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夾在中間的狗（1 / 1）
宋儀三人見來者身著皮甲，迅速起身站定，以免因為不敬而被處罰。
身著皮甲之人被他們的突然蹦起嚇了一跳，小心的退了一步。
宋儀仔細一端詳，發現這個人身材矮小，一張娃娃臉看起來沒有多大的樣子，臉上汗漬、泥土混雜，一身皮甲在他身上也顯得有些偏大。
就在兩方人面面相覷之時，伍長大呼一聲：“哦！火起來了！你們這幾個瓜皮啥用都麼有，還得俺自己來！”
接著伍長抬頭一看，看到了正在“對峙”的幾人，隨即明白過來。
“哦！坐，都坐。”伍長招了招手道:“那個小娃是跟咱一夥兒的！”
宋儀等人這才滿心疑惑的坐下。沒有墊子，沒有椅子，所有人都是席地而坐。
“那小娃也剛來，還沒打過仗，是個蒙古人，叫塔……塔什麼來著？”伍長說著說著又忘了對方名字，看來果然認識不久。
“塔拉。”小個子補充道。
宋儀等人驚奇於他竟然會說漢語，說的還挺標準。
“對，對對，塔拉……俺之前潼關裡頭走運撿了身皮甲，給他套上了，他人小，比俺容易死……”伍長解釋道。
“蒙古人？那不應該安排在正規兵裡嗎？為啥跟咱們在一夥兒。”宋儀問。
雖然沒有人說過，不過宋儀三人都明白，他們所在的隊伍一定是打頭陣的炮灰，探路用的。真正的戰鬥力都在後頭藏著呢！
“蒙古人也不是全都高漢人一等吧？我這樣的平民，跟漢人一樣的地位。”塔拉一臉冷漠的回答。
他的聲音十分嘶啞，感覺就算是朝天大吼上三天三夜，嗓子都沒這效果。但是嘶啞仍然擋不住他聲音裡的稚嫩，看來這個小個子確實年紀不大。
“哦哦，確實……果然不管在哪裡，底層百姓都是底層百姓啊……”小黑感同身受的連連點頭。
“你們三個姓甚名誰嘞？好歹報個名字好叫喚……俺姓王，家裡排行老大，叫俺王大就行,甭整那些伍長不伍長的了，打完下一場，你們誰活下來誰就接著當伍長……”伍長王大絮絮叨叨的介紹。
宋儀三人又挨個兒介紹了一遍自己的化名。
“誒呦，蕭黑？真是挺黑的哦，俺這每天山坡坡上風吹日曬放著羊都沒你黑嘞！”果然，伍長王大聽了也忍不住吐槽著小黑的名字。整的小黑都後悔起了這麼個名兒了。
“這個伍長看起來人很不錯，不管是說話還是行為都很是隨和，一點都沒有架子。”宋儀心想。不過比起伍長，他的注意力更多的放在了那個名叫塔拉的小個子上。
“你這般年紀，怎麼就來打仗了呢？”宋儀問塔拉。以宋儀的眼力來看，這小個子最多也就十五六歲吧。
“可汗之令，下至十四，上至五十，能走得動路的，都得上。”小個子還是一臉的冷漠，除了冷漠之外，眼神裡還有點點憂鬱的感覺……總之他一直都是同一個表情，好像個面癱一樣。
“你……”宋儀還想問，剛一出口就被伍長打斷了：“甭問了，問那麼多，你記都來不及記住，人就已經埋在黃土堆裡了……快過來拿碗！一會兒一人一碗，喝完準備上路找閻王！”
不知不覺間伍長已經把一鍋粟米加幾根野菜熬成了粥，手邊多了幾個碗。一邊盛粥還一邊唸叨著：“一幫瓜皮，俺都當伍長了，做飯還得俺自己來……”
“找閻王？難道這就又要開戰了？”顧思源驚呼。
“欸喲喲，你這話說的，蒙古皇帝想的可是重新入主中原嘞！打下個潼關就能滿足了？對面漢國丟了半個雍州又能甘心了？長安那個顧天行將軍是什麼人物？那可是天下名將！他能忍得了這般欺負？還得打！而且沒個幾年都打不完！就是可憐了俺們這些小老百姓……”伍長一邊嗦著粥，一邊抱怨。
“按順序，應該要去渭南了。不過那裡一馬平川，孤城一座，就算漢軍現在得到了訊息有所準備，也撐不過一天。”塔拉淡淡的說。
“打仗……我們這邊兒死的人多嗎？”顧思源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這個極其殘酷的問題。
連空氣好像都降低了好幾度，整個氣氛陷入了冰點。
“唉！以後甭提這種話，不吉利！”伍長沉默了半晌，還是決定告訴眼前這些年輕人真相：“其實也沒必要瞞你們，有點心理準備也好。死的多！怎得能不多？你看看俺，這都是第二茬兒了！一開始俺也是你們這樣兒的新兵蛋子，打完潼關，俺們這隊五個人，死了四個！就剩下俺自個兒，不明不白就變成伍長嘞！你們是第三茬兒……”
聽了這話，雖然宋儀等三人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但眼神還是忍不住的黯淡下來。只有塔拉那個小個子毫無反應，端著一碗粥不緊不慢的吸著。
“不過你們也不用想得太多，老天爺讓你死，你怎麼都活不下去，不死在戰場上也得死在別處，至少死在戰場上還能給家裡頭留點撫卹嘞。”伍長說的風輕雲淡，好似已經看破了生死。
“但我們是被抓來的俘虜，跟你們不一樣嘞，死了也沒有撫卹嘞。”小黑學著伍長說話的調調。
“俘虜？咦~都一樣都一樣，俺們又能好至哪裡去，不都是給人家擋刀子的嘛。”伍長說著，一碗粥就全部下了肚，又看著鍋裡剩下的一點鍋底嚥著口水，但是一想著自己手下幾個人都是些娃娃，還是留給他們吧。
“沒有撫卹，至少等你們活著進了城，還能享受享受嘞！錢、糧、女人，隨便搶，蒙古人不會管你嘞。”伍長接著說。
“這……”宋儀三人面面相覷。他們想到了華縣被破時，漢人們在城裡的燒殺搶掠，那裡面，是不是就有眼前這個伍長的一份呢？
“可他們都是自己人啊？”宋儀小聲的質疑。
“自己人？誒呦，人家可沒把你當自己人嘞！漢人不把俺們當人，蒙人也不把俺們當人，俺們就是夾在這中間的狗嘞！連狗都當了還要啥臉皮嘞？今天活下來了，為了臉皮不去快活，等到明天死了，你鐵定後悔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