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滂沱電鳴追獵(1 / 1)
雷公銅像爆裂時,便有十餘銅塊砸向附近諸多劍徒。眾劍徒反應奇速,刀劍揮舞,格擋飛出銅塊。待得澹臺無冢認清面目,娥峰聖母早已縱身前撲,拳掌生影,攻擊自己與田詡之。
澹臺、田不料她躍出來第一件事,便是一言不發,說打就打,各自一驚,出招迎敵。澹臺無冢掌爪探向娥峰聖母左肩,順而擒拿左喉,那邊田詡之拔劍出鞘,徑斬腰肋。娥峰聖母后發先至,雙手食指宛如鈍器,準中二人手腕列缺穴,澹臺、田腕部痠麻,驚駭這老婦指力之精,但不甘示弱,均運平生功力聚於手腕,與其傳來指力相抗。
娥峰聖母以一人之能,拿捏他倆的內力湧侵,神色泰然自若,澹臺、田卻皺眉鎖目,甚是辛苦。田詡之突然怪嘯一聲,寒光一閃,太刀出鞘,空出手來一接,圓弧跡斜劈娥峰聖母大腿。澹臺無冢拈出金針,也欲彈去,但不知哪來的一股巨勁,忽將自己前後左右,拖拉搖擺。田詡之亦是同樣待遇,腳下混亂,他知自己若與澹臺無冢相撞,必遭重傷,忙和澹臺無冢保持距離,叫道:“澹臺君,小心了!”
他這一喊,澹臺無冢立時會意,五指合攏,手刀揮砍娥峰聖母,下盤已踏出猴形身法;田詡之的刀劍雖被娥峰聖母控制,腳下也同樣穩妥踏出北斗七星位。瞬息間,三人武功纏鬥,內功相沖,步伐相移,不斷轉圈圍繞,真氣瀰漫,震撼整個大廳。邪劍門徒個個面無表情,每人皆刀劍握手,一待娥峰聖母與二人分離,立即上前群刃相加。
要知娥峰聖母多年來不曾與小輩當真交手,這時一出手如此神威凜凜,眾人眼光所見,盡皆駭然。段煦龍在壁爐之內,也感受到外面功風呼嚎,殺氣騰騰。
澹臺無冢和田詡之生平只聞恤心宮主大名,便考慮到動手,也不敢與其正面交鋒,須智謀緩圖,現在她突然從不可思議之地方殺出,還這般強猛,如何不驚?領教到她的武功,果然不可大意,避開了相撞之險,但轉了七八圈,仍離不開娥峰聖母的功力束縛,如同被她鎖在一間大鐵籠裡脫不得身,心想:“好厲害的老太婆!”
娥峰聖母右掌畫圓,撥過田詡之手中長劍,揮向澹臺無冢,利劍脫手飛出,劍尖正對他胸口。澹臺無冢腦袋後仰,鐵板橋支撐閃過,劍鋒飛過頂上,反手一抓,遞給了田詡之。田詡之將太刀扔向了他,自己長劍抓住到手,使起那龍象辟邪劍來,削砍戳刺,劍氣寒芒,直逼娥峰聖母后背要害。龍象辟邪劍功夫非同小可,利劍越轉越快,在他手中施展,鋒刃忽明忽暗,顯得如鬼如魅,十分怪異。
澹臺無冢接過太刀,步伐相合,氣灌臂腕,力砍娥峰聖母頭顱、下肢。招式極其狠毒,意求刀刀見血。
刀法、劍術、槍棒等流派伎倆,娥峰聖母年輕時不知應付過多少大仗,此時年過九旬,對方二人招數雖快,仍能看透刀劍蹤跡與發招意圖,忽然凌空而起,右腿蹬擊澹臺無冢的刀尖,左腿踢向田詡之的長劍。澹臺、田大奇,為何她主動將肉身往兵器口上送?卻不想娥峰聖母輕功靈燕,半空打個旋,頭下腳上滯留,兩掌心朝下,一股難以想象的精妙內功分叉為二,從澹臺無冢、田詡之的頭頂灌下。二人立即動彈不得,欲運功相抗,可娥峰聖母的內力猶如植草長出嫩芽,甚是平和乾淨,且連綿悠長。澹臺、田一生所習內功偏重狠辣剛烈,雙方內功性質互背,而說到功力雄厚之深,自拼不過娥峰聖母,是以周身數十處大穴竟被她輕穩壓制。
娥峰聖母道:“煦龍小子,還不出來,更待何時?殺了這兩賊子!”
段煦龍大喜,原來聖母藏在銅像裡什麼都知道了,當下躥出壁爐,拔出閱狼劍,抬頭見田詡之、澹臺無冢被壓制,面向自己,不能動彈,激動無已,身法飛撲,施展上乘劍術,狠刺澹臺、田的胸口。心道:“今晚有幸,在雷公峽誅殺這兩個武林大賊,老天有眼!”
可便在這時,怪事陡生。娥峰聖母對澹臺無冢、田詡之的壓制之功,一瞬之間,由下而上,盡數反彈,饋回身在半空的她。以她老人家之能,倏遇這等情況,原也反應過來,只是她傷痛宮下孩子之死,又以為段煦龍能斬殺二賊,報仇雪恨,孩子在天有靈可以安息了。精神恍惚之際,沒想到忽發功力反彈的詭事,少了防備,登時遭到自己平和而悠長的內功回擊,墜下地來。
段煦龍奇道:“怎麼了?聖母!聖母!”邪劍門徒見壁爐裡躥出一古怪青年,不假思索,紛紛出招殺去。段煦龍知這群劍士非同泛泛,當下來迴游鬥,凝神應敵。娥峰聖母搖頭道:“傻小子,顧好你自己,喊我幹什麼。”起身又與澹臺、田搏鬥。
澹臺無冢笑道:“不愧是聖母宗師,受了一記挪輪大法,不但屹立不倒,招式還精若往昔。”娥峰聖母使出“四君天手”,節節貫穿,不出十招,便逼得澹臺無冢處在了下風。
“四君天手”乃恤心宮無上絕學,勁道強如獅虎,迅似雷霆,身姿卻是曼妙嫣舞,賞心悅目,分為七招梅拳,九招蘭指,六招菊掌,十招竹劍。竹“劍”十式,名雖劍法,其實是將梅、蘭、菊二十二招手法練得精純後,進修階層,臻至劍氣的最高拳掌境界。
澹臺無冢從未領教過這門無上拳法,老婦受了“挪輪大法”仍精神矍鑠,竟爾撐不過十招,便要閃躲相避。娥峰聖母打出四式竹劍,鋒如利刃,再拆數合,澹臺無冢掌緣及拇指已被氣勁割傷流血,心下暗暗焦躁,為何田詡之不來相助自己?瞥眼一看,原來他卻因不會挪輪大法,滿滿受了老婦內功衝擊,此刻尚全身痠麻,還未恢復,原地站立調息。
眼見這瘋婆子一招一式無不想了賬自己性命,並將自己束縛在真力掌網之中,進退不得,兇險迭遇,當即使出“神鬼大離合”諸般外門功夫,未敢有絲毫鬆懈。
娥峰聖母久攻不下,尋思:“我真力饋回,已身受重傷,勉強支撐,終究不是辦法,只好留得青山在了,我宮命運悲催,務必滅了這群瓜娃子的壞心思。唯緩力圖之,武林方得太平。”梅拳快似閃電,“啪啪”幾聲脆響,連連打中澹臺無冢顎骨,再一記擺腿唬退了他,忽地穿過田詡之身側,全力一擊,正中他胸膛。田詡之猝不及防,“哇”的一聲,口噴鮮血,重創坐倒。
娥峰聖母見自己全力一掌,竟沒能打死他,暗憾自己重傷力弱,以重手法點選了田詡之胸膛大穴,踏往八卦“巽”位三步,菊掌推出,狠狠擊傷五名劍徒,厲聲道:“小子,走!”段煦龍還未回答,已雙足離地,被聖母抄起身子。
娥峰聖母一手抱他,另一手抄起地下兩位閣主屍身,輕功跨越,彷彿龍鳳翔空,奔出了樓外。前後動作迅似靈貓,一系列完成後,澹臺無冢才緩過顎痛,回過神來。
田詡之原本全身痠麻,受了娥峰聖母的雷霆一擊而未死,繼中三下重手法點穴,實是堅持不住,“咚”的一聲,癱倒下去,嘴角吐血,艱難用功調息,痊癒自己,奮力解穴。
廳中數十名劍徒滿臉惡煞神氣,刀劍卷收,狂妄欲追。
澹臺無冢張手一攔,喝止道:“眾兄弟且慢,不追。鄙人自有辦法,不出三日,這兩人必死無疑。嘿嘿!”說完看向樓外林子,娥峰聖母、段煦龍消失在雷雨中的背影,神情甚是陰險可怖。
峽谷雷雨,陰風大作。入暗林深處,娥峰聖母放下了段煦龍,令其自行。段煦龍回頭見無人追來,欲待說話,娥峰聖母卻道:“再走,還遠些!”抱著二閣主的屍身,又凌空跨越。段煦龍施展身法,隨她而去。忽見前方有座翼然古亭,娥峰聖母道:“先進去避雨。”段煦龍一縱入亭,聖母卻越奔越遠,喊道:“您往哪兒去?也進來啊。”
可娥峰聖母越去越快,不多時已離視線之外。段煦龍無奈,只好在亭中等候。過了快半小時,才見聖母那高高的身影緩緩回來,深夜大雨,碣石暗林,十分蕭索淒涼。
段煦龍見她渾身淋溼,兩手徒空,知她找個地方將兩位閣主葬了,嘆道:“閣主姐姐被害得這樣慘,該當報仇。”娥峰聖母頹然坐下,閉目暗暗緩息,睜開眼來,緩緩望了他一眼,問道:“穿這麼少不冷麼?”她看段煦龍內外只穿兩件,忽作此問。段煦龍道:“不冷。”娥峰聖母微微一笑,不再說話。
未曾尋見聖母時,段煦龍甚是著急,原有許多話要跟她傾訴,現下共處一亭,不知為何,話都塞回心裡,一句也說不上來。娥峰聖母亦一言不發。二人坐了良久,娥峰聖母道:“你能來到這裡,走到這步,不明白的也都明白,不必多問。”
刻下身邊之人,除了苗芸悅,只有聖母最親,段煦龍在她面前,不過是個孩子,視其為依靠,感情極為溫暖,苦笑道:“煦龍學藝不精,有負您的栽培,倘若我再出劍快些,不會擺不脫麻煩。”娥峰聖母搖了搖頭,道:“那姓田賊廝統領的劍徒,每人武功不亞於蔻兒、桐兒她們,你跟他們交手不多,面臨麻煩,原也理解,只是此番吃虧,下次不準再大意。”段煦龍道:“是。”按聖母口氣,自己當下本領,完全可敵邪劍門徒,僅未領悟關鍵竅要,尋不得寶箱開啟的鑰匙,心中暗暗分析邪劍門徒的武路:若這一劍刺來,該當如何反擊,才能後發先至;那一刀劈至,又該怎樣出劍,才能中解破綻?
娥峰聖母輕聲道:“老婆子年輕時行走武林,馳騁沙場,藝成之後,何曾在招式上輸過一招半式?便是輸了,亦當上下而求索,超越對手。誰知年紀大了,世情越發不能理解,澹臺小賊何時勾搭上了嶽玉皇,同流合汙,我竟半點不曉,他還學會了挪輪手法……”深呼吸了一口,悵懵無奈。段煦龍也道嶽玉皇真與澹臺無冢交往勾結,哼了一聲,關切道:“您受了挪輪大法,傷勢重麼?”
娥峰聖母輕輕咳嗽幾聲,想是臟腑受了震盪,說道:“一個月即可痊癒。”
段煦龍一驚:“原來她傷得這麼重……”
娥峰聖母微微一笑,道:“傻小子,想到了沒有,破解邪劍門功夫的辦法。”段煦龍點了點頭,道:“明白了,是要快。出招比他們快,直逼要害,方能制敵。”娥峰聖母臉有讚許之色,道:“孺子可教,正是如此。刀劍契使之術迅捷鋒利,劍勢對你來說可能是難以捉摸,但敵人出劍快,唯有先看清破綻,比他更快,才可一招制敵,一招斃命,你已學會了龍象辟邪劍和崛諭廿劍,難道這點精髓也要領悟這麼久嗎?”段煦龍臉上微紅,道:“是。”
娥峰聖母咳嗽幾聲,道:“你那位老師父棄世前島上留下龍象劍法,永遠學不全,你需不斷在實戰中探索真義。崛諭廿劍的深層劍意,現在我詳加解釋,便不能領悟的地方,也給我死記硬背……”
段煦龍親聞聖母解說“崛諭廿劍”奧義,又思索沈諦州的“龍象辟邪劍”,這兩門均是世間至高無上的武學。突然之間,涯洸川塔閣與田詡之過招時,感受到的“人劍合一”又浮上心頭,他委託關居鈺、曲葉琦東海抄寫《龍象辟邪劍》壁錄回來精修,但此刻智如明鏡,茅塞頓開,明白了不管是崛諭廿劍,還是龍象辟邪劍,又或華山劍法、少林劍法、武當劍法,峨眉劍法等,所有劍法,殊途同歸,為的便是擊倒對手,不必強分派別,一旦分了風格、門派,就落了下乘。要知劍死人活,攻人的不是劍,而是使劍的人,真正好的劍法,全旨僅在一顆用劍的心。
現下回頭再看,自己強分劍法,拜託好友出海尋找《龍象辟邪劍》的法門,不免啞然失笑了,至於想出破解刀劍之術的多種路子,又有何難?就算來十個、數十個,甚至百名邪劍門徒圍攻,也絕不會縛手縛腳,危險難敵,畏懼二字,更無從提起。
娥峰聖母望著亭外雨水,土坑皆已積攢成池,突然表情嚴肅,說道:“小子,我現在考你個問題。”段煦龍道:“請說。”娥峰聖母道:“一個山莊受了瘟疫感染,每日新增死亡病例超過三十,唯有你的鮮血才能拯救他們,一滴血救一人,整個山莊救完,你自然失血過多而亡,這份差事你幹不幹?”段煦龍毫不猶豫,答道:“我幹!一人生命,換來整個山莊痊復活下,這買賣值,我輩中人在所不辭。”娥峰聖母微微點頭,又問:“而你正要去往那山莊,路上忽遇一頭惡虎盤踞岩石之後,隨時進攻,你手無寸鐵,兩掌空空,發現身側不遠有一樹洞,裡頭有把獵槍,持起它扣動扳機,就能打死惡虎,去山莊救人。可是樹洞外有幾隻小兔子守著,就算豁出性命也堅決不讓你拿走獵槍,這時,你該怎麼辦?”
段煦龍本性善良,從小最愛動物,幻想自己身臨其境,一頭老虎隨時撲過來將自己吃了,偏有幾隻小兔豁出性命也不讓拿獵槍殺虎,山莊還等著自己獻血救命,該當如何是好?不禁猶豫起來。
娥峰聖母臉色如霜,搖頭道:“男子漢大丈夫,怎地這麼優柔寡斷?幾隻小兔不要命地阻止你,為了活命、救人,自當快點殺了小兔,拿起獵槍殺虎,再奔去山莊救人了啊。”段煦龍臉現憐憫之色,道:“小兔是無辜的,殺死它們……這……”娥峰聖母淡淡地道:“那你想怎麼樣?”段煦龍皺眉道:“世間萬物,生命有靈,我想盡量規勸小兔讓開,給我取槍。”娥峰聖母打了個哈哈,笑道:“你心地善良,宅心仁厚,這是好的,可有的時候,必須硬下心腸,方能成就大事,惡虎不論速度力量,均是常人數倍,若非武林高手,哪有時間給你去思考?我覺得非但不應該猶豫,還當下手快些,這樣不光你,山莊裡的人也由此得救。”
段煦龍默然,只得點了點頭。
娥峰聖母蘊笑望著他,道:“你肯救人,說明有俠義心腸,只在面對大事,犧牲小節時,卻有所顧忌。要改掉這個毛病,不然將來恤心宮大業交給你,這我怎能放心?全宮萬名姑娘的生死、盛衰,也都掌控在你手裡,只有自身是個做大事的大英雄、男子漢,才能……”還未說完,段煦龍已大吃一驚,愕然道:“什……什麼恤心宮大業?”
娥峰聖母微笑道:“我死之後,恤心宮主一職,除了你段煦龍這個角色,還能有誰可以勝任?”段煦龍更驚,連連搖手,忙道:“這……這怎麼能行?您會長命百歲的,不,不是百歲,千歲,永遠是恤心宮主。我沒有領導才能,武功有待參悟,芸悅……”娥峰聖母道:“芸悅雖也出色,終究女流之輩,若將峰宮大業重擔抗在她肩上,面臨難題的便不是你而是她。你孤身一人來雷公峽,自也為了她著想,老婆子左思右慮,別塵峰、恤心宮由你作王,是上天註定之事。”段煦龍瞠目結舌,半晌說不出話來,想要拒絕,卻不知如何措辭。
但聽得“嗚”的一響,峽谷天空上閃出一道煙箭,由於大雨,煙花便不是很好看。娥峰聖母雙眼一眯,道:“來了。”
段煦龍側耳聽見來路方向不遠,有“噠噠”鞋靴踏泥之聲,至少十餘人,咬牙道:“他們追來了。”娥峰聖母閉目一笑,道:“不止如此,咱們是甕中之鱉。”段煦龍道:“怎麼?”娥峰聖母手指一方。段煦龍透過古亭,遠方谷崖下又有一群鬼鬼祟祟的奇怪武士冒雨入峽,距離太遠,又因天黑,認不清他們的服飾,是哪派人士。光以黑影數量來看,約有四五百人眾。
天空“啪”的一聲,又是一記雷鳴閃電打將出來,白光照亮周邊。
娥峰聖母冷笑道:“澹臺無冢這廝行事毒辣,倒也謹細,以他腦子,不會單槍匹馬就赴田子的約會,肯定會帶些黨羽外面候著,一旦田子有加害之意,他立即調人支援。”段煦龍心想:“武林中人義氣為重,武德修好的人相處,無不坦然誠實,但像澹臺無冢、邪劍王這些反派人物,即便同是黑道,也互相猜疑,設防被害,城府心機,壞人都是如此。”娥峰聖母又道:“剛才別墅樓裡的時候,澹臺小賊跟田子之間,好幾句說話的口氣都是見外試探,你小孩子怎會懂得?田子的劍士,以及澹臺小賊外面來的兩方人馬,對我倆已成包圍之勢,內追外封,儘快向山路逃遁。”
段煦龍心想聖母和己合力,何有懼怕之人,現在卻說出走為上策的話,不禁發愁:“聖母之傷難復,光我一人,不可逞匹夫之勇,確該先走為上。”道:“我背您。”娥峰聖母笑道:“勞恤心宮主的大駕了。”段煦龍總覺此事甚難,嘆道:“聖母……”娥峰聖母拍了一下他屁股,啐道:“還不快走!”段煦龍道:“哎,是。”將她負在背上,縱出亭去。
一老一小,翻越森林石叢,向北方疾奔。娥峰聖母問他為何向北,而不往南,段煦龍答南邊有溪水村,不能讓村民受到牽連。娥峰聖母滿意他心術純正,沉吟道:“北邊多有山壁,碰見死衚衕就麻煩。小子,走水路。”段煦龍一喜:“是了,正好下著大雨,借河流溪池,障敵耳目。”問道:“您淋雨身子要緊嗎?”娥峰聖母嘿嘿幾聲,道:“老天打幾個噴嚏,還能淋壞了老婆子不成?只管走你的。”
所幸大雨趨小,視線清晰,段煦龍抹乾臉面水漬,穿插一條溪流間,突聽身後有人厲聲道:“站住!”破空聲響,似有暗器飛來。段煦龍揮劍格擋,三柄苦無撞到劍面,嗆嗆嗆,掉入水中。只見那岸邊有人佇立不動,身體僵直,古怪木然,喝道:“娥峰聖母、段煦龍,你們的死期到了。”話音一落,紛紛跳入水中,如游魚般潛行過來。
溪流水深尚未過膝,段煦龍揹負聖母,拖水前行,不料敵人施展水遁功夫,疾速游來,片刻間便襲至跟前。他神劍一揮,單隻一招,便將四人逼退,問道:“幹什麼?”這幹人腰懸刀劍,手持苦無,目光如電,冷冷地道:“我等是放哨雷公峽各處的邪劍門徒,奉澹臺先生、田大人之命,你二人休想活出峽谷,留命吧。”說完與同伴連連擲出苦無。
段煦龍精準出劍,刺中所有苦無,反彈插傷四人胸口。趁那四人大叫跌入水中,拔步撤退,上了對岸,遙望來路方向,已有大批武士氣勢洶洶地追獵而來,要殺了自己和聖母,心想一味奔逃,不是辦法,問聖母道:“不如放手大幹一場?”娥峰聖母還未回答,又聽方圓五六里外一陣陣海螺號角嗚嗚聲傳來,此起彼落,不絕於耳。娥峰聖母道:“這是澹臺小賊手下群軍的訊號,一旦吹出這號聲,勢跟敵人決一死戰,收到煙箭傳令,開始圍攻進來。”
段煦龍運功劍尖,撥水成箭,又潑傷了三名水遁而來的劍徒,說道:“老田中了您一記重擊,一時三刻恢復不得元氣,原路返回,擊殺他們算了。”娥峰聖母搖頭道:“外圍武軍聽到指令固然圍攻敵人,但首先得確保頭子無事,與澹臺無冢會面,回去不是自找麻煩麼?按原來計劃,繼續走。”她說話中氣虛弱,咳嗽也愈發劇烈。段煦龍關切問候,娥峰聖母只說不妨事。
天氣寒冷,河水徹骨,泥土溼凝,邪劍門徒本領古怪,總在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冒出一個,持劍握刀,不由分說,說攻就攻,此刻段煦龍已是劍術大高手,每逢敵人出現,思路清晰,一眼便看出招數破綻,不出五招,必然刺中要害。邪教門徒吃痛,手上功夫不敵,便遽使怪招,隱身突襲。段煦龍一凜:“一個人好端端的,怎能憑空消失?”經聖母指點,原來這些人並非會什麼魔法,不過變點魔術,將一層鏡子包在自己身體上,使得與周圍環境同化,叫人一時迷茫,發覺不到。勘破把戲後,段煦龍連出七劍,凌厲劍力將那七名遁法高手,連人帶鏡地貫通而亡。
娥峰聖母誇讚道:“好小子,這才像點樣子。”
不知不覺,來到一片樹藤交織,三面相鄰的山壁前,夜空下隱見壁上題著“雷公洞”三字,二人情覺三面山壁並非死衚衕,無路可走,附近定有什麼“雷公洞”。經過尋覓,發現在一死角,洞口甚小,僅容一人爬身鑽進,段煦龍憤憤不平,被追殺逃匿也罷了,竟要學鑽狗洞,很失臉面,對聖母而言也頗失身份。可娥峰聖母不以為意,道:“要像你這麼胡思亂想,按此洞名,雷公爺不成了狗麼?”鑽進了雷公洞。段煦龍釋然,也爬了進去。
進洞後發現裡面越發寬敞,能夠直立行走,走到最後,發現竟與山壁另一頭相通,不多時,遇到一出洞缺口。但二人不急出去,藉此寧靜之地,為聖母調息養傷。段煦龍輸完真氣,環顧洞內光景,道:“這裡面什麼也沒有,山壁相通的小洞徑而已,卻叫什麼‘雷公洞’,不知誰作的文章。”娥峰聖母道:“那尊雷公銅像,就是我從這裡取過去的。”段煦龍微微一奇。娥峰聖母盤坐合掌,閉目養神,自顧自用功,一番周天走完,頭頂冒出真氣。
約莫休息了四十分鐘,她咳嗽有所好轉。別墅內她對田詡之、澹臺無冢的壓制神功,本大耗內力,威力極高,受了挪輪大法,非同小可,需將養時日才可痊癒,期間務必少與人動手過招,且臟腑不能復受震盪,倘再受武功重擊,則兇險極矣。娥峰聖母悵然道:“不想娥峰聖母也有今日,天意,天意!”
段煦龍道:“要是能拖到一個月,等您大好了,咱就不怕他們了。”娥峰聖母道:“廢話。拖那麼久,回家過年算了,還打什麼架?”段煦龍鎖眉道:“在這洞裡不是長久之計,那兩匹夫的手下封鎖了雷公峽內外,整個峽谷翻過來,遲早找到我們。”娥峰聖母淡淡地道:“找到又怎樣,以你的本事,自己逃走還不容易。我留下拼了老命,跟那兩賊子同歸於盡就是。恤心宮的大業,你傳承下去。”
段煦龍正色道:“您待我恩重如山,我豈能貪生怕死,舍您而去?再說我來本就是要尋到您,斬殺這群廝鳥,為閣主姐姐報仇,豈能鎩羽而歸,狼狽逃走?那不醜死了,又有何臉面回去見芸悅,和全宮師姐?”
娥峰聖母哈哈一笑,不再答話,運起“天地合”神功,自行打坐療傷。原來這一切全是考驗,她中了挪輪大法,確實受了重傷,但其實並不那麼嚴重,且危及性命,以“天地合”神功遊走心脈,不到六小時,即可痊癒大好,有意如此說,是給段煦龍設下的最後一道考題,此刻見他並未怕死求生、捨己而去,這番話說得重情重義,暗暗點頭,證明沒看錯人。
娥峰聖母柔聲道:“孩子,聖母我現在要用無上神功自行療傷,你為我把關六小時,不論有何動靜,發生什麼事,切不可來打擾我。等我功滿痊癒,咱出去大殺一場。關乎老婆子生死的大事,斷不能馬虎,記住了麼?”段煦龍大喜,忙躬身道:“遵命,煦龍為您捨命護駕。”
娥峰聖母微笑閉目,“天地合”運轉經脈周天,臉色忽青忽紅,陰陽二氣相濟,傷勢逐漸趨好。
可到得午夜時分,忽然雷公洞外,澹臺無冢笑道:“聖母宗師,段大俠,何必藏著掖著,出來相個面不好嗎?”聲音近在咫尺,彷彿他人就在洞口之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