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孤女(1 / 1)
“萊茵,藏起來。”這是父親跟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也是萊茵.傑德西亞最後一次見到她的父親。
奧斯特港建港不久,港區自治的原則還沒有得到貫徹,暗裔一族最後的遺民逃亡到此。本以為這個宣揚對任何種族平等的地方將會是他們最後的立身之所,但精靈和人類找上門來,把傑德西亞夫婦帶走,二十年過去,生死未卜。
從一個小傢伙獨自成長為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子,萊茵經歷了不少東西,受了不少冷眼、譏諷甚至霸凌,每次生病就感覺死神將至,飢餓、寒冷、疲憊,萊茵對這些東西並不陌生。
奧斯特港的風拂過海面,帶起些許浪花拍在港口接水的石牆上,幾艘船息了帆,隨水波往港口靠著,另幾艘慢慢駛離港口,上面裝了不少貨物——那是要賣出去的還是人家來買的?萊茵理理頭髮靠住一面牆,腿邊放一瓶酒,愜意地躺在奧斯特港的暖陽與海風中。
地精和獸人勞工在港區忙碌著,偶爾有幾個被撞到水中,又罵罵咧咧地從梯子上爬回。萊茵不喜歡他們,覺得他們粗魯、骯髒,身上的臭味丟到海里泡上一天都不會消散半分一毫。但在遠處看這些人的忙碌總是很開心的——別人的匆匆總可以讓自己的閒適變得更加愉快。
“日安,萊茵。”
“早,李斯特。”抬頭,面前的男人滿臉倦容,一身滿是鹹味的衣服似是剛從海里撈上來的。
“啊……累死了,這趟跑的。”慢慢梭到萊茵身邊。
李斯特是奧斯特港新晉話事人米亞德羅財團建立者瑟雷西的長子,同時是航海家行會的中級航海士,二十八歲的他在父親的資助下早早買了一艘屬於自己的船,成為航海家行會的一名會員。李斯特不缺追求者,暫先拋去還算英俊的外表,單且說米亞德羅家族富可敵國的財力在他背後作為支援,這對於大部分人都是不小的誘惑,甚至有些王室遠親和貴族都曾主動來到奧斯特港與他父親商量,兩家結姻。但李斯特認為婚姻不應是為了兩家利益而進行的活動,就該是兩個獨立的個體,彼此欣賞彼此相愛,才可以許下誓言,相濡以沫。
悄悄瞥一眼坐在身邊、注視著港口的心上人,李斯特心下又悸動三兩輪。
“這次去的哪?”把酒瓶抬起,飲一口,遞到李斯特面前,“要麼?”
“要,當然,”接過,自己也喝一口,似乎還從中嚐到了些許萊茵的味道,一時有些發暈,“你想知道麼?”
“要放就放。”根本不想把自己注意力放到別的事情上,萊茵頭也不扭。
李斯特尬住——雖然這樣的對話已經有過了不少次,但每次萊茵這麼回覆自己的時候難免還是不自在,這次她都主動把酒分給自己喝了,本來以為萊茵的態度會有轉變,但為什麼還是這樣的態度?
不打算再把自己的想法憋著,李斯特右手扶牆,轉到萊茵面前,雙手拄在牆上限制住萊茵。
“讓開。”箭一樣的眼神刺向李斯特。
“不,萊茵,我不相信你不知道。”頭試探性地往前靠靠。
“知道什麼?”臉上溫度再降幾分。
“你……不知道我喜歡你嗎?從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七年前,那個時候我二十一歲,你十八歲;你難道沒有發現嗎?每年到你生日的時候我都會一大早就到你家門口等你出門,送給你生日的祝福和禮物;每次情人節我也會等你出現在胖馬酒館,請你喝酒,我還邀請你過很多次去我家做客——我已經表現得這麼明顯了,你難道還不知道嗎?”有些急了,李斯特不想再讓自己的愛被對方忽視,他要告訴萊茵,要讓萊茵成為他的愛人。
“滾,開。”聲音又降低幾度,如果面前的這個男人還要這樣伏在自己身上,萊茵就要動手了。
看看萊茵波瀾不驚風平浪靜的樣子,李斯特鬆開手,慢慢站起,“抱歉,失態。”
望著李斯特的背影,萊茵嘆口氣:的確,從第一次見到李斯特到現在,在關心自己照顧自己的一直都是他,每次從海上回來李斯特也總是會來到這面石牆邊找她,想跟她分享自己在海上的故事與這次的收穫。甚至她都已經記不清她的生日是什麼時候了,只因為數年前無意提起,李斯特就記了下來。每年也總有那麼幾天李斯特會在她不忙的時候從早到晚地陪著她。
但萊茵不喜歡李斯特——不喜歡就是不喜歡,無論他身後的是多龐大的勢力,更無所謂他怎麼努力,萊茵始終只認為他是個朋友。她不想與別人有太多的故事——她身上揹負著暗裔的國仇家恨,她不想讓無辜的人牽扯到其中——他們無能,他們也沒有興趣。
十三歲之前,萊茵一直靠偷竊、乞討為生,在她家附近的人都知道她所做的勾當,無數次地表達對她的怨恨與排斥。那時每次生病對萊茵而言都是一場噩夢:沒有錢買藥,更沒有錢找醫生,無論多大的病都只能靠自己的身體撐過去。天冷的時候,沒有溫暖的地方讓她依偎,家裡一席薄被、一個滿是灰塵的壁爐也不能讓她溫暖。直到十三歲,她殺了第一個人。
右手掙開對方,從他的腰間奪過匕首,精準地刺穿脖頸間的動脈。她搜光了那人身上一切值錢的東西,次日,港區保衛團的人挨家挨戶地尋找殺死了那人的兇手,萊茵被捕。在法庭裡,法官不敢相信自己面前這個骨瘦如柴的小姑娘是兇手——死者脖子上的創口在他看來至少得是一個有過不少殺人經歷的人才能做到的。在一系列的盤問和深究後,萊茵反倒成了受害者,因防衛過當被拘留一個月。
很舒服的一個月——拘留她的地方沒那麼冷,也總吃得飽。
從那次之後,萊茵就明白了父母還在的時候跟自己說過的“暗裔的天賦”,也明白了她小時候為什麼可以在盜竊方面如此得心應手。
“你看起來……這麼小,你說你是個刺客?”
無言,只是把匕首抽出,身體跨過桌子,匕首的鋒刃停在那人頸前。
酒館刺客和行會不一樣,顧客不需要告訴他們自己的身份與住址,維繫兩者關係的僅只有簡單的契約精神與僱傭關係,如果顧客耍賴,酒館刺客除了把違約者殺了之外別無他法。但在奧斯特港,背信棄義之人一旦被公佈就會被官方抓捕並審判,相對而言,奧斯特港的酒館刺客比其他地方風險小很多。
胖馬酒館,萊茵居住的地方附近最熱鬧的地方,萊茵在沒有委託的時候每天晚上都會在差不多的時間坐在酒館樓梯邊的陰影處等待她的顧客。
“兩杯烈啤酒。”扔兩塊第納爾到櫃檯上,萊茵坐到自己的位置,手上拿一本書,在酒館的喧囂裡尋著寧靜。
每個酒鬼有每個酒鬼的故事,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在座位上無理取鬧,更甚者起身與旁邊的人打成一團。不悅地瞪一眼在旁邊大喊大叫的娼婦——十第納爾的事情要搞得整個酒館都知道,偏得讓所有人都曉得她是個娼婦才肯罷休麼?舉杯,大飲一口,在陰影裡藏得更深。萊茵已經有些不高興了,如果有那個運氣不好的醉漢跑到她這裡來,她覺得她會跳起來暴打那人一頓。
夜漸深,身上帶著海味的船員擠到吧檯邊,從時間上來算現在已經差不多午夜了——最後一批航船進港,無處可去的船員們才會選擇來酒館裡買醉。看來今天運氣不太好。起身,把對面放得有些發苦的啤酒拿起,準備喝光回家休息。
“請問……是‘幽黑’嗎?”
“幽黑”,萊茵給自己取的名號,酒杯停住,“是。”
“不好意思,在您快回去的時候才來找您;您先把酒放下吧,我這邊有個活得跟您聊聊。”
坐回暗處,侍者很快抬來兩大杯啤酒,放在兩人面前,萊茵先抿掉些許泡沫,把目光從斗篷邊沿延伸到男人身上。看起來是有些身份的人,穿的衣服並不像周圍聒噪的人群一樣滿是灰塵、褶皺。
“請講。”
“這件事……是我家主人託我來的,”男人有些緊張,撓撓頭,看著桌面,“長話短說吧那就……我家主人跟一位先生有些過節,估計會影響我們家族的生意……”
“一百第納爾起步,上不封頂。”打斷男人,萊茵並不想聽那麼多廢話——反正價格談妥了自己就動身,說這麼多反而是在浪費她的時間。
“錢……錢不是問題……關鍵是看您接不接這個活。”
“說。”
“洛恩忒斯家的管家,您接嗎?”
斗篷下的眉頭微皺,有些不能理解:洛恩忒斯家族是斯坦羅拉上坐奴隸貿易頭把交椅的大族,也是奧斯特港的第一批居民。其管家雖然不如當主卡里亞斯那般身份高貴,但也絕對不是等閒之輩。這樣身份的人物,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更專業、更正式的阿薩辛行會去做,怎麼會找到自己這裡?
“我不太能理解,為什麼你們會找到我?洛恩忒斯家的人,不是讓行會去動手更好麼?”
“這個……正是我要跟您說的,他們是行會的白名單,行會不接任何目標與他們有關的活計。”
“洛恩忒斯家的人價格可不低。”
“錢不是問題,我之前就跟您說過……只要您能把他解決了,您要多少我家主人就給您多少……”
“十五萬第納爾。”既然錢不是問題,這份錢行會又不掙,那自己也就沒有理由再婆婆媽媽下去,直截了當地開價,反正對方也拒絕不了。如果他們不找自己,那麼就沒人能幹這件事了;萊茵對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在她看來,奧斯特港沒有任何一個酒館刺客可以比得上她。
“十五萬?成交。”男人馬上急也似的把酒喝光,“他的死訊傳出來的當天晚上,我會帶著錢來這裡找您,或許我的主人也會一同前來。”
“成交。”雖然有些感覺自己開價低了——不然對方怎麼會這麼爽快就答應?但問題也不大,十五萬第納爾夠萊茵大手大腳花上二十年,就算要少了也沒那麼所謂。有些開心:一條人命十五萬,怎麼想都是不虧的,想想自己在米亞德羅銀行的存款也只僅不過三千第納爾,把洛恩忒斯家的管家處理掉就有五十倍於自己存款的收入,這樣的活計怎麼算下來對自己都很有利。
夜風有些寒,萊茵緊緊斗篷,大致估摸一下洛恩忒斯家的方向,心裡想著該怎麼潛入宅子把那個管家做掉,回到家中,把自己扔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