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黃裳的心(1 / 1)
黃裳在被皇甫飛卿問到認不認識褚師鈴的時候,她的心就亂了。但她沒有想到褚師鈴會突然來了,即使她知道褚師鈴遲早會來。
她希望他來,因為她想得到她一直希望的答案;她又擔心他會來,她害怕得到的答案恰好相反。
很多人都有過這樣的經歷。
現在,她要去找那個人。
她經過歧路城的時候,竟然一個人去拜訪了名域山莊。
名嫣看見黃裳滿懷心事,就知道發生了很嚴重的事。
“裳妹妹,可是小神龍招惹了你?”
名嫣叫她裳妹妹。
黃裳聽得一聲“裳妹妹”,也不知怎地,猛然撲進名嫣懷裡,哭了起來。
“嫣姐姐,我遇到他了。”
黃裳明明知道名嫣什麼都不知道,她卻這樣說出一句。
名嫣當然要問,“他?”
黃裳在名嫣懷裡一直點頭,名嫣似乎知道了。
“你不知道怎麼面對,所以跑出來?”
黃裳絕對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找上名嫣,而且對她那麼依戀,但她的直覺告訴她——她是對的。
果然,名嫣沒有叫她阿黃或者黃姑娘,而是叫她裳妹妹。
這正是她發自內心的期盼——即使她弄不懂。
黃裳猶是點點頭,沒有說話。
“可這樣並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名嫣道。
“能解決麼?”黃裳低聲道。
黃裳脫開名嫣懷抱,又道,“若是嫣姐姐,會怎麼做?”
名嫣聞言一怔,忽又笑了笑,道,“嫣姐姐不會遇上這樣的事,沒有遇上的事,我說什麼都是沒有根據的。”
黃裳覺得有理。
“裳妹妹,那你對他們兩個人的感覺呢,你難道一點都不清楚?”
“他突然就來了,我還沒有準備,我現在很亂。”黃裳卻明白道,“我要去找那個人問清楚!”
“那個人?”名嫣不解。
黃裳看著名嫣,幽幽道,“對,那個人,就是他從中作梗。”
名嫣已猜到是誰了,“你要找那個人?你找得到他麼?”
“能。”黃裳點點頭道,“嫣姐姐,我好多了,也該走了。”
名嫣沒有挽留。
名嫣想知道黃裳跟褚師鈴之間的故事,但她沒有說出來。
名嫣送走黃裳,回到會客亭,忽然嘆道,“你要去找他,白衣也要去找他,我卻不想再聽到他的一點訊息。卻還是會聽到。”
黃裳出了名域山莊,徑直朝著自己的方向走去。在第三日的中午,黃裳來到一座熙攘小城,並進入了一家小酒館。
她愁容甚緊。
飯館進來一個美女,所有人的眼睛都猛然一亮,即使是那常年擦桌子的店小二,那雙灰暗的眼睛也像是抹上了一層油。
但是沒有人敢多看一眼,因為那個美人的那雙美麗的眼睛並不友好,甚至可怕。只要是走過江湖的人,看到這樣凌厲的眼神,即使擁有這樣的眼神的人美豔絕倫,也知道不宜多看。
店小二卻可以。
不過他那雙眼睛看似看著眼前人,其實是散的。
“來兩壺酒,隨便幾個小菜。”
“好叻!”店小二恢復了他往日的氣派。
“聽說小神龍病了,還病得不輕。”
“這可真是奇了!”
“我一直在想,一個人無論多麼精通醫術,只要他自己病了,並且很突然,那他也是救不了自己的。”
黃裳並不相信,心卻動了。
江湖是謠言的容器。
“可不是,聽說天姥醫者叫她的外孫女兒趕去急救,也不知道有用沒用。”
黃裳不是鐵石心腸。
“啪!”黃裳一拍桌子,厲聲道,“小神龍醫者仁心,你們再胡言亂語,休怪本姑娘不客氣!”
這一掌沒有拍裂桌子,但每個人都很難受。
說話的人不敢再言語。
黃裳本是很難相信的,因為她剛從北天觀星海出來。
但是她不得不相信。
她甚至沒有等到酒來,就離開了。
她不是朝著那個人的方向而去。
黃裳急急趕回北天觀星海,遠遠就看到微生月靜靜地坐在觀星臺上,她確認那些真的是謠言。
甚至,她已確認那些話是故意說給她聽的。
但她撲進了跑下來的微生月的懷裡,並且哭得很無端。
微生月並沒有打斷她。
直到黃昏,微生月才道,“阿黃,你怎麼又沒聲沒息地走了?”
“阿月,他來了。”
“誰來了?”微生月扭頭望四處看了看,道,“沒有人啊。”
黃裳真的想笑,可她沒有笑。
微生月待黃裳心緒平復了,才認真道,“如果我說我見到你的第一面就知道你有很多心事,你信麼?”
“你為什麼不問?”
“因為我知道,問了,你也未必會說。現在似乎是時候了,你說,我聽。”
兩人並坐著,望著遠處的海面。
微生月道,“我從來都沒有過你的那種憂鬱,但在我的病人身上,卻見過。”
黃裳不說話。
微生月繼續道,“你是欲花使或者大宗師的什麼人,而他就是褚師鈴,對麼?”
“你怎麼知道?”黃裳出聲了。
黃裳知道不是褚師鈴說的,因為她瞭解褚師鈴,所以她才會驚訝。
“他來了之後,你就變了。”微生月笑道,“而你一點都不掩飾。不論是誰,在此時看到你的變化,都會猜得出來。”
確實如此。
黃裳會選擇逃避,卻不會選擇掩飾,“在沒有遇到你之前,我的愛只有他。”
微生月微微動了一下。
“遇到我之後,你愛的是我們兩個,但你卻因為一些緣故對他有所誤會,你很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因為我,不論是何種答案,你都害怕。”
黃裳不得不承認。
“曾經,我們有個約定,他卻爽約了,我一直等他,但他都沒有出現,我曾懷疑他是出事了,但我的心卻沒有那種慌亂。
“久而久之,我的心生出了怨,我怨他戲耍了我的感情。漸漸地我開始恨他,但我知道,如果我不愛他,我就不會恨他。
“所以我一直想著突然有一天他出來告訴我,他真的是不得已,但他沒有出現,直到我遇到你。”
微生月道,“他畢竟還是出現了。”
黃裳忽然很心痛,她又哭了,“他不僅出現了,而且我還知道他當年爽約僅僅是為了保護我。”
微生月眼框微熱,他能感覺到褚師鈴的痛苦。
這種痛苦正在噬齧著他。
黃裳又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所以我離開,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可是有人要我回來面對,不管我是不是有這個承受力。”
“他就是利用你來威脅褚師鈴的人。”微生月道,“他不讓你跟褚師鈴在一起,如果是不想你因兒女私情耽誤他的事,為什麼允許你跟我在一起呢?”
黃裳道,“因為跟你在一起對他有好處。”
微生月又道,“那為什麼現在又讓你們見面呢?”
黃裳沒有回答,她一時也想不清楚。
微生月若有所思,忽然笑了笑道,“你接下來要如何做?”
黃裳道,“我會離開一段時間。”
“你要去哪裡?”
黃裳要離開一段時間,無非是要沉澱下來,去思考,去明白。微生月自然知道,他這樣問,當然不是真的想知道黃裳要去哪裡,而是不想黃裳去那裡。
“我本來是想去找他質問的。”黃裳道,“但現在我沒必要去找他了,我只要一個人去走一走,靜一靜。”
微生月想說,“我等你回來。”
“要保重自己。”
黃裳笑了笑,偎進微生月懷裡,漸漸地,又開始哭泣。
微生月也不知道黃裳這時候是為什麼而哭。
也許只是方才的情緒還沒有釋放完。
也許,是因為捨不得。
但她必須離開。
北天觀星海的風吹得微生月有些招不住,他每天都會上觀星臺望著上山的路,每天都希望看見一抹黃色出現在視野裡。
黃裳卻在很遠的地方,越走越遠。
“我不如就去北臨山,如果能遇到阿虛谷,也總算能幫上一些忙。”黃裳這樣想,也這樣做——她在這些事上,從來不是優柔寡斷的人。
何況這可以很好的轉移注意力,可以讓自己平復。“聽說明卷僧年紀雖小,卻是佛法高深,跟他談談,也許會有幫助。”
黃裳輾轉來到北臨山時,跟洛白衣的遭遇一樣。她不能像洛白衣那樣候著,即使自己並無所謂,但明卷僧呢?縱使他也無所謂…
是啊,他怎麼會介意呢?
他既然不介意,我又何苦為他擔心什麼?
黃裳並不能確定阿虛谷回來了沒有,所以她留宿了一晚。
翌日清晨她起來的時候,又等了一個時辰。
日頭已高,黃裳看見一名樵夫進山砍柴。
那樵夫雖然不認得她,也不知道一個女子為什麼會獨自在這裡,但他還是依著自己的猜測問了,“姑娘,你要找明卷僧麼?”
黃裳聞言一喜,道,“是,這位大哥,你知道他在哪裡?”
樵夫悠悠笑道,“你若是要找他,應該來早一日。你來晚一日,又等了一日,我看你要追上他,就得加快腳程哩。”
“他去了哪裡?”黃裳追問。
樵夫搖了搖頭,卻道,“恕我多嘴,姑娘真正要找的是前日來拜訪明卷僧的其中一個男子吧?若是這樣,你應該知道方向。”
黃裳大感意外,“有人拜訪過明卷僧?他們是什麼樣的?”
樵夫道,“一個是很俊美的少年,雖然少見,但我印象不深。倒是他身邊的另一個男子卻是讓人過目不忘。”
黃裳沒有插嘴。
樵夫又道,“他身上有一隻非常龐大的葫蘆!”
黃裳脫口道,“難道是他?”
樵夫聞言以為自己猜對了,歪打正著也罷,又笑道,“姑娘,你若是找他,現在就該起程了。走遠了,變向了,就很難再追上了。”
黃裳聞言一怔,忽又笑了笑道,“這位大哥,多謝了!”
黃裳告辭而去,出了北臨山,找了間酒鋪買了一罈酒,又找了一塊乾淨的地兒坐下,猶豫著。
來找明卷僧的果然是褚師鈴和冷花兒。就在黃裳離開觀星海不久之後,洛白衣等人也離開了,兵分三路。
褚師鈴和冷花兒是其中一路。
褚師鈴抬頭乍見黃裳的時候,幾乎要衝上去。
但衝上去的卻是冷花兒。
冷花兒快步來到黃裳跟前,朗聲笑道,“哈哈,原來你在這裡!小神龍說你總是突然就不見人,上次沒碰上,這次沒跑了,我們飲酒去!”
黃裳爽快應道,“我請客!”
冷花兒卻攔道,“這可不行,必須要大師兄請!”
褚師鈴淡淡一笑,道,“姑娘,聽二師弟的,還是讓我請吧。我已經很久沒有請人飲酒了。”
黃裳笑著點點頭道,“好,我聽你的。”
“哎!”冷花兒大嘆一聲,自嘲道,“這真是人長得醜,說話也沒分量啊!”
褚師鈴打趣道,“現實若此殘酷,抱怨也是無益。”
冷花兒笑道,“酒能忘愁,快飲酒去。”
酒已飲盡,話卻未說。
冷花兒走出酒鋪,突然道,“大師兄,我跟小和尚先回去。你看,她醉了,你留下來照顧著。”
褚師鈴道,“好。”
冷花兒笑了笑,道,“以後要把大師兄也灌醉一回。”
褚師鈴道,“還是不醉的好。”
冷花兒道,“我走了。”
褚師鈴點了點頭。
冷花兒跟阿虛谷走了,褚師鈴便抱起黃裳,堂而皇之地走入一家客棧,要了一間房,關上門。
褚師鈴將黃裳抱上床,蓋好被子,便坐在床邊,閉目養神。
黃裳醉得不清,睡中斷斷續續地一直呢噥著什麼。
一個字也聽不清。
黃裳醒來時已是黃昏,發現枕邊有人,稍稍抬頭看了看,忽然笑了,笑得很眷戀。
黃裳沒有說話,枕在褚師鈴腿上,伸手摟住褚師鈴。
褚師鈴道,“你要不要喝些水?”
黃裳此時只想枕著褚師鈴,一分鐘都不想分開,因為她知道一秒鐘都太珍貴。
所以她搖了搖頭。
褚師鈴又何嘗不知。
兩人在一起度過了七天,過去的事,幾乎隻字未提。
褚師鈴只問了一個,“你用鮫鈴這個假名,鮫是什麼意思?”
黃裳甜甜一笑,道,“鮫是阿月。”
“滄海月明珠有淚。”褚師鈴輕輕幽幽道,“原來如此。”
黃裳點頭笑道,“在北海之濱,阿月問我如何稱呼,我說,‘你就叫我小海怪吧。’你想想啊,小海怪不就是鮫麼?”
褚師鈴笑了,他甚至可以看見那日的情景。
微生月其實跟自己很像——
褚師鈴這樣一想,忽然覺得很蒼涼——
他沒有做錯什麼,卻錯過了。
黃裳苦等幾年才遇到讓她又一次怦然心動的微生月,更沒有錯。
事每多不偶。
若問悲歡離合,天若有情亦老。
只有變才是亙古的不變。
褚師鈴忽然又覺得很開闊,他吻了吻黃裳的額頭,又吻了吻黃裳的雙唇。
黃裳很平靜,也很憂傷。
她還是不知道自己的心,所以她跟褚師鈴分別後,並沒有回觀星海。
而是一個人繼續飄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