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番外 人偶師之心 其六（1 / 1）
你聽過的最傷人的一句話是什麼？這是諾妮曾經問過他和艾塔的一個問題。
艾塔說他一直活得很開心，沒聽過什麼令他傷心的話，而艾塔反問諾妮，諾妮的回答是“能再加點錢嗎？”
什麼意思？艾塔和他都沒能聽懂這句話,諾妮聳了聳肩，表示這是她那個人渣老爹把她賣給那個死胖子的時候最後的要求。
聽起來是蠻悲慘的一件事，不過諾妮說話的語氣卻平淡地像是講了個笑話。
“那麼諾伯蒂你呢？”艾塔轉而問他。
“我也沒有聽到過什麼讓我非常傷心的話。”
“那麼我們兩個人倒是有點相像呢。”艾塔笑著說。
不，其實一點也不像。他在心底默默地否認，你是因為一直活得很開心，而我是因為一直活得不開心。
諾妮的問題他和艾塔都沒有答案，但是是基於不同立場的沒有答案。
而現在這個問題希爾卡有答案了，就是安妮雅重新睜開眼睛時問他的那句“你是誰”。
他不開心的時候有很多，但是隻有安妮雅的這句話令他心碎。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諾倫啃了口手中的蘋果，“你覺得這樣能向你的主人交差嗎？我聽莫納林說買了你的那個大叔都快瘋了，整天閉門不出也不知道在搗鼓些什麼。”
“現在怎麼辦？”希爾卡重複了一遍諾倫的問題，說實話他也有些茫然，因為他並不是為了修納斯,而是為了他自己，是因為他想要重新見到安妮雅甦醒睜開眼睛，所以才偷走了安妮雅的身體，但此刻安妮雅的確甦醒了，但是他的目的達到了嗎？
現在的安妮雅,還是那個他所渴望的安妮雅嗎？
希爾卡不確定，他對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不過我還真的不敢相信你居然真的做到了，難以置信。”諾倫放下手中的蘋果，打量著一旁站在窗邊的女孩，昏黃色的夕陽之下，窗外是不合時宜盛開的紫色風信子花田。
女孩穿著一身紅色的長裙,柔軟的金色長髮之下是希爾卡熟悉的那張臉龐，同樣的眉宇修長線條柔和，卻不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
她看著窗外盛開的風信子默不作聲，那種怒放的紫色花朵像是燃燒的生命，希爾卡也看不出來她在想些什麼，只是感覺她像是有點走神的樣子。
“抱歉，”女孩搖了搖頭，“我還是想不起來你和我說的任何事，想不起來你是誰，也不知道我是誰。”
希爾卡沉默，這些天以來他一直給她講他們之間的回憶與過往，想要讓她回想起來自己的記憶，可是並沒有起到什麼效果。
“你的名字是安妮雅，”諾倫把啃了半個的蘋果放到桌子上站起身來，抓住了她的手腕提起來，又指了指希爾卡，“而他呢，他的名字叫做希爾卡，是把你救回來的人，你手上的這串橙紅色的手鍊也是希爾卡給你做的，用的是你最喜歡的木槿，花了兩週的時間，看你一直帶在身上應該也是挺喜歡的，真的一點都記不起來了嗎？”
女孩皺眉，掙脫了諾倫的手之後把那串手鍊也摘了下來，然後放到了希爾卡手裡，說：“並不是我喜歡這個東西，只是我從醒來開始就戴著它，我也沒想過要摘下來而已。如果這不是我的東西的話我會還給你的。”
“你不願意當安妮雅嗎？”希爾卡看著眼前有些陌生的女孩，低聲問道。
“沒人願意當別人的替代品，哪怕你們都希望我就是你們認識的安妮雅，”女孩轉頭看向窗外，“我也不喜歡這串木槿花手鍊，我更喜歡窗外的那種紫色的花，很鮮活。”
女孩不知道自己應該是誰，但是她能看出來自己睜開眼睛時希爾卡眼中的驚愕與失望。她能明白，無論這個男孩付出了多大的努力，終究不是為了她而付出的，他所期盼的人並非自己，而她也不願意當別人的影子或是替代品。
“抱歉，”出乎女孩意料的，倒是希爾卡先開口道歉，“我沒有想過要把你當成誰的替代品，我只是想要你回憶起自己而已，如果你覺得不開心的話我和你說聲對不起，如果你不喜歡被人當做安妮雅的話，你也可以有自己的名字，就像她叫諾倫我叫希爾卡一樣，你也可以有一個自己的名字。”
女孩愣住了，她知道安妮雅在這個男孩心中的比重有多高，從他和自己輕聲講述他們晨曦下的初識，彼此陪伴相知，聽著希爾卡陪著安妮雅讀書，賞花，做布偶與首飾，還有那沒來得及讓安妮雅穿上的紅裙。
說這些的時候這個大男孩的眼中像是有著星海閃耀，又好像有著整個世界。
不，或者說，對於希爾卡來說，那個他傾盡全力想要救回來的安妮雅就是他的整個世界。
但是現在他的世界已經毀了，而且並沒有如他所願那般重新恢復，她也不願意將就自己被當做安妮雅，她不是安妮雅，在他們的故事之中沒有她插足的餘地。
那不是她，在他們的故事開始之時，她還未出現。
她想過希爾卡在聽到自己的回答之後會是什麼反應，灰心，悲傷，絕望，崩潰，她都設想過，但是沒想過的是希爾卡能這麼平靜地接受這個事實。
“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成為誰的權利，我尊重你的選擇。如果你不願意被人叫做安妮雅的話，你也可以是安雅。”希爾卡嘆了口氣，就如同他選擇作為希爾卡一樣，每個人都應該有選擇的權利。
女孩沉默片刻，緩緩點頭：“謝謝，那我就叫安雅好了。”
這時小屋的門突然被開啟了，希爾卡和諾倫扭頭看去，看見了那個熟悉的宛若黑熊一樣的莫納林。
“大叔？”諾倫下意識地開口。
“諾倫，”莫納林視線飄轉到了一旁窗邊的安雅，而後語氣又提高了積分，“還有，安妮雅？”
巨大的驚愕在莫納林心中泛起，莫納林不喜歡這個銀髮的小鬼，但是他對安妮雅還是比較熟悉的，這個病弱的女孩從小到大幾乎所有的衣服都出自他之手，只看一眼他就能分辨出來那個纖瘦的女孩是安妮雅，可是就在不久之前安妮雅明明就已經去世了啊，連帶著她那個老好人父親修納斯都徹底崩潰，可如果安妮雅已經永遠地沉眠下去的話，那這個和安妮雅一模一樣的女孩又是誰呢？
意識到了什麼之後，希爾卡站了起來，牽住安雅的手把她拉到了自己身後。
“大叔你來這裡幹什麼？”諾倫站起身來，也擋住了莫納林的視線，心中暗叫不好，這個地方依希爾卡所說根本沒有其他人知道，莊園的主人修納斯從來不會來這裡，被莫納林發現只能是因為她被跟蹤的緣故，實在是她太過粗心了。
“那是安妮雅嗎？”莫納林沒有回答諾倫的話，而是把她撥到一旁，“告訴我，小鬼，那是安妮雅嗎！？”
“不是，”希爾卡握緊了安雅的手，“她是安雅，只是和安妮雅長得有點相像而已。”
“別騙我了！”莫納林一把把希爾卡推倒在地，“我可從來沒聽說過安妮雅有什麼姐妹，她就是安妮雅！你把安妮雅的屍體偷走之後到底做了什麼？竟然真的讓她復活了！”
希爾卡偷走存放安妮雅屍體的水晶棺之後莫納林就注意到了諾倫的異常，最開始她只是莫名其妙地飯量增大了些，而且也沒以前那麼挑食了，不過每次吃飯都要回自己屋子，佈置的裁縫作業也都完成地比以往好太多。而幾天之後就時不時地要跑出去不知道幹什麼，裁縫水準也大幅下降，所以今天他偷偷地尾隨諾倫，看見她左拐右拐地來到了修納斯的莊園裡莫納林才明白最近諾倫的異常狀況估計和那個失蹤的白毛小鬼有所關聯。
因為自己的體型太過顯眼，他甚至只能跟在諾倫身後五十米往後的位置遠遠吊著，這導致他剛剛都跟丟了，摸索了一會兒才找到這裡……
見鬼，莫納林嘴裡咒罵道，他一直把這個新買下來的學徒當做女兒對待，可是諾倫還是和這個預言中的白髮惡魔攪和在了一起！
“真的是安妮雅，”莫納林推開希爾卡之後看見那張熟悉的臉龐，確信了自己的判斷，“你居然真的違逆神理，背叛死亡，你這個小鬼真的是預言裡的白髮惡魔！”
莫納林的臉色愈發難看，違背神理之人必將接受神罰，惡魔之業必將被地獄之火灼燒成空，和諾倫不一樣，莫納林是知道塞布林的預言的全部內容並且信以為真的，現在違背神理已然成為事實，接下來如果不做改變的話預言一步步地化為現實，到時候不僅僅是安妮雅，整個塞布林都會被牽連毀滅。
安雅下意識地往後退去，但沒退兩步就已經後背靠到了牆壁，無路可退。
看著有些恐懼的安雅和緩緩爬起來的希爾卡，那頭銀髮在莫納林的眼中無比刺眼，他深吸了一口氣，抓住了希爾卡和安雅舉了起來：“惡魔和惡魔之業嗎，安妮雅，你已經死了，死者就應該沉眠在死者的國度，你也應該就這麼沉眠下去。”
“不，我不是……”安雅恐懼地想要大喊，但是莫納林的手已經覆蓋上了她和希爾卡的脖子慢慢用力，後面的話在也說不出來。
“大叔你放手！”諾倫驚恐地叫道，撲向莫納林的手臂，但體型差距過大讓她根本無法影響莫納林的動作。
“對不起了，諾倫，”莫納林輕聲說道，“相比起神明降下神罰毀滅來說，我寧願自己抗下這份罪孽來毀掉惡魔和惡魔之業，哪怕是殺了你最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