嗽幾聲,道:“兄弟,你長劍負身,想來是個厲害人士,既受人之託,那俺也助你一臂之力,雷公峽在溪水村北三十里外,只是山谷、山溝太多,具體路徑不好說,到那兒你再問問,自有告訴之人。”
段煦龍抱拳道:“謝了,煦龍告辭。”心想:“有事情想不明白,到那裡再打聽。”起身離屋。
正要往北,忽聽段怡出門喊道:“哎,段家小哥!”段煦龍回頭道:“怡姐,怎麼了?”段怡道:“你為什麼非去雷公峽不可?”段煦龍見她神情笑嘻嘻的,態度不嚴肅,不便將實情相告,正準備敷衍幾句,卻聽段怡又道:“你是要找雷公峽的陰兵邪靈,對不對?”
段煦龍凜然道:“你……你知道?”段怡哈哈一笑,道:“看來我猜對了。”段煦龍道:“聽說雷公峽有古怪,這才趕來勘察,有關那些鬼的線索,請說出來,我先謝過。”段怡奇道:“你是城裡的刑警嗎,為什麼不帶槍,而帶這麼長大的一柄劍?”段煦龍道:“我不是刑警,但習武的,不會讓你們失望,放心。”段怡道:“我只知道我昨天殺死了一個,其他一概不知。”段煦龍奇道:“你昨天殺了一個?我始終不懂,這什麼意思。”
段怡道:“昨晚我去過雷公峽,見過一兵卒般的男人坐在樹下,模樣還挺俊,我找他說話,他卻不理,嘴裡嘰嘰咕咕,像在唸咒。後來遇到一群跟他衣服相同的人穿過樹林,這才想起是近日雷公峽鬼兵之事,嚇得腳也軟了。不過還好,他們好像沒看見我,自管自走了,最後只留下那坐在樹下的人。我伸手去碰,他有身體,好端端的人,壓根不是什麼鬼。”
段煦龍點頭道:“本來就沒鬼,是壞人暗地裡在你們峽谷那兒鬼鬼祟祟。”
段怡續道:“可我碰他,他動都不動,嘴裡咒也不再念,側身倒下,探他鼻息,卻已死了。哈哈,不想這鬼兵如此膿包,連我一弱女子都勝不得,輕輕一碰,便就死了,笑死人啦。”從兜裡掏出一串項鍊,“喏,這是那人頸中戴著的,我離開前取下,作為證據,回來找二哥炫耀,哪知他一點都不信,氣死我了。鬼兵不是好東西,他死他自己的,我便沒管,讓他在那躺著。”
段煦龍接過項鍊,見上面串有一塊圓環,環上刻著刀劍交叉的紋案,心下沉吟:“那群廝鳥能害死夕陽、青雀閣主,絕非泛泛之輩,不會這般輕鬆地給一位鄉村姐姐碰死,只怕那人不知何故,身受重傷,坐地調息,不巧給這姐姐撞上,亂了心神,走了功火,是以亡命。”
段怡看他出神,笑道:“喜歡就送你好了,反正這事說出去也沒人信我。”段煦龍謝了一句,將項鍊收在懷中,笑道:“冒昧問一下,你跟你二哥是要做夫妻嗎?”段怡臉上一紅,道:“啊,這個……”段煦龍道:“你二哥在門邊瞧你很久了,牽掛得緊呢。”段怡一回頭,家門後人影梭動,想是段鬥躲了進去,笑咯咯地道:“這事嘛……唉。”
段煦龍微笑道:“恕我偷聽,但只湊巧。若是幹兄妹,又兩情相愛,那便抓住這幸福好了;如若無心,還是本本分分為妙。免得今後給人瞧見,不通真相,暗地說閒話。”段怡微一點頭,道:“行,你去吧。對了,鬼兵多在晚間出動。”段煦龍點點頭,雙足一點,凌空飛行而去。
到得溪水村北,只見瓦房鱗次櫛比,下方是延至山谷的通道,他不想再詢問打擾旁人,決定自行尋覓,道下鬱鬱蔥蔥,植叢茂密,似乎隱藏著不可預知的事物。他突然掛念起聖母:“不知她老人家現在何處?”腳步加快,逐漸深入山峽。樹木越來越多,攀上一山坡,忽見一棵古松樹幹上,留下兩道五指掌印、一道拳印。
段煦龍心念一動,按掌印嵌入深度,發招者勁道剛猛,且手掌碩大,像是男子。他轉眼一瞧,草地不遠處銀閃微亮,湊近蹲下,見是四柄苦無,尖處殷紅點點,因忌有毒,沒有拾起觀察,尋思這樹林裡曾發生過戰鬥,不光拳腳,苦無這等古怪暗器也使上,卻不知動手者是誰?距此多久。
臨近暮色,天氣陰沉,轟隆隆的似有雷雨將下。突聽西北方腳步聲響,段煦龍閃身樹後,悄眼觀望,有兩名淡黃古衣、腰懸刀劍的大漢急匆匆地移動,臉上神氣陰惻惻的,甚是古怪,施展輕功向東疾行。瞧他們服飾,極可能是惡黨分子,心想踏破鐵鞋,竟湊巧撞到,眼見這兩人有目標地朝一方向邁進,不妨跟在其後,當下小心翼翼,始終距那二人身後六七丈外。
足足跟了二十餘里,已身處雷公峽底,那兩人兀自不疲,內功頗高。陡見林子前方有一宏偉樓宇,樓宇雖宏,疑似私人別墅,但門窗皆腐,內裡黑暗,可見多時無人居住。
那兩古衣人緩緩向那破樓行去,最終開啟屋門,進入樓內。段煦龍欺近樓前,貼上樓壁。兩古衣人開口道:“咱們來得早了。”另一人道:“不好麼?”聲音沛如洪鐘。他倆路上一言不發,此刻一開口這麼大嗓門,段煦龍微微一驚。
古衣人甲愴然道:“天意弄人,該有一劫,若門主在此,焉讓他這般猖狂。三位首領暴斃,連對頭是男是女都不知,顏面……唉!”古衣人乙道:“非也,四位。”古衣人甲又懼又忿,道:“又多殺一位?”古衣人乙道:“昨晚。”此人說話十分簡短,不愛多言。
古衣人甲怒道:“豈有此理!哼,那人武功深不可測,哪家門派有這等傑出角色?莫非又是恤心宮的?少林武當也未必有這神出鬼沒的能耐。”古衣人乙道:“可能。”二人言語間畏懼一人,似是近日潛伏雷公峽,料理了四個黨羽頭目,身份卻尚未查明,不知是何門何派義士。聽說雷公峽來了同道幫手,段煦龍心下一喜。
又聽樓內兩個聲音道:“老孫,老餘,來得挺早啊,但我倆比你們先。”“嘿嘿,好啊。”
古衣人甲道:“文兄,一切順利麼?”古衣人丙道:“還行,這兩位也帶來了……”“噗噗”兩聲,像是什麼物事被丟在了地上。段煦龍湊窗窺視,共四名古衣男子立在廳中,服飾一般,腰懸刀劍,神情傲狠,圍住中心兩隻黑色麻袋,揭開袋子一看,赫然是兩具蓬頭滿面的女屍,一個身穿紅黃相間長衫,另一個衣著青袍,袋口一露出她二人面目,天空陰暗,“轟”的一聲悶雷打將出來。
古衣人丙冷笑幾聲,道:“這等貨色的婆娘,去給人家當情人還使得,偏偏沒來由的習武,捲入武林,更作死的是還入了恤心宮門下當閣主,落此下場,自是活該!”古衣人甲道:“恤心宮如若得知,定跟我們糾纏到底,但澹臺無冢和門主在姑蘇差點殞命,如此迫欺,卻也拜她們所賜,想幹便來吧。四位首領被害,此事文兄知否?”
古衣人丙知他說的是近日潛伏峽谷,暗殺己方的神秘高手,點頭道:“是個女子,功夫深不可測,趙首領中了她一記剛烈掌法,調息無果,昨晚斃命……究竟何門何派,暫且探查不出,敵暗我明,我方處於劣勢,不可輕舉妄動。以那女子的功力來論,我等難以匹敵。”
古衣人甲道:“怕是恤心宮來尋仇了?”他們害死兩位閣主,只為貪圖一時之快,直到最近不斷有弟兄在這峽谷中莫名其妙被暗殺,才懷疑是不是恤心宮來人報復。
古衣人丁搖頭道:“不對,此人殺第一位首領時,弟兄們才剛享受完這兩婆娘,間隔太短,訊息未播,恤心宮就算來人也沒那麼快。”古衣人乙道:“有理。”
古衣人甲道:“門主現在何處?”旁人正待回答,但聽得雷聲陣陣,雨已漸漸下大。
段煦龍衣發淋雨,在窗外望著廳內夕陽、青雀閣主的遺體,熱血上湧,欲衝進去制住四人,目光一移,廳內靠北一方,竟佇立一尊銅像,猴臉尖嘴,背插雙翅,手執楔槌,張眉怒目,神威凜凜,正是雷公。別墅樓宇舊家,廳中擺立雷公神像,雖然奇怪,卻也讓人眼中一亮。耳聽得雷聲隱隱,段煦龍情緒亦起伏不定。
驀地裡遠方傳來一陣鐵哨聲,尖銳刺耳,鬼哭狼嚎。廳中四人喜道:“弟兄們來了。”“出去迎。”
東南方林子深處黑影攢動,像有大批人士群至,四人即將出樓,群敵又疾奔過來,前狼後虎,已成雙向夾擊之勢。段煦龍逮著空隙,趁四人剛出屋門,立即閃身入窗,藏身廳中。他現下的功力已達不可思議的地步,穿梭迅如靈貓,無聲無息,饒是那四人內功精湛,也未發覺己方剛出樓,又有一人進了去。
群敵會面,絮絮叨叨,十分嘈雜。段煦龍瞧著地下二位閣主的遺容,瞪了樓外一眼,緩緩走到門前,窺聽敵人說話。
到來諸人,與原先四人皆是一夥,叫做“邪劍門”的組織,話間不斷提及“門主”二字,又言他與澹臺無冢交情云云,段煦龍尋思這幹人行事詭異鬼祟,一刀一劍作為武器,當今武林,唯邪劍王最符合此武術流派,也有資格統領這群惡黨。邪劍門子弟武藝不遜於澹臺武軍,田詡之和澹臺無冢交情好,但從未提過此事,澹臺無冢素來以為他獨來獨往,我行我素,並不知他暗地裡統領這麼一夥劍徒門人。
段煦龍心想:“原來邪劍王過會兒就來這裡,開始召集劍徒,自此跟澹臺家聯手,報復恤心宮,以雪涯洸川之恥。先前引導他們民間秘密行動,僅為了野外訓練流派武功。從身手來看,都是精英高手,雖不及澹臺無冢麾下之多,武功卻不能小覷。”
天色已黑,大雨滂沱,眾劍徒入樓避雨。段煦龍藏身雷公銅像後的壁爐之內,凝息屏神,來人呼吸混雜,約莫四五十人,即將擠滿整個樓廳,但極為安靜,無人多言,暗暗思量應付之策。
只聽一名隊長道:“門主一來,咱們便與澹臺無冢家聯合,先拿下大小婆娘,佔了別塵峰。聯賢教消亡,恤心宮又落入手中,再無敵手,何愁不能端了少林、武當,其他門派更不在話下。諸君,武林遲早是我們的!”
數十名劍徒刀劍出鞘,唰唰有聲,動靜甚大。
另一名隊長喝道:“剁了這兩屍體,分裂成塊,以示取了恤心宮,乃勢在必得之意。”
段煦龍大怒,這幹人竟如此殘暴,正要衝出壁爐,樓外雷雨不停,淅瀝瀝的雨聲,摻雜著一男子聲音朗聲說道:“吾來也。”正是邪劍王田詡之到了。
眾劍徒大喜,躬身道:“門主大人好!”田詡之點點頭,走到雷公銅像前,仰首不語。段煦龍聽良久沒有動靜,不知他們在廳中弄何玄虛,又或是發現了自己?
田詡之面向眾人,問道:“未齊,何故?”一隊長道:“奉大人神命,其餘弟兄鎮守雷公峽各處,潛伏放哨,一待起了風吹草動,或接到下道指令,就立即赴來。”田詡之緩緩地道:“很好,劍門一百五十七人,個個不錯。後來聯入澹臺大俠家,更得好好表現。此意傳往各處,門徒人人需知,旦有命令,即可趕赴,不得有違。”
一名劍徒忽道:“門主大人,那澹臺無冢不論武藝、手段,還是謀略,均未必高您一籌,劍門一人之能可抵他家五六人,完全可以自立門戶,獨裁武林,何必屈身旁人,聯合無能之輩而……”還沒說完“而”什麼,就猛吃了田詡之一記耳光,擊得他眼冒金星,臉頰火辣辣的。那劍徒忙俯首道:“是,是,屬下說錯。”
田詡之冷冷打量他上下一遍,接著對屋門外道:“澹臺君,田某教導無方,門下子弟中有人對你不服不敬,還請不予介意。”段煦龍在壁爐內,咬牙暗道:“他也來了。他與邪劍王賊心不死,莫說潰敗,便戰至僅剩一人,也不取武林,誓不罷休?”
果聽門外一人長聲大笑,一個又高又瘦的綠衣男人走進來,不住拍打自己衣裳,嘖嘖笑道:“唉,這雨真大,雨真大呢。”眾人一瞧他的高大身材及武林殺手般的氣質,盡皆凜然。
田詡之罵道:“混蛋,還不向澹臺君見禮?”眾劍徒不敢違逆,向澹臺無冢躬身道:“先生好。”澹臺無冢擺手笑道:“免了,免了,自家兄弟,有什麼好介意的。不過劍王兄,你家子弟確比我家不成才的更出息些。”
田詡之又打了一記那人耳光,淡淡地道:“澹臺君,這些蠢材,自此為你所用,只要你不嫌棄,隨時聽候調遣,田某不過問半句。”澹臺無冢道:“取笑,兄弟間說什麼見外話,大家同謀大業,砍了娥峰老婦的頭,娶了整個恤心宮花姑娘,那才是大事。”哼了一聲,忿道:“涯洸川之役,真是此生吃過的最大敗仗,想我澹臺家出道,不知掃清多少頑固之輩,得了多少投降派相助,哪知大意疏忽,乍被突襲,一夜之間,二兒戰死,大將、武士損失慘重……娥峰老婦,段煦龍,楊詣穹,關居鈺,你們好,給我等著。”手骨關節啪啪爆響,可見運功握拳勁道之大。
眾劍徒心下惴惴:“世間竟有如此握力。門主大人對下屬嚴令兇狠,動不動就一記耳光,今後還要受這淫徒匹夫之氣,將來日子,難過了。”
澹臺無冢微笑道:“劍王兄,閣下兵器嶄新,是換了麼?”田詡之抽出刀劍,悵然道:“兵不利,則不器。說到兵刃之鋒,比不上恤心宮段小鬼的手中長劍,下次決鬥,只怕仍是不敵,如有機緣,須得選兩件好兵刃。”
段煦龍心下自豪,輕輕撫摸閱狼劍套,暗暗冷笑道:“閱狼劍的來歷,除了聖母和我外,天下再無第三人知曉,老田,你想勝過閱狼劍,除非去跟天上神將借一柄好兵刃來,那才可能贏過咱這劍鋒之利。”
田詡之對涯洸川敗給段煦龍耿耿於懷,但自襯是兵刃硬度輸了,而非武藝招數上敗北,伸手道:“澹臺君,可有世間武器推薦?”澹臺無冢“嗯”了一聲,廳中緩緩踱步。
田詡之為了讓澹臺無冢踱步思考,讓擋住其路的下屬滾到牆角去站著。他一生便是這性子,對勢均力敵,或高於自己的人物,往往友情篤重,畢恭畢敬,但對弱者及屬下,不是兇狠殘暴,便是任意踐踏打罵,談不上禮賢下士。
樓外傾盆大雨,澹臺無冢徐步走到銅像前,抬頭凝視著雷公尊容。忽然間,天空“轟”的一聲炸雷,閃電白光,自窗外照射進來,銅像張眉怒目的神情栩栩如生,彷彿這一下炸雷,是雷公顯靈了一般。
澹臺無冢哈哈一笑,轉身說道:“田兄,雷公願贈劍於你,此乃天意呀。”田詡之愕然而立。澹臺無冢嘿嘿幾聲,道:“相傳北歐有一神秘雪山部落,叫做‘沃希普’,該部落人民生活方式原始,祭祀鬼神,崇拜圖騰。田兄感興趣麼?”
田詡之搖頭道:“田某喜鬼拜鬼,卻不愛與古怪部落土人來往,這與兵刃有什麼關係?”澹臺無冢道:“聽說那沃希普部落鎮藏著兩柄絕世神兵,一柄大陰雷劍,一把大陽火刀,皆有難以想象的大威力。如果田兄有幸將雷劍、火刀一同奪來,加上閣下神魔難測的刀劍之術,武林還有誰是你的敵手?想要收拾小小的段煦龍,又何足道哉?”
田詡之若有所思,道:“嗯,沃希普部落……”澹臺無冢作了個殺人的手勢,陰惻惻地道:“奪之不難,將部落人民聚集起來,逼問酋長,如果不答應,就一個個地殺下去,量他們也不敢不吐露雷劍、火刀所在……”聲音越說越低,話卻愈加狠毒,田詡之聽得眉飛色舞,連連點頭,心中存了無窮計較。
澹臺無冢提高聲音道:“好了,該說正事了,眾位朋友,從今往後,我們就是相親相愛的好兄弟,共謀大業。端了全武林,固然是偉大壯舉,眼下鄙人望賣個人情,請大家先助雪家恥,滅了別塵峰恤心宮,事後咱們再以別塵峰作為屯集基地……”邪劍門徒道:“澹臺先生,恤心宮現下是武林最大宗派,別塵峰又山勢險峻,易守難攻,想要攻破別塵峰,怕沒幾年打不下來。”
澹臺無冢微微一笑,道:“小夥子想得不錯,但只需相信鄙人,自有妙策。我有一計,不出數月,即能拿下娥峰老婦的別塵峰。”
劍徒中有人不服,冷冷地道:“可是澹臺君近日吃了敗仗,倘若一不小心,妙策復出了什麼差錯,邪劍門可就有點閃失了。”田詡之反手一掌,擊了他一耳光,罵了一句。
澹臺無冢也不生氣,笑道:“受批評是應該的,誰讓鄙人那晚百密一疏呢,以後相處有不足之處的,便請指正。但鄙人總是認為,只有先拿下別塵峰,才能下後面狠棋,否則僅紙上談兵,別塵峰確是易守難攻,但如果我們真將自家大旗插在那裡,實力又強勁起來,縱然旁派攻打,也未必幾年就能打了下來。”田詡之聽他說得自信,喝道:“蠢材們,沒聽見嗎,為何不應?”眾劍徒躬身道:“謹遵澹臺先生之意。”澹臺無冢笑道:“萬名美貌姑娘,全是囊中之物,舒服得緊,不是嗎?奪下恤心宮後,我跟門主放開紀律一週,峰上一切,任由你們。”眾劍徒聽他越說越邪,嘴角揚動,情不自禁看向躺在地上的夕陽、青雀屍體,邪欲湧起,心癢難搔,侵略恤心宮的戰意瞬間煽動。
澹臺無冢笑道:“田兄,你不夠朋友啊。”田詡之道:“君何出此言?”澹臺無冢道:“哈,玩完了小美人,也不叫我一聲,殺得這麼快,可惜,可惜。”田詡之微笑道:“君若不棄,現在也不遲。”澹臺無冢輕輕推了他一把,笑道:“這話說的,誰還會對死人感興趣了?你手下武士原先意思不錯,每人剁她倆一刀,分裂成塊,以示與恤心宮勢不兩立。”
田詡之點點頭,將手一揮。
眾劍徒大喜,嘿嘿尖笑,刀劍在手,緩緩上前,便要享受糟蹋屍體的變態快感。
段煦龍左足踏上壁爐南側,右手握住閱狼劍柄,這次不再猶豫,正要不顧生命,刺殺出去時,只聽得“嘭”的一聲大響,動靜驚心動魄,雷公神像遽然爆裂,銅塊咚咚落地,躍出一個婦人出來,身輕如燕,宛若蜻蜓點水,飄然而立。只見她龍鳳衫袍,烏髮美麗,姿態莊嚴,雙目如電,怒視廳上所有人。
澹臺無冢認其面目,驚道:“娥……娥峰聖母?”旁人一聽,盡皆大驚,都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