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溯流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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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無心和柯靈秀住進那個偶然的房間,不覺時間已是傍晚。吃過晚飯,洛無心也不欲急著詢問,又見千雲羅臉有倦色,就託言寒冷,與柯靈秀回房了。

千雲羅習慣午睡,正欲睡下卻不可得,自然有些倦意。千雲羅回到房間卻沒有睡下,而是脫去寒衣,又換上一身黑色薄衣,冒寒又來到了西廂小樓裡。

洛白衣見到千雲羅頗有些吃驚,他沒想到千雲羅會是這麼一身裝扮出現,卻知道外頭很冷,裡頭也不暖和,忙將自己的寒衣脫下披在千雲羅身上。

大衣加身,千雲羅但覺一陣暖意侵裹全體,透入體內,不覺看著洛白衣,心想若裹住自己的若是眼前人的懷抱,那自然更好。

千雲羅當下沒有拒絕,披著寒衣走到桌旁,挪開一張凳子坐下。

洛白衣將寒衣披在千雲羅身上即轉身立在桌旁,用真力溫茶,一時沒有注意到千雲羅深情。

茶已溫熱,洛白衣斟上一杯,遞到千雲羅手上,“夫人,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千雲羅接過茶水,低眉道,“你對誰都是這麼體貼的麼?”

這話似在問洛白衣,又似在自言自語。

洛白衣不知千雲羅是否在問自己,並不支聲。

千雲羅啜了一口茶,抬眼,目光又在洛白衣身上停留幾秒——

千雲羅承認自己確確實實很想偎著眼前的男人,可她知道眼前的男人再體貼,也不是上官鏡。

洛白衣被看得有些侷促,便道,“夫人,你…”

千雲羅淡淡一笑,搖了搖頭,低頭又啜了一口茶。

洛白衣見千雲羅神色不佳,問道,“夫人,你不舒服麼?”

千雲羅搖搖頭,道,“沒事。”

洛白衣道,“夫人若是身體不適,可待明晚再來。”

千雲羅卻擺擺手,幽幽笑道,“真的沒事。只是想起一些舊事,一時感物傷懷罷了。過會便好,你不用擔心。”

洛白衣不知如何寬慰,斟了一杯茶,慢慢飲著。

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千雲羅已平復,問道,“你要問什麼?”

洛白衣聞言忙放下茶杯道,“白衣來時只想問嫣兒下落,在這裡等了半天,卻只想了三件事情一詢。”

千雲羅道,“哪三件?”

洛白衣起身踱了幾步,千雲羅也放下茶杯立起來。

洛白衣回頭道,“第一件,嫣兒為不讓水鏡先生下山,將夫人和百媚虜去,一禁便是十數年。夫人現在回來,為何似乎並不責怨嫣兒?

“白衣想知道這整件事的始末。”

千雲羅悽笑道,“你果然要問這個,那第二件呢?”

洛白衣道,“齊先生隱於無常嶺是出於何故?擄走飛絮,致使齊先生父女骨肉分離近二十年的人,是嫣兒麼?”

“第三件呢?”千雲羅已猜得洛白衣會問的第三件事,不等洛白衣說話,“你是不是要問當年姐姐病重,安適為何不通知遠在無常嶺的琴子和無幻,造了一段遺恨?”

洛白衣心中痛苦,點了點頭。

千雲羅道,“你問的這三件事,並不簡單。”

“夫人打算如何?”

千雲羅道,“你稍待片刻,我理一理頭緒。”

“好。”

千雲羅見洛白衣兀自站著,神情靜謐,知道接下來洛白衣無論聽到什麼,他都會站在名嫣一邊。

千雲羅擰了擰眉頭,道,“事情要從安適的姑姑白可人被陷害說起。”

千雲羅當然知道洛白衣多少會了解一些,見洛白衣不語,便繼續道,“當年白可人與通緣被陷害,除了陰謀者之外,還有一個人知道真相。”

洛白衣聞言渾身一動,卻不插話。

千雲羅說到此處,也是眉間鎖緊,接道,“安適無意中聽到洛醒等人說話,知道圓缺是知情者。”

洛白衣眼神一變。

“安適逃出來後,打聽到圓缺即是名滿江湖的中原第一智,不由記在心頭。安適年齡雖幼,卻是個奇才,她小小年紀,連番布計,奈何都被圓缺一一挫敗。”千雲羅神色愈趨複雜,“安適本就怨圓缺袖手旁觀,連連受挫,更是怨上加怨。”

“安適不欲殺圓缺,”千雲羅語氣低沉,“我被安適虜去之後,人身不得自由。安適為了報復圓缺而訓練璇璣,讓璇璣成為自己的屬下。我本是剛性之人,但璇璣在她手上,我不得不依她之言,出來教導璇璣習練獨門武功點穴手。

“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姐姐病危的訊息傳來,安適允我去見姐姐。我見到姐姐,也才知道姐姐為了琴子和無幻以及多海的事與塵百川長年不睦,身心煎熬…

“不久…”千雲羅悲痛難忍,“我來不及,來不及通知琴子和無幻…”

洛白衣聽著千雲羅哭泣,心情矛盾,他不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麼秘辛。

千雲羅稍稍平復,繼續道,“安適得知是塵百川隱瞞姐姐的病情,更恨塵百川,不許我去無常嶺把姐姐亡故的訊息告訴琴子和無幻…”

洛白衣聞言一個趔趄,後退一步。

千雲羅悔恨道,“安適要琴子和無幻憎恨塵百川。”

洛白衣無言以對。

千雲羅又道,“安適准許我每年去拜祭姐姐,在姐姐墓前,我遇到了多海。”

“多海?”

洛白衣猛然向前一步。

“是,多海。”千雲羅哀傷道,“多海常常獨自一人來到姐姐墓前哭泣。塵百川嫌棄多海不能習武,限制多海的自由,生怕外人知道他有個廢物一樣的女兒。”

“不能習武?”千雲羅猶是難以理解,“這也能成為他的恥辱所在?塵百川的腦子裡都想些什麼?我曾教自己相信這是因為無幻天生麗質,在各個方面都勝過多海太多。事實卻是,除了武學,多海有心學習,絕不輸於無幻半點。”

“聽著多海哭訴,我開始恨。”卻不知是悔是恨,千雲羅道,“我恨塵百川寡情,恨安適將我囚禁。我恨,卻沒用。安適報仇心重,完全沒有放我離開之意。

“安適想到了一個最好的計謀——讓陷害白可人的陰謀者互相殘殺,包括通緣在內。她積極佈局,以大宗師之名威逼利誘。安適摸透了人的弱點。

“可有一日她卻很沮喪地回來,要放了我,我以為她有心戲弄,不搭理她。她卻無緣無故地對我發脾氣。

“我知道她遇到難題了。我問她,她只說不想報仇了,報仇會讓她失去一個人。”

“我問那個人是誰,安適告訴了我…”千雲羅艱難一笑,“很難相信,她會愛上比她年輕許多的你。”

洛白衣不語。

千雲羅又道,“然後她叫我離開。”

洛白衣道,“你卻沒有離開。”

千雲羅點點頭,恨道,“我本該立即就離開的,但我沒有。我成了罪人。”

洛白衣做足了準備,猶是自持,整個心都在矛盾中顫抖——他難以相信名嫣真的做了那麼多恨事。

又見千雲羅越說越痛,洛白衣不忍道,“嫣兒逼迫夫人,夫人不用為嫣兒代罪。”

千雲羅苦笑道,“你以為是安適逼我的?”

洛白衣道,“難道不是麼?”

千雲羅沉沉一嘆,道,“不是,不是…是我害了圓缺,害了獨孤。都是我,那天我若走了,一切就都不會發生…

千雲羅心中一痛,又道,“是我,安適明明已經放下,我卻不走。是我…”

千雲羅痛苦難當,背過身去,不讓洛白衣看見。

洛白衣在後面伸手出來,卻又一頓,畢竟輕輕地將手放在千雲羅肩旁上。

千雲羅擦了擦眼淚,轉過身又道,“我沒有離去,問安適為何會那麼痛恨圓缺。安適便告訴我圓缺當年如何袖手旁觀。

“我驚呆了。我不相信圓缺竟然會對這樣的事視而不見。被安適囚禁數年,心中憤恨早已積累…

“彼時彼刻卻聽到一切冤仇都是因為圓缺袖手旁觀…”千雲羅無望道,“圓缺的形象瞬間就崩毀了。”

洛白衣不說話。

“他騙了我。”千雲羅道,“我腦袋裡就是這四個字,昏昏沉沉,將所有怨恨都轉移到圓缺身上,轉移到那些陰謀者身上。”

“安適想到要跟你在一起,只有讓獨孤出來,於是有了第一次雲天一隅一役。此後我本打算找圓缺興師問罪,可如此一來,圓缺就會找上獨孤把一切破壞掉。

“安適希望我能在你出關後再離開。我答應了,誰知一等就是三年。”

“之後就是你父親和獨孤在雲天一隅決戰。決戰之後,吹煙躲過一劫。”千雲羅一語帶過,又痛苦道,“但一切一切,就這樣發生了…”

“我離開安適,離開江湖,沒有回波瀾臺。”千雲羅道,“安適繼續做大宗師,故意被人利用,她要以此讓你找上她。”

“故意被利用?”洛白衣小心翼翼道,“嫣兒知道那次伏擊麼?”

千雲羅道,“安適只等你找上她,對洛醒等人假大宗師的名號繼續擺佈陰謀,她不過一哂。你中埋伏,她料不到,我也…”

“唔唔唔…”千雲羅痛苦難抑,撲進洛白衣懷裡,痛哭不止。

洛白衣待千雲羅平復,追問及後之事。

千雲羅茫然不知。

洛白衣便又問道,“夫人離開之後,又去了哪裡?”

千雲羅道,“我漂游數年,都遠離江湖,漸漸冷靜,重新思考圓缺當年反應。圓缺縱然智慧無雙,卻也有軟肋。我可以寧死不讓圓缺妥協,圓缺呢?他能怎麼辦?”

千雲羅悔恨之情,溢於言表,“我誤會他那麼久,卻讓他認為是他對不起我,我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洛白衣道,“我相信水鏡先生不會因此惱怨夫人。水鏡先生有怨恨,只會去恨嫣兒,啊!…”

“絕不可能!”千雲羅斬釘截鐵道,“圓缺縱然有恨,也不會傷害別人,他絕不會!何況圓缺知道你跟安適的關係…你有沒有想過安適也許是自己離開?裡面有何苦衷,你去想過麼?”

洛白衣便去想,忽道,“難道是因為多海?”

“多海?”千雲羅不解,“為什麼?”

洛白衣道,“嫣兒害的多海孤苦伶仃,又知道多海與我…”

千雲羅訝道,“你跟多海…”

洛白衣道,“夫人可知‘點命半分同命鎖’之疾?”

“你們?”

洛白衣道,“多海患有此疾,我即是同命鎖。”

“然後呢?”

洛白衣道,“多海不能練武,是因天生武脈被封,這也是患有同命鎖之疾之人特有的副症。我們知道神樓主有解脈之法而去找他,但解脈之法需要如此如此…

“多海點中我,我也在那時知道自己的心意。”

“你愛多海?”

“是。”

千雲羅似乎想到了什麼,道,“那這可能性很大。”

洛白衣卻道,“嫣兒怎會離我而去?”

千雲羅道,“確實很難想像安適會選擇離去,但有了前提,安適做出這種選擇也不能說絕無可能。”

洛白衣卻道,“嫣兒不會這樣做的。”

千雲羅見洛白衣激動,安慰道,“事無絕對,我們就假設安適為此離去。接下來我們應該考慮的是安適會去哪裡,她還有哪裡可去。”

“雲天一隅?”洛白衣道,“如果嫣兒是因為想彌補而離開,那她會不會選擇去雲天一隅?”

千雲羅不以為然,“我想安適會選擇去拜祭白可人。安適跟白可人有情緣淺,很可能為了彌補,她會在白可人安息之處淹留。”

洛白衣如獲至寶道,“夫人可知白姑姑安息何處?”

千雲羅搖搖頭道,“除了安適,恐怕只有死去的通緣知曉…”

“不!”洛白衣被一語點醒,“還有一個人知道。”

“是誰?”

“阿虛谷。”洛白衣興奮道,“阿虛谷是通緣禪師之徒,他既知道冷花兒身世之秘,那麼白姑姑安息之處,他定也知道。”

洛白衣興奮難抑,即欲離開。

千雲羅攔道,“你不想知道飛絮的事情了麼?”

洛白衣卻道,“多謝夫人,我找到嫣兒之後親自問她。”又道,“夫人,就此別過,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洛白衣轉身要開門。

千雲羅突然抱住洛白衣,道,“不要走。”

洛白衣一慌,渾身一動,幾乎掙開,卻沒有。

“夫人,你?”

千雲羅沒有說話,卻抱得更緊了。

洛白衣不有動作片刻,突然轉身,將千雲羅抱在寒衣裡。

“夫人莫哭了。”

洛白衣似知道千雲羅在哭什麼。

千雲羅卻哪裡聽話。

洛白衣暗歎一聲,將千雲羅抱緊了一些,也不覺得有何不妥,反倒覺得美麗的女人若孤獨,她就可以愛上比自己年少的男子而不會讓人覺得違逆——

這似乎是一個不用證明的題目。

翌日清晨。

洛無心單獨會見千雲羅,見千雲羅眼眶微微有些紅腫,又不敢詢問名嫣的事。

千雲羅本不想早早會見,此時又怎不知洛無心發現秘密,笑道,“無心,你要問什麼儘管問來,不用客氣。”

洛無心欠了欠身子,有些過意不去,道,“昨日已想通了。夫人,風吹得緊,要注意身體。”

“嗯,聽無心的。”千雲羅笑了笑,又道,“為何不見靈秀?”

洛無心忙道,“他覺得不便,就不來了。”

千雲羅猜到洛無心心思,笑道,“白衣會愛上你,理所當然。”

洛無心臉一紅,“夫人怎麼這麼說?”

千雲羅卻不解釋,笑道,“如果只有白衣,你一定會跟白衣在一起,對麼?”

洛無心不否認。

千雲羅道,“你跟白衣的故事,肯定也很迷人。”

洛無心不知道千雲羅為何只挑這些話來講,可很快她知道了。“假若你身邊沒有靈秀,你認為白衣會選擇誰?是你,還是安適?或者多海?”

洛無心一時被問住,卻猛然道,“多海?夫人,你怎會知道白衣跟多海的事情?”

未等千雲羅掩飾,洛無心即明白了,“夫人,你見過嫣姐姐對不對,是嫣姐姐告訴你的對不對?不對!嫣姐姐又怎麼會知道…啊!你見過白衣對不對?他在哪?他在哪?”

千雲羅見事已敗露,只得道,“無心,你莫激動。對,我是見過白衣,可他已經離開了,我不知道他的去處。”

“不可能!”洛無心不信,“白衣定是來問嫣姐姐下落的,你一定會告訴他哪裡可以去找嫣姐姐,怎麼會不知道?夫人,求你告訴我!”

眼見瞞不過去,千雲羅又想起洛白衣囑咐萬不可令洛無心傷心,但洛白衣離開不久,若被追上,那豈不是…

千雲羅又看著洛無心傷心之狀,猶豫不決。

洛無心焦急起來便哭了,泣道,“夫人,是白衣叫你不要告訴我的對不對?可你知不知道白衣現在一個人,是一個人,萬一…夫人,白衣不想讓我擔心,可他不知道自己有危險…”

“危險?”千雲羅慌道,“什麼危險?”

“我說不清楚。”洛無心泣道,“你快告訴我他去了哪裡…我去找他,我去找他,就沒有危險了,快啊!”

千雲羅見洛無心緊張之狀,咬咬牙道,“白衣去了北臨山明卷僧廬。”

洛無心猛地擦了擦眼淚,又哭又笑道,“多謝夫人!”言罷轉身跑了出去,柯靈秀見洛無心跑來,眼有淚痕,正欲問話,卻被洛無心拉著就走。

“發生何事?”柯靈秀道,“我們還沒有辭別。”

洛無心激動道,“夫人不會怪罪的,我已知道白衣下落。”

柯靈秀一個激靈,“你怎麼知道?”

“是夫人說漏了嘴,”洛無心臉上掛著笑容,卻又用手擦了擦眼淚,道,“我們快點去北臨山!”

柯靈秀大喜,“白衣在北臨山?”

“嗯。”

“要通知大師兄麼?”

“來不及了,我們先趕過去。”

“好,我們先去找白衣,待大師兄去找名夫人的下落。”

兩人急急飛去,瞬間便不見蹤影。

千雲羅追出來,看著秀心二人離開,心緒萬千,悄然淚下。

“圓缺,真的是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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