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杏花疏影裡,枝竿掛著一座山(1 / 1)
臘月下旬,哪兒可見杏花開?杏花開於初春暖陽時,但是眼見為實——世子身前,杏花開。
歪歪斜斜的柵欄後,叢草迎杏紛紛攘攘,一叢叢,一簇簇,從樹枝綻到梢頭,不餘半點空隙,欣然放眼望去,杏花如蝶如雪,飄飄欲起展翅欲飛,幾枝含苞待放的花蕾亦如嬌羞的姑娘,滿俏緋紅。
杏花疏影裡,梁秀不由閉目沉心,靜靜地感受著臘月裡杏花散來的冷芳,清香卻撲鼻,令人陶醉,良久後才緩緩說道:“苩芨,你感受到了沒?這裡的氣候,不像臘月,更像初春。”
“相傳兩儀湖四季如春,果然不假。”陳薺驚歎道。
按說臘月寒冬的深夜當冰冷刺骨,二人在出城前還特地披上了貂絨,怕的就是深山老林的夜天寒地凍,可一路上世子卻絲毫不曾覺得冷,雖說含疾走趕路的原因,但必然也有延山氣候的玄妙所在。
此時到了兩儀湖,心中更是驚訝不已,這地壓根就沒了半點寒冬的氣息,完全是冬後初春時節的暖和,這時候披著貂絨,不多時就熱得滿頭大汗。
梁秀想了想,注視著木匾,隨口問道:“苩芨,你見過守山人嗎?”
“庭裡好些內門子弟都未曾見過。”陳薺搖了搖頭,“關於守山人的事,庭裡少有提及,聽說守山人是個期頤老人,平日裡神眉鬼道見首不見尾,也不在庭裡走動,當代幾乎沒幾人見過吧。”
關於延山守山人的事,在當年端書院研查兩儀湖時,梁秀也曾聽師父陳挫提及幾句,雖說沒說到什麼具體的,但是還是知曉南庭有個守山人坐鎮。
梁秀頓了頓,笑道:“守山人的實力,應該很深。”
“幼時曾讀過一本古籍,上有記載關於守山人,書中寫道‘守山人,守山門’,守山人的存在,相當於南庭的一道屏障吧。”陳薺沉聲說道。
兩人見竹屋中沒人,徑直走入杏花林,花香撲鼻,沁人心脾。
往裡行不足十丈,忽然,兩人心頭皆是一顫,猛然扭頭四目相對。
梁秀沉吟半晌,問道:“苩芨,你也聽到了?”
“聽到了,是笛聲。”陳薺低聲說道。
兩人內心皆驚駭不已,這半夜三更的,怎會突然響起脫俗悅耳的笛聲?
稍作一想,兩人心中都有了答案,加快了步伐,朝杏花林深去。
一路上,笛聲悠悠揚,時激昂時哀衰,時起伏時低沉,四周的杏花竟隨笛聲翩翩,彷彿活過來一般。
見狀,陳薺不禁感嘆道:“好深厚的音律,竟可點醒杏花林。”
“我還是頭一回看見可讓萬物呈復甦之勢的笛聲,看來這守山人比我倆想象的還要厲害。”梁秀亦是點頭讚歎。
杏花林不大,餘百丈,不多時可穿過,過了杏花林,呈現在兩人眼前的便是兩儀湖了,初見兩儀湖,兩人皆目瞪口呆。
兩儀湖不大,眼觀便可清晰地分辨出水面分兩相,一相水波不興,一相波光粼粼。
很難想象一面湖可在同一時間展現出截然不同的水面,互不相容,又互相照應,恰似兩儀圖。
二人的目光被湖面所吸引,未曾注意到就在兩人身側不遠處,有一佝背老人蓑衣斗笠,一竿垂釣。
老人扭頭咧嘴一笑,口牙皆好,喊道:“嚯?來啦?”
兩人為之一振,這才聞聲看去,趕忙拱手行禮。
“梁秀見過守山老先生。”
“苩芨見過守山老先生。”
老人半臥在泥地上,突然繃直了身,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翹起屁股拍了拍,然後朝二人招手,喊道:“來來來,老朽不講究什麼禮節,倆娃娃快快過來。”
梁秀與陳薺相視一笑,心裡皆是鬆了幾許,都說世外高人稀奇古怪難伺候,來時還怕這位守山人的性子不好出言刁難,不曾想卻像個活潑的老頑童。
果然都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跟李本樓、徐喂虎一樣,梁秀心想。
二人匆匆行去,走進了細細一看,才發現守山人一身裝束皆是樸實到了底子裡,外罩的蓑衣險些散了蓑草絲,頭上頂著的斗笠破得七七八八,也就剩個狀兒,想遮雨怕是難,裡頭裹著件滿是補丁的破久衫,腳上掛著雙可見指頭的草鞋,最為出奇的還要看魚竿,竟是跟彎彎曲曲的杏花枝。
梁秀走進後朝老人深深一揖,敬道:“老先生,這般晚了,怎還不歇息?可得注意身體才好。”
“老朽能活到一把年紀,哪那麼容易死?”守山人吹著蒼白的鬍鬚,笑罵道:“老朽知你是梁沼的娃,可要教訓老朽,你爹可都不夠輩兒,來了還得稱老朽一聲叔叔呢。”
梁秀羞愧地一笑,“老先生錯怪秀了,秀就是出於好意。”
“來來來,趕緊的,老朽等了半天,腰痠背痛,娃娃,你來,給老朽把把竿子,可別弄沉嘍。”守山人揮手說著。
梁秀趕忙上前蹲下身,想從守山人的手中接過好似魚竿的杏花枝,可守山人枯瘦的手一躲,嘿嘿笑道:“娃娃,這竿一摸,老朽若是不使回來,你下半輩子可就都走不了啦,你可想好嘍?”
“呃?”梁秀一愣,頓時汗從額出,守山人所言雖帶著幾分玩世不恭,卻容不得梁秀心生半點懷疑,略想片刻後,梁秀笑著點了點頭,接著說道:“無礙,若是往後餘生皆可在這世外桃源渡過,秀亦心滿意足。”
守山人像是被馬蜂給蟄了一般,立馬跳起來,滿臉怒容地罵道:“呸呸呸,什麼世外桃源,哪兒你就瞅見桃花了?老朽種了大半輩子的杏花,你是不是找打?”
梁秀不由自主地朝後撤了半步,對於守山人敢對他大打出手深信不疑,果然是個老頑童,哭笑不得地賠禮道:“是秀不對,老先生莫氣。”
“哼,來,接著!”守山人一吹鬍須,將杏花枝遞給梁秀。
梁秀趕忙伸手去接,可就在老人鬆手的一瞬間,梁秀眼眸猛然一睜,手臂青筋暴跳,瞬間紮起馬步向後扯。
細如手指的杏花枝上,彷彿掛著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