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焚香象馬(1 / 1)

加入書籤

蒼山負雪,明燭天南。

時至昏黃,焚香練完最後一遍,起身道,“師父,我出去了。”

造樂師點點頭,焚香扭頭看了看趙文象和馬辛龍,即出去了。

“師父,”趙文象似有意又無意地小聲嘟噥道,“為什麼焚香師姐可以出去?”

造樂師閉上眼睛,道,“你也可以出去,為師送你出去,一直送下山如何?”

趙文象頓時啞口。

馬辛龍忽道,“師父,你的意思是焚香師姐可以出師了麼?”

造樂師不答。

焚香不知何日要求,竟被允許。於是每日黃昏天將夜之前,焚香都會出來看看洛無心有沒有來,今日也不例外。

自從結識洛無心,焚香的內心莫名地鼓動起來,不似以往懵懵懂懂。

焚香小跑出了無常樓大門,目光首先落在密道的石門上,毫無動靜。焚香抬頭看了看白茫茫的一片世界,心中一動,飛身來到嶠崖邊上,極目遠眺,情不自禁“啊”了一聲,又小心翼翼地踩了踩腳跟,笑道,“莫要滑下去咯!”

“啊,洛大哥,你的武功怎會那樣好?無心師姐,你的輕功是怎麼學的?”焚香自顧呢噥幾聲,忽然一喜,笑道,“我飛上去!”

焚香說罷踮腳飛上無常樓大門的門楣,坐穩後俏皮道,“哈!剛剛夠!”又是遠眺,焚香嘴角一揚,讚歎道,“好一個清朗世界!嗯…來幾句!”

思索片刻,焚香念道,“雪漫天長,山南山北,此間生意。多情焚香…”唸到此處,焚香忽然一滯,臉上的笑容也消散了,換之眉頭一皺,“怎奈龍愚,潛入深冰睡!”

意境既壞,焚香跳了下來,將地上的積雪狠狠一踢,不知為何惱道,“呆子!”即在此時,密道忽地石門裹裹而響。

焚香聞聲頓時一喜,跑將過去,還未跑到,石門即完全開啟。焚香猛地停下腳步,慌張道,“你們是誰!”

原來石門出口出現的是兩個男子,其中右邊的回道,“我找不染。”

“不染是誰?”焚香話一出口,猛然轉身,跑進樓裡。

來人正是上官鏡和習有風。

上官鏡見焚香兀自慌忙跑了,搖頭笑道,“不染的弟子見到侵入者第一個反應竟然是逃跑!哎呀,果真名士風流呀,哈哈。”

焚香邊跑邊喊道,“師父,有壞人闖進來了!有壞人闖進來了!”

造樂師和文象辛龍漸漸聽到喊聲,都起身出來。焚香邊跑邊回頭看有沒有人追來,正撞在馬辛龍身上,“哎喲”一聲。

馬辛龍扶住焚香,臉上一紅道,“師姐莫慌。”

焚香定睛一看,扶著自己的竟是馬辛龍,猛地退開道,“誰慌了?”轉而又跟造樂師慌慌道,“師父,有兩個不認識的人自己進來了!”

造樂師注重道,“焚香兒莫慌,來者是客。”

趙文象便接道,“就是,師姐你這麼個氣勢也太…”

“太什麼?”焚香橫眉怒對。

“機智!”趙文象猛地巧言笑道,“隨機應變!若真是歹人,武功又好,拿了師姐去威脅師父可就麻煩了,嘖嘖。”

說話間,上官鏡和習有風已經到了。

“不染,別來無恙否?”

焚香聞言猛地回頭一看,忙又低頭拉拉造樂師,小聲道,“師父,就是他們。”

造樂師拍拍焚香,上前笑道,“圓缺,你又不請自來。”

上官鏡也笑道,“若要你請,我怕此生無望了。”

齊不染針鋒相對,搖頭一笑,“你又自卑了。”

“哈哈哈。”

焚香三人則以為怪怪,他們完全不知道師父在外面還有這麼好的朋友。

齊不染又笑道,“習某人,你也來了,難得呀。”

習有風也不示弱,“確實。據說無常嶺有百鬼夜行,習某人是捨命陪君子。”

三人說笑一如家常。

齊不染引三名徒弟上來道,“快拜見兩位老前輩。”

“咦!”上官鏡不待焚香三人動作,即攔道,“老前輩不敢當。”

齊不染這才認真道,“焚香兒、文象、辛龍,這位是上官前輩,人稱再世水鏡的水鏡先生,這位是習前輩,人稱習掌門。”

習有風搖頭而笑。

焚香三人拜見。

上官鏡瞅著焚香,微笑道,“原來你叫焚香。”

“是,是啊!”焚香見上官鏡笑吟吟的,有些犯嘀咕,“怎麼了?”

上官鏡悠然笑道,“方才失禮,且莫見怪。”

焚香總覺得上官鏡有種惡意,強道,“我才沒那麼小氣。”

上官鏡笑出聲來,“哈,好生氣!”

齊不染對焚香的抗詰視若無睹,反而滿是憐意地看了看焚香,笑道,“焚香兒,快快上茶。”又對文象辛龍道,“你們兩個去準備酒食。”

三人依了吩咐退下。

焚香三人既退下,齊不染道,“圓缺,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上官鏡道,“我無恙,倒是你,頭髮怎麼都白了?”

齊不染搖頭一笑,也不回話。

上官鏡猜出幾分,本不欲唐突,還是說了,“那日在波瀾臺看到飛絮,不染…你為何瞞著我?思道呢?”

齊不染聞言一痛,神色轉哀,久久不言。

上官鏡隨之黯然。

“你見到飛絮了,她好不好?”

上官鏡忍住悲慼,只點點頭,說不出話,許久才道,“你帶我去見見她。”

“去不了,路太遠。”

“什麼意思?”

“思道…在一字渡口。”

上官鏡惑道,“為何?”

齊不染眼中噙淚,“是思道的意思。”

上官鏡同是眼眶模糊。

習有風道,“冬日天黑得太促,再過片刻,就看不見路了。趁此光亮,我們同去樓外看看雪吧?”

習有風言罷先走,齊不染和上官鏡跟上。

焚香端茶出來後跑回到廚房幫忙。

見到焚香,趙文象即道,“師姐,剛才師父說你可以下山了!”

焚香一訝,“什麼意思?”

趙文象笑道,“大師兄,二師姐!”

焚香猛地回頭望去,不見有人,罵道,“死象,你找死啊?誑我!”

趙文象撇撇嘴道,“你好笨!”

焚香正想再罵,忽地一喜,“那你呢?”

趙文象“唉”了一聲,低頭炒菜。

焚香心中鼓動,又道,“辛龍也不能麼?”

這話是跟趙文象說的。

馬辛龍雖在一旁,卻似透明的。

趙文象聞言一個激靈,大喊道,“哎!師姐,什麼叫也不能啊?也不能!你這話聽著怎麼好像辛龍比我這個做師兄的還要厲害啊?”

焚香嘻嘻一笑道,“口誤口誤。”

“他肯定也不能啦!”

趙文象得意道。

“笑!笑什麼笑?!”焚香氣得莫名,轉對馬辛龍道,“你怎麼這麼不努力!”

馬辛龍其時正默默地在炒菜,聞言一慌,“我…我…”

“兩個蠢驢!”焚香丟下手頭活計,“動作麻利點!”

焚香氣呼呼步出廚房,馬辛龍一臉莫名道,“師兄,我一直沒作聲,師姐卻怎麼跟我發火呀?”

趙文象攤攤手道,“誰叫你做人家的小師弟呢?”

“哦。”馬辛龍“哦”了一聲,又道,“但驢也不能用兩個來說罷?”

趙文象聞言亦忽地一氣,扔下活計道,“動作麻利點!”

馬辛龍見趙文象轉身,忙道,“師父若問為何磨磨蹭蹭,我就說你中途跑了。”

趙文象猛地剎住腳步,回頭拾起活計。

吃過晚飯,焚香三人收拾後走出,馬辛龍要去練琴,趙文象頭皮一麻,罵道,“難得一場雪後晴,今晚別練了,一起出去賞雪賞月!”

馬辛龍聞言覺得也是,但見焚香不語,又道,“我還是去練琴吧。”

焚香也一惱,拉住趙文象道,“讓他去!”

趙文象無可奈何,一面應著,一面打了一個眼色給馬辛龍。馬辛龍不知何意,猶豫了一下,轉身走了。趙文象眼睛一瞪,嘴巴一張,暗暗罵道,“一個…一頭蠢驢!”

焚香見馬辛龍回去,呼呼向無常樓外走去。

趙文象在後跟上,喊道,“等等我呀,走那麼急幹什麼?”

焚香在無常樓外毫無目的地徘徊,也不說話。趙文象立著,左右不是,見焚香向自己走來,立馬笑道,“師姐,今晚的月色還不錯呀。”

焚香不搭理,卻道,“我靠靠你。”

“考我?”趙文象假裝道,“考什麼呀?”

焚香眼睛一瞪,道,“你裝?”

“哈哈。”趙文象不尷不尬地笑了笑,道,“這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

“你不怕辛龍看見呀?”

焚香怒火中燒,“我怕什麼?我怕什麼!你怕啊?”

“我…我又沒有顧慮。”

“那不就結了!”焚香惱道,“我不舒服,借你肩膀用用,你想什麼呢?”

趙文象道,“哦。”

焚香靠了過去。

趙文象一嘆,“唉,師姐,辛龍他…”

“不許說他!”

“啊?哦!那說說屈原吧。”

“嗯?”

“唯此情境,詩意盎然。”

趙文象有模有樣道。

焚香仰頭去看趙文象,笑道,“你要作詩啊?”

趙文象道,“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覽揆餘於初度兮,肇錫餘以嘉名;名餘曰正則兮,字餘曰靈均;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為佩;汩餘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不撫壯而棄穢兮,何不改乎此度?乘騏驥以馳騁兮,來吾導夫先路。”

趙文象一股腦唱了一段離騷,看似文不對題,但焚香聽到“乘騏驥以馳騁兮”即明白趙文象的小心思,故意撇開道,“你年紀輕輕嘆什麼美人遲暮,不可如此頹喪!⑥”

趙文象哪裡不知焚香故意岔開,嘆道,“唉,我怎麼就比某人聰明那麼多!”

焚香聞言既惱又氣,不知要罵還是笑,推開趙文象,走到懸崖邊上,看著西面天空的一彎銀月,佇立不語。

無常樓裡,齊不染、上官鏡、習有風三人悠悠敘舊。

上官鏡知道齊不染對謝思道是什麼樣的感情,思來想去,也想不出個所以然:若說是思道希望守在飛絮身邊,不染就應該知道飛絮的下落,為何遣人找尋?這裡面究竟有什麼苦衷?

齊不染終不願說,只道“是我的錯”,又道,“圓缺,你既來了,必是她敗了。雲羅還好麼?”

上官鏡又怎能說不好,“很好,就是孤僻了許多。”

上官鏡知道千雲羅刻意躲閃,卻道,“雲羅剛回來,需要適應。我來找你,其實也是想讓雲羅獨處一段時間,靜一靜,慢慢適應環境。”

齊不染道,“璇璣呢?”

“你見過她了。”

上官鏡轉哀為笑。

齊不染回想片刻,忽道,“是百媚!”

上官鏡點點頭。

齊不染哈哈笑道,“那日見到百媚時她冒充無幻,之後無心說出真相,我竟沒有想她就是璇璣。”

齊不染搖頭自責狀,忽又道,“無幻之事,不要讓焚香兒三人知曉。”

翌日清晨,趙文象早早起來,不見馬辛龍,走到賞心亭,正好碰見。

馬辛龍見了趙文象微微一笑。

趙文象見馬辛龍笑得古怪,一把抓住馬辛龍道,“你笑什麼?”

馬辛龍道,“笑起來不更好麼?”

“好你…啊!”趙文象驚道,“你看見了?”

馬辛龍一臉迷糊,笑道,“看見什麼了?”

馬辛龍越是如此,趙文象越是渾身不自在,道,“你不笑還好,我都知道了!你昨晚跟來了對不對?”

馬辛龍瞞不下去,只得道,“昨晚我回去練琴,實在沒有心思,就過來看看,然後就看見了…

“我祝福你們啊。”

趙文象閉上眼睛不說話,身子在抖,猛然喝道,“你怎麼不跑出來?”

“啊?”

馬辛龍滿臉訝異。

“啊什麼啊!”

“我跑出來豈不是,豈不是…”

“呆子!”趙文象伸手扯住馬辛龍的耳朵,齜牙咧嘴道,“我真想扯了你的兩隻遲鈍的聾耳呀!”

趙文象畢竟只是扯住,沒有發力,恨不得道,“焚香師姐喜歡的是你啊!一直是你啊傻瓜!你怎麼一點都沒察覺到麼?啊?”

馬辛龍也願意相信這是真的,卻道,“師姐喜歡的是你,我都看見了。”

趙文象大惱,“喜歡看得見的啊?要用心聽,耳朵呀!”

趙文象因為激動一直咬著牙說話,很是有趣。

“這…”馬辛龍矛盾道,“可昨晚我,我…”馬辛龍始終不敢說出看見趙文象和焚香依偎在一起。

“我我我,我什麼?”

“我什麼?”

趙文象和馬辛龍皆自渾身一震,猛地轉身。

焚香走來道,“我什麼?”

趙文象咕嚕一下吞了一口唾沫,突然指著馬辛龍道,“辛龍說他喜歡你!”

“二師兄你…”馬辛龍大駭,話不敢說完。

焚香卻更著惱,道,“喜歡我為什麼要你說?”

焚香怒視趙文象,滿臉不愉,趙文象也覺得魯莽了,猛地一推待著的馬辛龍。

馬辛龍站了出來,支吾道,“我…我…”

焚香忽感一陣酸楚,搶過身子,徑直向練琴室方向快走。

趙文象見狀大驚,猛地又一推馬辛龍。馬辛龍愣愣的不知所措,趙文象又一推,同時搶上前去,伸出一手攔住焚香道,“師姐莫走!我錯了!”另一隻手則向馬辛龍招搖。

焚香大惱,“滾開!”

趙文象只得收手。

焚香又走,卻又被攔住。

卻是馬辛龍。

馬辛龍張開雙手去攔,“師姐,我喜歡你!”

“哎呀有戲!”趙文象暗叫一聲,悄悄溜走。

焚香也愣住了,心中鼓動,幾乎控制不住要抱上去。

馬辛龍漲紅了臉道,“我知道師姐喜歡二師兄…”

“滾開!”

“呆子!”趙文象躲在暗處也一個跺腳。

馬辛龍卻不走開,又道,“可我喜歡師姐也一點不假。”

焚香氣道,“誰說我喜歡那傢伙了?他說的麼!”

馬辛龍放下雙手,道,“昨晚…”

焚香暗吃一驚,“你看見啦?”

馬辛龍點點頭。

焚香一跺腳,氣得說不出話。

“我那…”

馬辛龍突然吻住了焚香。

焚香話說不到一半,冷不丁既惱又喜,推開馬辛龍。

馬辛龍登時氣頹道,“師姐,我…我以為你喜歡我,我…對不起!”

焚香一怔,忽爾奪路奔走。

趙文象罵了一聲“笨蛋”即跑出來道,“快去啊!”

馬辛龍愣愣道,“二師兄,你不是說過要是師姐避開,就是…”

趙文象道,“你真是沒腦子的麼?那是我瞎掰逗你玩的。”

馬辛龍一拍腦袋,追了進去。

焚香見到馬辛龍,又惱又喜,“你來幹什麼?”

馬辛龍心裡又犯嘀咕,道,“我來練琴。”

焚香臉色微紅,“你剛才為什麼…”

“我…”馬辛龍大窘,鼓了鼓氣才道,“二師兄曾說如果我吻住師姐,師姐不避開就說明師姐喜歡我,…師姐既然推開我,就是不喜歡,所以我…”

焚香聞言一惱,“死象!”

馬辛龍忙道,“師姐千萬不要怪二師兄。二師兄跟我說笑,是我自己當真,要怪就怪我吧。”

焚香猛然一慟,道,“你走,看見你就煩!”

馬辛龍見焚香哭泣,想過去安慰,又怕越惱,應了一聲“哦”,轉身走了。

焚香不料馬辛龍真的會走,傷心道,“快點滾!”

“你…你還回來幹什麼?”焚香猛然看見馬辛龍,又驚又喜。

馬辛龍憂傷道,“我怕走了之後師姐會…會更難受。”

焚香又氣又笑,早已撲進馬辛龍懷裡半哭半笑道,“師姐說過不喜歡你麼?”

馬辛龍有些蒙,“可師姐也沒說喜歡啊?”

焚香放開馬辛龍,滿眼婆娑道,“師姐喜歡,喜歡!可以了麼?”

馬辛龍且驚且訝,張開嘴呆呆地不知回應,良久才吞吞吐吐道,“這,這…”

焚香忽又抱住馬辛龍,嗔笑道,“你怎敢要個龍字?”

馬辛龍抱緊焚香,“為什麼不敢啊?”

焚香不語。

兩人既已表白,更加親密,只是馬辛龍木訥,每天最花心思的就是練琴。焚香也知道馬辛龍想爭取早日出師,暗暗打定主意,要等馬辛龍一起。

說到前時戲耍馬辛龍,焚香雖知趙文象跳脫,卻不料趙文象竟敢拿她跟馬辛龍開這種玩笑,當真又氣又笑。

細細一想,焚香卻感激不已——若非趙文象積極,恐怕下了山之後,馬辛龍還是磨磨蹭蹭,令人跳腳。

焚香又想起洛無心,“無心師姐喜歡洛大哥,也喜歡…”焚香兀自痴笑道,“我怎麼偏偏就只喜歡那隻呆龍?哈,文象這傢伙…”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