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一二一 想騎毛驢,到江湖去(五)(1 / 1)
曲揚城,舊樓。
一老一少,一蹲一坐。
“公子,那夜的稿,老夫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也。”
“半個江湖的手筆,你不說我也不怪你,老先生救的你?”
“不,老先生沒來。”
“那你怎麼會活著跑回來?”
“那日想殺鹿的人太多,老夫沒被看上。”
“既然如此,為何還一路追著砍你?”
“為了砍老先生吧?”
“他砍不動。”
“砍了才知道。”
“他來江南了?”
“來了。”
…
蘇姝一襲鴨卵青袍,肩上披著一條棕毛狐尾,額前兩絲烏髮被寒風吹起,飄搖散散,坐在破舊的木凳上陷入深思。
同桌相對,沒臉老人恰好隱在暗角處,蹲在長凳上,若非掩著長袍,這什麼都沒有的面貌怕是得將店小二嚇得六神無主。
蘇姝眸中帶著幾許憂慮,但掩飾得很好,讓人覺得此人平靜如常,作為幾日前江湖大事“一息驚響十八雷”的始作俑者,竟還能在此時表現得古井無波,若有他人知曉事前事尾,定當對這位文弱的書生刮目相看。
大難臨頭仍措置裕如之人,也不過如此了。
蘇姝不開口,沒臉老人絕不再講,就這般靜靜地坐著,好像處在生死攸關的不是他一樣。
良久後,蘇姝眉角微低,顫了顫眼角,說道:“現在死,太不值了。”
“老夫謝公子相助。”沒臉老人說道,語氣中聽不出半分激動,平淡無奇。
蘇姝緩緩起身,拍了拍衣裳,冷著臉說道:“先活著吧,其餘的我再想辦法。”
“公子的稿,老夫還會打。”沒臉老人說罷,只聽暗處“嘭”地一聲,沒臉老人就如原地蒸發了一般,只留下片餘昏暗的黑煙。
蘇姝順著視窗看了眼樓外的街坊,行人漫漫,隨後成為了其一。
……
南庭後山。
梁秀和陳茯苓在徐喂虎的領路下徐徐上山,步伐閒散,大覽臘月寒山景。
不知是陳茯苓真就那般真性情還是刻意為之,此前面對徐喂虎時的傷感皆都煙消雲散,轉而是滿心歡喜,一路上與世子談笑風生,若是路人瞧見,定然會認為這是對郎才女貌的佳人伴侶,好生融洽。
不過也僅限於世子,陳茯苓自邁開步伐起,就不曾再看徐喂虎一眼,更無需提與之相談。
面對陳茯苓的迎合,世子也只得硬著頭皮連連回應。
陳茯苓仰起頭看了看,笑道:“託世子殿下的福,嫠人這回才得以上這南庭後山呢,世子殿下是不知道這南庭裡自持德高望重的一群老東西頭抬得有多高,當年嫠人就差拔劍相向了,仍是不允。”
陳茯苓說這些話時,走在二人前有的徐喂虎微微一顫,嘴唇動了動,卻也沒能說出話來,稍低著頭繼續朝山上走。
未等世子開口,陳茯苓又接著說道:“當年嫠人的實力也就與醜石那般,否則哪能不拔劍呢?唉。”
“醜石的實力在小尊氣境吧?”梁秀問道。
陳茯苓想了想,說道:“倒是不好說,醜石並沒有多少修為,但其體質過人,若單論蠻力而言,對上大尊氣都不是沒有可能。”
“單靠蠻力麼…”梁秀驚訝地挑了挑眉,細細一想,不禁深吸了口氣,如果說之前那一拳只是單純的蠻力的話,那這醜石確實有過人之處,也難怪醜石能被收進後山。
陳茯苓彷彿將世子的心思一眼洞穿,掩嘴一笑,霎時使這臘月深山裡多了幾分綠意盎然,“醜石進後山靠的並不是什麼過人之處,世子殿下多想了。”
“那是為何?”梁秀佯作鎮定地問道,心裡早已炸開了花,相比於醜石的事,被陳茯苓悄無聲息地洞穿心裡想法更使世子吃驚,混身打了個寒噤。
陳茯苓近乎半邊身子都貼在世子的手臂上,當然能感受到世子的微妙變化,除了將世子的手臂摟得更緊些外,倒也沒有了其餘的舉動。
見世子不再言語,陳茯苓才溫聲解釋道:“其實關於後山的傳聞江湖上也挺模糊,這後山明面上說著是為了懲罰犯了庭規大忌而設,但其實沒幾個人能被關到後山裡來,而被關到後山的人裡,基本上都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這倒挺矛盾的。”
梁秀似清似明地點了點頭。
陳茯苓接著說道:“關於醜石…其實他蠻叫人可憐的,醜石並非天生的傻子。”
隨後,陳茯苓將醜石的事緩緩講來,這位傾國傾城的寡仙子在不久前才對醜石起了殺念,此時再次提及醜石,眼中卻帶著憐惜。
醜石六歲那年的臘月,亦是名揚四海的南庭音會,庭中迎來諸多賓朋,其中一位老先生牽著兩頭驢,醜石幼時在庭裡可是出了名的調皮搗蛋,仗著老庭主的溺愛在庭中橫行霸道,趁著閒時爬進了驢棚,想像老先生一般騎於驢上週遊雲海,盡顯道骨仙風。
聽庭裡的老先生說,那時候的醜石天賦異稟,假以時日定能成為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高手,其天賦近乎可以與江南當代第一人的李本樓比擬。
可事與願違,醜石剛將雙手攀放在驢屁股上,還未等其出力,驢倒是先出了力氣——渾厚的驢蹄重重地踢在醜石的腦門上,將醜石狠狠踢飛,像一枚繡球一般滾走,撞在了數丈外的樹上才得以停下,這一撞還恰巧撞了腦袋,昏迷不醒。
三天後,醜石迷迷糊糊醒來,可大家發現,醜石和過去不一樣了,不再調皮搗蛋了,經常兩眼恍惚,目光聚不到一個焦點上,吃東西時嘴角也總是留條縫,讓飯菜出來讓空氣進去,一笑就會往外流口水,說話時舌頭會忽地一下打折,著急時還會口齒不清。
庭里人都說,“完了,醜石被驢踢傻了。”
從那時候一直傻到現在。
陳茯苓一番話罷,兩人都陷入了沉思,梁秀並不是什麼心軟意活的人,初聽時甚至還覺得一個人被驢踢傻了未免有些可笑,可慢慢想來,倒是有些可惜江南失去了一位高手,加之身在以實力為尊的宗門裡,縱使有老庭主庇護,可如今老庭主尚在都攔不住醜石淪為笑柄,哪天老庭主不在了呢?
想到此處,世子稍稍嘆息。
忽然,一直低頭不語的徐喂虎轉過身,不苟言笑地說道:“他想騎毛驢到江湖去。醜石說的,他經常這樣說。”說罷朝世子拱手作禮,“在下就將世子殿下領到這兒了。”
梁秀一驚,這才發現眾人已到了山腰處,趕忙向徐喂虎還以禮數答謝。
徐喂虎轉身離去,至始至終不敢抬頭看一眼陳茯苓。
良久,世子淡然一笑,喃喃念道:“想騎毛驢到江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