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一一九 想騎毛驢,到江湖去(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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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腳下,紅妝剪影與昏沉黑影焦作一團,但不難看出這並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醜石正以一息三尺的勢姿倒走連連,陳茯苓的眸中隱隱噴著兩股無中生有的怒意,手中軟劍似青蛇盤絞,不遺餘力。

山巔上,老人斜瞰。

倘若世子在此,定會認出這位便是此前在兩儀湖旁以杏花枝垂釣延山的守山人,在這兒,老人還可以稱之老庭主。

與山中垂釣的模樣無甚變化,老庭主的面貌早已被歲月用皺巴巴的紋路給定格——風輕雲淡又飽經風霜,似乎早已看破世俗。

老庭主撅了撅被鬍鬚掩住的嘴,面無表情,喃喃自語道:“看來這女娃娃並不打算給老朽幾分薄面哪。”說罷自顧自地愣了神,又深明大義地點了點頭,“也是,事兒鬧的,唉,確實也是怪老朽,可老朽也是逼不得已呀…”

說罷,老庭主陷入了短暫而深沉的回憶,眼眸中多了幾分慈祥,不多時,回過神來,忽地一個虎跳,任誰也難以想象那腰板彎得近乎要折斷的老人,竟能跳得如此之高如此之遠,一躍便從山沿邊來到了山間的一處洞口,然後一路乎溜溜地往洞內跑一路破口大罵。

“臭小子,老朽一抬眉毛就能知道你今天要放甚樣的屁,你真當你這幾下伎倆能騙得住老朽?你還不快快給老朽起來,老朽的侄兒可要被你那女娃娃給打死啦!”

裡頭躺在床上用被褥捂著頭佯作呼呼大睡的,正是南庭當代大弟子徐喂虎。

老庭主的脾氣可並沒有什麼好口碑,這不,徐喂虎立馬捱了一頓以“師祖的厚愛”為名的毒打。

從洞口跑到洞內,以及一頓九九八十一下拳腳相加的毒打,一共所花費的時間就是上頭老庭主那段話的時間。

打完剛好說完,一字不多,也一息不差。

徐喂虎焉焉巴巴地坐起來,聳拉著腦袋,但兩眼精神,陰陽怪氣地說道:“您老人家身體好,您老人家自己個兒去嘛。”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再是一頓“師祖的厚愛”的毒打後,老庭主兩隻枯瘦的手臂插著腰,吹著鬍子怒狠狠地罵道:“怎麼的你小子想造反哪?老朽還說不動你了哪?”

其實徐喂虎對“師祖的厚愛”早已習以為常,自打被師父關進後山以來,哪天不挨這頓打都會吃不下飯,就算吃也不香。除了頭幾天痛得走不了路外,之後的徐喂虎已經幾乎免疫了……但幾息裡就捱了兩頓,徐喂虎還是稍微有那麼一點痛感的。

“哎呀,您老又不是不知道。”徐喂虎晃了晃腦袋,“那號人物是徒孫這種貨色能攔得住的嗎?”

老庭主猛地又是一腳踹過去,並不是一下子踹飛,而是正巧將徐喂虎從衣襟上勾起來,然後以腳心為中心點一個旋轉,將徐喂虎給踢出了山洞,嘴裡喊道:“老朽管你那麼多屁事,反正是你造的孽,滾去把老朽的侄兒帶回來!”

徐喂虎的身影如同一隻滑翔的蒼鷹,以急速竄出山洞,再以一個形同月牙的弧度朝山腳下落去,順著身影看去,所要落的地方好巧不巧正是陳茯苓與醜石交手的地方。

陳茯苓用餘光瞥了眼朝這邊墜飛而來的身影,想都無需想也知道是何人,但知曉了徐喂虎前來勸架的陳茯苓卻以更恐怖的氣勢殺向醜石,這時候的醜石早已被軟劍刺得遍體鱗傷,畢竟是以空手接白刃,哪怕是實力相當也並不吃好,更何況是當下毫無招架之力的局勢。

山門處的世子亦注意到了從天而降的身影,隱約能猜到來者應是徐喂虎,但轉眼便被陳茯苓忽然暴漲的氣勢給嚇得吃了一驚,趕忙回過神朝陳茯苓看去。

心中稍一盤算,陳茯苓這勢頭看著並不像是對醜石的,更像是對趕來的徐喂虎的,難道這二人之間有什麼仇事嗎?

徐喂虎在下落過程中理了理衣裳,其實他哪裡能不知道醜石在山腳下與陳茯苓交手,但礙於心裡的悶悶之意,徐喂虎一直在猶豫不定要不要出面,最後心煩意亂,索性繼續裝睡,心裡祈禱著老庭主親自出面把陳茯苓給打發走。

但事與願違,該來的還是來了,既然沒法躲,那就只能逆來順受了唄,於是在空中徐喂虎把自己稍微整理了一番,不知是什麼在作怪,心中竟有忐忑起來。

可來都來了,也感受到了陳茯苓剎那間暴漲的氣勢,總不可能看著醜石替自己捱揍至活生生被打死。

徐喂虎兩腕一翻,腳下宛若生了風一般,在半空中忽然一個急停,隨後兩腳朝前緩緩一踏,以近乎消失的方式離開了原來的位置,只留下一道稍遜即逝的殘影,眨眼之間便出現在陳茯苓面前。

徐喂虎並非直直衝向陳茯苓,而是在半空中轉了個彎,從世子身旁經過的,還留了一句話。

“喂虎替醜石給世子殿下賠個不是,失禮了。”

世子呆若木雞,心裡浮現了一句前後矛盾的話——山腳下,身旁緩緩飄著一陣疾風。雖然聽著有些不對,可再沒有能比這句話更能形容世子此刻的感受的話了。

徐喂虎本意是想從陳茯苓的背後攻擊,從而使陳茯苓回過身將矛頭指向自己,但哪裡料到,眼看著徐喂虎馬上就要一拳狠狠地打在陳茯苓的後背上了,陳茯苓仍是無動於衷,或者說視而不見,反而是以更兇悍的劍法朝醜石揮砍,最後一下更是以一劍逼向醜石的喉嚨,勢在取命。

徐喂虎見不妙,情急中怒吼道:“你瘋了嗎!”

陳茯苓沒有理睬。

“嘭——”

徐喂虎並沒能收住拳,收了醜石會死,陳茯苓也沒有回頭,但也沒能刺向醜石的喉嚨。

陳茯苓被一拳砸得先是後仰再是前屈,朝前撲出,秀口中緩緩吐出幾縷猩紅的血,身子微顫。

徐喂虎眸中的怒意瞬間被驚嚇給覆蓋,驚嚇的來源一時半會兒徐喂虎自己也不知道是從何而來,本能反應般迅速朝前奔走,順勢從背後將前撲的陳茯苓抱著,再一個轉身擋在陳茯苓與醜石中央,努力平緩了下情緒才朝醜石道:“你回山裡去,快去。”

在以前的各種交手中都未曾有人敢真對醜石起殺心,大都只是以切磋為主,但這次不一樣,醜石也確實是被陳茯苓剛剛那股氣勢給嚇怕了,呆呆地杵在原地,良久後才反應過來徐喂虎剛才與他講了話,趕忙轉身朝山上跑。

徐喂虎這才緩緩回頭,心有不安地低下頭,看向自己懷裡的陳茯苓。

陳茯苓並沒有昏厥,很清醒,那不過是一記重拳罷了。

此刻,陳茯苓兩眸清澈地看著徐喂虎,眼眸中水波盪漾,說不出涵蓋著些什麼,更似五味雜陳。

四目相對,這深山裡的臘月好像在那一瞬間變得更冷了。

良久,陳茯苓眼角滑下兩行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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