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腳下守山人,膝前看山犬(七)(1 / 1)
徐喂虎一走,梁秀與陳薺相視一笑,不遠處的阿貓回身朝兩人低吼一聲,示意繼續前行。
翻過眼前這座山頭,再沿小徑上山便可入庭,若是留心觀察,可發現離南庭越近,猛禽越多,且不難看出此些猛禽非剛出城時瞧見的野獸可敵,大都是熊虎一類,以及口可吞象的蟒蝰,亦或目如刀茫的鷹鷲。
夜深,眾獸圈地而棲,皆無趁夜襲殺之心,彷彿大家都是憑藉實力來到此山,為的就是離南庭更近些,井水不犯河水,像極了江湖。
每走過十數里路,兩人便可清晰地感覺到身側深叢幽林中投來敵意的目光,使人不寒而慄,但猛禽對阿貓的態度可就好許多,時不時還會朝阿貓發出低吼,以表敬意,好在一路上有阿貓在前頭引路,否則單從路兩旁叢草後窺來的冷冽目光,就足以讓梁秀二人心神不寧。
途中,梁秀隨口問道:“苩芨,你還記著上山的路吧?”
“當然記得,雖說不像徐師兄那般熟悉,卻也迷不了。”陳薺回道,餘光瞥向路兩旁,“能在這座山棲息的,大都是群山百獸的佼佼者,都是通靈性的。”
梁秀不置可否地一笑,“看得出來,如若不是阿貓,我倆怕是早已成腹中食。”
“不好說。”陳薺搖了搖頭,“延山百獸有著它們的叢林規矩,它們不會隨意出手傷人,尤其是對南庭子弟,它們視為恩人,不會傷之,但若是被認定為賊人,它們會搶殺,然後將屍體奉給阿貓,以示邀功。”
梁秀愣了愣,隨即放聲大笑,說道:“我還以為就相當於我們的江湖,原來還是座不為人知的廟堂,哈哈哈,果然世間萬物,懷揣七情六慾,皆詐。”
陳薺淡然一笑,仰頭看了看,“馬上到南庭了,在下也有好些年未曾來了。”
“當年你為何入不得內門?”梁秀想了想,“依南庭裡一眾老先生的實力,不難看出你的天賦才是啊?”
陳薺稍作沉默,猶豫片刻後還是說出:“是爹的意思。”
梁秀一愣,點了點頭笑道:“看來陳都司並不希望你專研武藝。”
陳薺身為都指揮使陳鋌唯一的男息,陳鋌當然希望陳薺可繼其衣缽,天下有個玄乎的道路——沙場將帥看不起江湖俠客,當然,同之江湖俠客亦看不上沙場將帥。
也無對錯與否,一往逍遙,一往權謀罷了。
陳薺隨口笑笑,二人不再言語,前頭的阿貓一個踴躍,跳到山腳的一塊石子上,對著黑夜的明月仰天長嘯,嘯聲久久不熄,像是在告訴延山萬獸,有王臨門,當恪盡職守。
不多時,山中虎嘯熊吼,鷹鳴狼嚎。
四面八方的獸吟震撼人心,世子心中湧起陣陣波瀾,驚歎道:“阿貓是大山裡的土皇帝嗎?”
“與其說是皇帝,倒不如稱之為山裡規矩的判官。”陳薺頓了頓,“若是沒有實力,能睡在山腳下的,也就不是它了。”
獸吟隨著長嘯齊止,延山再是陷入深夜的寂靜,阿貓回頭看向世子二人,目可察意。
梁秀一驚,說道:“我似乎看到了…它眼珠子竟能說話!”
“書生曾言,萬物皆可窺道,這個世間有少數得道靈獸可通人性,如史聖藺長生座下的一大一小兩青驢,或如曲聖關卿齋的只鶴孤雁,或口吐人言,或目傳人意。”陳薺解釋道,“阿貓讓我們去兩儀湖。”
“兩儀湖?”梁秀問道。
陳薺沉吟良久,才緩緩說道:“幼時入庭學藝,先生與在下講的第一句話,便是告知不可擅自去向兩儀湖,那是延山氣運所在。”
關於兩儀湖,作為南延世子的梁秀略知一二,師父對兩儀湖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查究,多年前國事匡祿曾言“五獸鎮太明”,四境及中原皆有鎮壓氣運所在,唯獨江南沒有,此事困惑南延王多年,府中諸多幕僚尋找多年,可奈何如何推演,都沒有結果。
氣運不鎮則散,若散,則國事衰也,此事不容迴避,好比西亥的氣運命脈,便是在圊山寺下,眾所周知圊山寺中聚集各色牛鬼蛇神,魚龍混雜,不少身背滔天大罪的囚人皆依仗圊山寺苟活於世,奈何其下鎮著西亥氣運命脈,西亥王府不敢出兵圍剿,怕漫山白骨打散了西亥氣運,這也是圊山寺能存活至今的唯一原因。
梁秀心中泛起幾分沉重,阿貓定是得庭中高人指使,才會在這三更半夜時分讓二人前去兩儀湖。
那會是何人?所為何事?梁秀心心中憂腫,卻非怕生事,而是忐忑應事。
二人四目相對,隨後朝兩儀湖行去。
梁秀突然出聲道:“按你所言,那能在兩儀湖居息的,應該就是南庭主王老先生了吧?”
“在下也不知曉,雖說在山裡呆過幾年,但是未曾去過兩儀湖。”陳薺苦笑道,“當代弟子裡,去過兩儀湖的,估計不超過三人,師父那一代人,去過的也只有寥寥無幾的數人,小師叔是那一代第一個去兩儀湖的人。”
梁秀並未驚訝,以李本樓的異稟之姿,在南庭中被當作稀世珍寶也不稀奇,但陳薺這番話,道出了踏入兩儀湖的門檻頗高,如此一來梁秀心中更沉,去過的都是天之驕子人中龍鳳,可他呢?年近束髮,卻仍徘徊於一品。
兩儀湖伴於延山左峭,行半里路繞過半山可達,一路上再不見茂林叢生,皆為枯藤老樹,皆已風燭殘年奄奄一息,可當眼觀時,心中不由為之一振,不知為何,梁秀覺得枯藤老樹還可苟活萬年,深信不疑。
邁過沉沉老林,呈現在眾人面前的是一行破舊得一推即倒的柵欄,柵欄不及人腰,一躍可過,東倒西歪橫七豎八,感覺並非是為了阻攔,因為若想靠此些柵欄作阻,也太過敷衍了事。
在柵欄旁,有一間不大不小的竹屋,縱使是昏暗深夜,也可清晰地分辨出竹子的枯黃,好似已被暴曬了數百年,脆得一戳即碎。
二人走近,瞧見竹屋前隨意地插著一匾木板,潦潦草草寫著三個大字。
守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