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端午節番外 源-月（1 / 1）
漢國都城武昌
“源兒，你去韓將軍那裡探望探望吧，他們遭此大難，我們做親家的總不能薄情了。”顧思源的母親趙氏囑咐道。
這一年，顧思源十九歲。
也正是這一年，當朝衛將軍韓立（衛將軍：官居二品，地位極高，與三公同列）出兵潼關之外，想要進一步拓展漢國版圖，一路上連戰連捷，士氣大振，以至於深入敵軍腹地太深，被圍而殲之。韓立被擒後誓不投降，最終被斬下頭顱送回漢國，引得朝野上下一片譁然。
皇帝陳友諒對外為了維護朝廷尊嚴，對韓立將軍大行封賞，追封其為涼國公。但對內則對他帶兵失敗損失數萬大軍而極度失望，除了公爵的虛名之外，允諾的封賞一樣沒給，還找藉口貶了其子韓庭瑞數級，將其從正三品的詹士（輔助太子的職位，很受信賴，前途無量）貶為了翰林學士（正五品，大概相當於現在的大學校長？）。
失去了韓立這一頂樑柱，又遭到皇帝排擠，曾經的一大家族難以為繼。原本的大宅子只好無奈賣掉，換成了都城邊上的一座小宅子。家中的僕從門客走的走散的散。
韓家一夜之間，從人人敬仰的將門世家，變成了如今的落魄樣子。
衛將軍韓立與時任吏部尚書的顧天養素來交好，兩家早在韓立夫人張氏懷胎時就一時興起，定下了婚約，說若是個女孩，將來就將她嫁給顧思源。
而如今，顧思源年歲十九，而韓立之女韓馨月只有七歲而已。
這些年來，雖然當初韓、顧二人定下的婚約只能算作一句半開的玩笑，二人之間的年紀也確實相差太多，但是君子之言又豈能用開玩笑的說辭來反悔。所以韓、顧兩家一直對於此婚約還很是認真。
也正是因此，顧思源雖然快到二十，家裡仍沒有給他介紹其他姑娘的準備。這也難怪，總不能讓人家大將軍的女兒嫁過來後發現自己頭上還有一個捷足先登的大老婆吧？
這也讓顧思源很是不爽，但是父命難違，即使有怨也不敢說出來。
而如今，韓家遭受了重大變故。
所有人都在勸家主顧天養擱置婚約、另謀良女。來顧府說親的也漸漸多了起來。
但是顧天養對所有來勸他的人，都用同一句話來拒絕：“韓公（此時韓立已經有了涼國公的虛爵）與我是摯友，我永遠不可能做落井下石的小人！”
現在，是韓立將軍戰死的半個月後，恰逢端午佳節。顧思源的母親趙氏讓顧思源親自去探望一番。
“可是我從來沒有見過她誒。”顧思源不是很想去，他對於那個只存在於傳聞中的、小自己十二歲的未婚妻有一些莫名的牴觸。
“去吧，說不定是個很可愛的姑娘。”趙氏笑著安慰，摸了弄兒子的腦袋。趙氏也從沒見過未來的兒媳。
“比小妹還小的姑娘，能有什麼意思……”顧思源嘟囔著，但最終還是答應了。雖然正值青春的他對於比自己妹妹還小的女孩實在提不起什麼興趣。
“記得帶些粽子，韓家最近一定很忙，估計連粽子都來不及包。”細心的趙氏叮囑道。
“好……”顧思源無精打采的去了。
都城近郊韓家（規模太小，已經稱不上“府”了）
顧思源輕輕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一個面色憔悴的中年婦女將門開啟一道縫，見外面是一個不認識的年輕人，便小心地問：“這位公子有什麼事嗎？”
顧思源一看對方憔悴的面容和通紅的眼眶就知道這一定是韓家夫人張氏，便訓練有素的換上一副笑臉：“顧家長子顧思源，前來拜訪夫人。”說罷作了一揖。
“呀！竟然是顧公子，快請進，快請進。”張氏驚奇於顧家竟然會讓人來拜訪，而且來的還恰恰是和自家女兒有婚約的顧思源，趕緊大展開門，迎對方進來。
她本來很感激於顧家，能在她們最困難的時候想起她們來。但是轉念一想，又擔憂起來，擔心這位顧公子是不是來退婚的……
顧思源進到院子環視一圈，見院中塵土遍佈，顯然還沒來得及打掃。進到正對面的正房後看到裡面也很是破舊簡陋，是間老房子了。
“實在不好意思，不知道顧公子要來，沒有來得及準備，只有這些……”張氏不好意思的說著，端出一杯熱茶和一碟發乾的糕點。
“夫人不必和我客氣，都是一家人嘛，叫我思源就好。”顧思源擺出了自認為最溫柔的笑。
“娘，月兒將書唸完了……”就在二人交談間，一個小姑娘從偏房轉了出來，細聲細語的報告。這正是韓馨月，小小的個頭，水靈靈的大眼睛，一頭黑髮絲毫沒有束起，就自然的垂於腦後。
韓馨月出來後見有客人，像模像樣的微笑著對顧思源行禮：“公子好。”
顧思源看她絲毫沒有難過的神情，心想她應該還不知道自己的父親已經永遠離開她了吧……真是可憐的一家人。
“誒呀，公……啊不，思源你見諒，最近事情太多焦頭爛額，還沒來得及給月兒梳頭……”張氏臉上難掩難堪的表情，想帶女兒回去收拾收拾模樣。
“哈哈，沒關係，小姑娘嘛……”顧思源笑著擺擺手，又突然覺得“小姑娘”一詞好像不太妥當，又糾正道：“都是一家人嘛。”
張氏將韓馨月又帶了進去。顧思源隱隱聽得裡面傳出讓女兒再念一會兒的囑咐聲，以及小姑娘不依的聲音。
好不容易安頓好了，張氏才又出來，坐在顧思源面前，深吸一口氣後直白的說：“思源，我大概也猜得出來你今天來這裡是為何……沒關係，有事你也不用不好意思說，我也知道月兒還小，你也看到了我們現在境況不算好，所以……也不怪你。”張氏說著說著，捂住了嘴，聲音又有些哽咽了。
“夫人您這是什麼話。”顧思源見張氏要哭出來，連忙安慰：“我來不為別的，就是想著您家可能還沒來得及包粽子，特地送來些上好的鮮粽來……”說著端起手中的木籃子送至張氏面前。
“粽，粽子？”張氏一臉不可思議。
“對呀，要不您先嚐上一個？”顧思源說著，從籃子裡拿出兩個粽子，說道：“給月兒也送上一個吧，她唸書時間長應該也乏了。”
“嗯，好，好……不愧是顧家的兒孫。”張氏愣了好久，為顧家的情義所感動，一邊抹著淚一邊接過粽子，就著淚水迅速的吃了下去。又向偏房喊著女兒：“月兒，快出來，顧公子給你帶了粽子吃！”
韓馨月聽了急忙蹦跳著跑了出來，此時她的頭髮已經整齊的束了起來，手中還提著一本書。
她剛跑出來，發現手中還握著書，又折返回去把書放下才出來。
“謝謝公子。”女孩兒一邊接過顧思源手中的粽子，一邊掛著甜甜的笑向顧思源道謝。開心得眼睛都彎成了一抹月牙兒。
“思源今晚就留下來吃個飯吧，希望你別嫌棄我們這裡破舊簡陋。”
“那就叨擾夫人了。”顧思源同意了，不然太急著離開，怕是又會被誤會。
“瑞兒待會兒也會回來，他很早就想見見你了呢。”張氏此時終於擦乾了眼淚，含著笑說。
“小侄也早就聽聞庭瑞兄的英明，今日正好能向他請教一番。”
“我們這裡也沒有什麼像樣的東西，我先出去置辦些酒食，月兒就先拜託你看著了。”
“夫人放心。”顧思源起身向已經邁出門的張氏拱手告別。
此時屋裡只剩下顧思源和韓馨月兩人。
女孩兒啃完手中的粽子，又伸出小手向籃子探過去，還一邊偷眼看著顧思源的反應。
“記得給你娘和兄長留幾個吶。”顧思源見狀，又取出一個遞給她。
“嗯嗯！謝謝公子！”女孩兒笑得很開心。
“你……認得我嗎？我姓顧，名思源。”顧思源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未婚妻，心中百感交集。
女孩兒抬起頭端詳了他片刻，搖搖頭：“不認識。”
“哈哈，也難怪，以後就認識了。”顧思源笑道，順手就想摸一把女孩兒的腦袋，但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來。
“你也別叫我公子了，小小年紀，口氣像個小大人一樣。”
“好的，思源哥哥！”女孩兒也很聰明，立刻就改了口。
“月兒，你娘在讓你讀什麼書啊？”
“一本叫《論語》，一本叫《孟子》，太難讀了！不知道在講什麼！”女孩兒一聽到讀書，又苦起了臉，吐了吐舌頭，抱怨起孃親的“暴政”。
“哈哈，雖然讀不懂，但是也要背下來哦，等你以後長大了就能懂了呢。”顧思源安慰道。
“思源哥哥在讀什麼書啊？”女孩兒反問。
“我？”顧思源一愣，這可問到了他的難處，他向來不喜歡讀書，連書名都說不出來幾個，但若實話實說，難免在這小姑娘面前丟了面子，於是只能說：“哥哥我也在讀《論語》……”
“騙人，娘說《論語》是每個小孩子都要讀的，哥哥都是大人了。”
“不不不，《論語》是何等鉅著，小孩子要讀，大人要讀，老了還得讀，讀的越多就越有不同的感悟……”顧思源胡亂的編著，維護著自己的面子。將小姑娘唬得只知道不停點頭。
夕陽漸漸將天邊染紅，二人坐在了門口的臺階上，感受著由燥熱變得漸漸冷卻的空氣。
一旁交叉堆放著兩片粽子葉，一隻準備歸巢的麻雀經受不住誘惑，半路落下啄食著上面殘留的米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