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同歸無早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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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白衣向東行去不遠,即神不知鬼不覺,已折回來到落日之巔峰頂上的平落處。日已西沉,洛白衣按孔吹奏,竟是那曲《淮海秋風》,繼之又是一首《國色天香》,不覺銀月已吊在空中。

洛白衣停下簫聲,望月懷遠,神情冰涼,不見歡憂,“這裡果然有嫣兒的氣息。”

洛白衣微微一笑,心緒種種,不外如是。

接下來的日子並不多長,洛白衣每日屏息打坐,靜心修習,一時寂靜無聲,唯餘山濤樹籟,鳥歌風吟。到了黃昏落日,簫聲又起,白衣隨風輕拂,天地與人俱寂。

正是:一曲又一曲,綿延盡何日?簫聲從茲去,江湖故人事。

簫聲忽止。

洛白衣轉頭一看,卻是誰?

“多海?”洛白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洛大哥。”

這一聲“洛大哥”,呼喚得人心憔悴,洛白衣確認之後,緊抱來者,久久說不出話。

“你還好麼?”

洛白衣聲淚俱下。

“我很好呀!我聽說洛大哥打敗了大宗師,開心極了!怎麼會不好呢?”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本該遠在大雪山的塵多海。

洛白衣抱著塵多海,百感交集,放開塵多海後凝視許久,吻了上去。塵多海沒有一絲羞澀,同樣享受著這一刻。

兩人分開後許久,猶自相望不收,不知到了何時,洛白衣突然拉起塵多海道,“哦,你餓了麼?洛大哥去買點吃的回來。”

塵多海拉住洛白衣,搖著頭,“洛大哥,我不餓,我不要你離開。”

洛白衣鼻頭一酸,笑道,“那我們一起去,不吃的話…”

“洛大哥!”塵多海打斷洛白衣的話道,“洛大哥,不用了。我知道你這裡有吃的,我吃一點就夠了,不用下去折騰。”

洛白衣又欲哭,忍住“嗯”了一聲,搖著頭又道,“我們不下去了。”

兩人坐下,山風吹來,洛白衣雖不覺得寒涼,卻將外套脫下披到塵多海身上。

塵多海望著洛白衣暖暖一笑,又藏著一絲悲涼,問道,“洛大哥,你見到我…為什麼不問雪蓮花開了沒有?”

洛白衣聞言一怔,稍許才笑了笑,又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塵多海也忽然一笑,“洛大哥,你為何獨自在此?”

洛白衣又是一怔,隨即脫口道,“哦,那你怎麼知道…”洛白衣戛然收住話頭,轉而將話題撇到另處,微微嘆道,“洛大哥沒有打敗大宗師,也永遠打不過她了。”

塵多海卻不驚訝,笑問,“為什麼?”

洛白衣有些奇道,“你也知道了?”

塵多海搖搖頭道,“我不知道,我只聽他們說洛大哥在外面打敗了大宗師,可惜沒能一舉殲滅,不過局勢佔了主動。”

塵多海說著幽幽一笑,又道,“我相信洛大哥能夠打敗大宗師,我也知道他們都有事瞞著我…和逝煙。逝煙也知道。”

洛白衣問道,“你獨自離開大雪山,是怎麼…”

“怎麼辦到的,對麼?”塵多海嘻嘻笑著,轉瞬卻又黯然,“我騙飛卿姐姐說我想念洛大哥,直想得快要發瘋了。我要飛卿姐姐無論如何回客棧一趟帶回洛大哥的訊息,不然我便會茶不思飯不想,日不能行夜不能寐。

“逝煙幫我說服了姐姐,可姐姐一走,我就拋下逝煙獨自離開。逝煙…洛大哥,我愛逝煙,我卻一再利用他,傷害他,怎麼辦?怎麼辦…”

塵多海矛盾傷感,抽噎飲泣。

洛白衣只抱著塵多海,心痛不已。

大雪山上,八月飛雪。名逝煙獨守孤兒,獨候佳人,望著漫天之雪,思念之切,分別之景,歷歷在目。

合力誑走了皇甫飛卿,名逝煙默然舒了一口氣,只等塵多海托出下一步計劃。

塵多海決意出去,又不敢告訴名逝煙真相,因為怕來不及。

塵多海心中矛盾,自然不敢直言,假裝笑道,“為了延壽而在這裡枯守,真不如出去轟轟烈烈一場,哪怕只有一個月也好。”

名逝煙笑道,“多海,你若是覺得枯燥,出去走走也無非不可呀。我在這裡守著!”

塵多海一怔,眼眶瞬即溼了——她不問名逝煙值不值得,這無疑是一種否定;她不想在可以避免的情況下去傷害眼前的這個人,哪怕是一點點——

她愛他任何一點,卻沒有遇在正確的時間。

名逝煙依舊笑著,暖融融的,心裡頭想的只有兩件事:

第一件是很刻骨的:用我一年枯守,換你十年無拘無束,無病無痛,真若有如此幸福之事,換一年作終生,我也甘願。

第二件是很無奈的:我愛她。她甚至已經說出來讓我知道,她也愛我。可她還是不能跟你在一起,又有什麼法子?你應該是什麼辦法都沒有的。你只能忍受,然後繼續愛著你所愛的人,無怨無悔。

名逝煙輕輕一笑,灑脫道,“去吧,不用擔心。但務必答應我,要一起回來。”

名逝煙想塵多海不用揹著包袱離開一段時間,該是最好。

名逝煙等著塵多海點頭,塵多海卻抱住名逝煙哭了起來。

名逝煙忍住眼淚,安慰著懷裡痛哭的人。

名逝煙只是想著讓塵多海放鬆——去吧,快去快回。

不錯,名逝煙想了許許多多,許許多多該想的事,但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

如果此去將成永訣…

塵多海離開了——忍心拋下一個刻骨銘心的愛人,一團撕心裂肺的骨肉。

名逝煙知道外面的事不簡單,也覺察到跟自己有關,卻一直不願說破。

“多海,你放心不下蘭大哥,我又何嘗不掛心我娘?可我不敢說,不能說。你會要我離開,我會無法留在這裡陪伴著你,守護著你,無法——

親手摘下那朵雪蓮花。”

塵多海哭泣一陣,雖然平復了許多,猶自幽幽道,“洛大哥,我找到這裡,全憑冥冥的牽引,你知道的,你…洛大哥,你為什麼要獨自到這裡來?為什麼不來找我?”

洛白衣愧疚、傷痛、矛盾,種種情緒,避而不答道,“那日在九方樓,你問洛大哥是何時動心的,洛大哥也許早就動心了,只是一直不敢承認。那你呢?”

“我倒願意明明白白地告訴洛大哥,我愛上洛大哥是初見驚鴻,我…”塵多海只說到一半卻又頓住。

“怎麼了?”

塵多海黯然起來,“姐姐是一代琴仙,妹妹自然不得已也略通音律…”

洛白衣道,“你通音律,大家都知道。不過你從不擺弄,琴子和無幻也不戳穿,大家也都心照不宣。”

塵多海低聲道,“姐姐說我在簫上極具天賦,可我不爭氣…我的氣不足,我全身都是毛病,學什麼都差一口氣。偏偏牽羊手和輕功卻是一學就會,一學就精。

“爹爹為此很討厭我,說我不學無術,天生廢樁,除了點穴手,只會偷雞摸狗之能。我當然不服氣了,越是罵我,我越是嘻嘻哈哈…”

洛白衣撫著塵多海,“現在知道原因,也解開了…”

塵多海點頭笑道,“嗯。那日我聽到洛大哥的簫聲,我不知道是怎麼個心情。有沒有動心?有沒有一見鍾情?我都不清不楚,哈哈。”

塵多海傻笑,洛白衣更是心疼,然而避不了的,終究要來。

塵多海望著洛白衣微微笑道,“洛大哥,輪到你說了。”

洛白衣沒有直言,而是道,“洛大哥天性風流,害了許多人……多海,其實在愛上你之前,洛大哥…”

“洛大哥已經愛上無心姐姐。”塵多海打斷道,“我知道,大家都知道。我們還知道無心姐姐也愛上了洛大哥…”

“不對!”塵多海突然一轉,“無心姐姐她…她怎麼了?洛大哥獨自出來,是和無心姐姐有,有…可是…”

“不是。”洛白衣心中酸澀難忍,只說了一個“不是”,起身走到平落處崖邊,望月一聲浩嘆,久久不再說話。

塵多海開始領悟到事情有些微妙,沒有上來追問。

洛白衣回頭道,“他們都沒跟你和逝煙說出真相,是怕你和逝煙接受不了。洛大哥在你之前,除了無心,還愛著一個人。”

“是…姐姐?”塵多海試探著,“姐姐…還活著?”

洛白衣痛苦地搖搖頭。

塵多海又想到了一個人,退了兩步道,“是表姐?可,可…”

“不是,不是。”洛白衣回來扶住塵多海,“多海,你不要胡思亂想。”

“那,那會是,是…”塵多海一片空白,好長一段時間才出現“逝煙”二字,整個人渾身一震,猛然驚道,“啊!是,是…這…這…這不可以!不可以!只有這不可以!”

塵多海掙開洛白衣,慌亂道,“不可以的!這是不可以的!不可以…不!不對!不可能的,這是不可能的!洛大哥,你快說,這是假的,這又是我胡思亂想,是不可能的!你快說啊!”

洛白衣沒有辦法,抱住塵多海道,“多海,你不要激動。”

塵多海掙脫洛白衣,帶哭腔道,“不行,你先說不是!”

洛白衣表情痛苦,道,“對,你說對了,你都說對了,不是!名夫人是大宗師,不是逝煙的孃親!”

塵多海猛然愕住。

洛白衣又道,“你知道大家為什麼瞞著逝煙了麼?”

塵多海愕然不動,半晌才“哇”地一聲撲進洛白衣懷裡,痛哭起來。她完全不能接受這個事實,至少暫時完全不能。

平靜之後,塵多海蜷臥在洛白衣懷裡,也許是千里迢迢趕來太累,也許是想得太多太吃力,也許是哭得太兇太傷神,塵多海困極倦極,等不到洛白衣細細解釋已沉沉睡去,只留洛白衣獨自沉思,明月半倚光秋…

拂曉時分,塵多海迷迷糊糊醒來,聽到有燒火的聲音,揉了揉眼睛,發現自己正披著洛白衣的外套臥在鬆軟的地上,細細一看,發現身子下面墊著一件中衣,塵多海掀開中衣一看,發現下面是松針,不待微笑,想起昨夜之談,整個人忽地完全清醒了。

塵多海披上外套,循著燒火聲來到東面,看見洛白衣盤腿坐著,而洛白衣前面不遠處燒著一小鍋水。

塵多海走過去,將外套披在洛白衣身上,自己也坐下偎著洛白衣。

洛白衣睜開眼睛,在塵多海額頭吻了一下,問道,“肚子餓了麼?”

塵多海默默地點點頭。

洛白衣安排塵多海睡好,想著塵多海一晚傷情哭泣,之後便沉沉睡去,沒來得及吃點什麼,醒來肚子必然要餓,就去準備伙食。

想到秋天的早晨寒涼,吃凍食如何也使不得,洛白衣燒了火,只待塵多海醒來。

塵多海偎著洛白衣,一時溫暖襲身,伴著催眠的燒火聲,竟又起了睡意,即輕搖著頭喃喃道,“我想再睡一會。”

說著即又睡去。

塵多海醒來就著溫水吃著熱乎乎的餅,便覺有萬般幸福,因為旁邊就是她日思夜想的洛大哥。

塵多海吃著吃著,眼淚不覺大顆大顆掉落。

洛白衣看見,心中一酸,撥起塵多海俏臉,笑道,“怎麼又哭了?”

洛白衣其時強忍悲緒,問了一句即不能再言。

塵多海眼淚如流,猛然抱住洛白衣哭道,“為什麼?為什麼?洛大哥,我捨不得你,捨不得你。”

洛白衣揹著塵多海,閉上眼睛深呼吸著,柔聲道,“沒事啊,沒事。洛大哥也捨不得多海。洛大哥從今以後不會離開半步,我們永遠不再分開了,好麼?”

塵多海哭著點頭。

平復下來,塵多海抱歉道,“洛大哥,我昨晚不該亂激動不聽洛大哥解釋,你跟我說說名夫人吧,這裡面的故事,你們是緣何相愛,名夫人又緣何竟是大宗師,多海很想了解分明。”

塵多海望著洛白衣悽悽一笑,又道,“洛大哥,說完這段故事,我也有好訊息要告訴你呢。不過你從現在開始不許好奇,只管講我要聽的故事,不然我便反悔。”

洛白衣好奇塵多海有什麼好訊息,依言道,“故事要講好久,你須得一心二用,一面專心聽講,一面不可讓自己忘了之後你的好訊息。”

塵多海答應。洛白衣便從初見名嫣開始講,講到雲天一隅陰謀,講到名嫣身世,講到初遇洛無心的誤會,講到進入名域山莊的經歷,講到神九方口稱冷花兒本姓白,講到名嫣所作所為的目的,等等等等。

塵多海期間不插一句話,只把想要問的事情記在心中。

時間已經來到午後,洛白衣沒能把故事講完,兩人歇下吃了些餅。休息片刻,洛白衣正欲繼續,塵多海卻攔道,“等等。洛大哥,我先問幾個問題,因為我怕都忘了。”

洛白衣笑道,“好。”

塵多海問道,“名夫人那日見到蘭時雨的錯愕,原來不僅是因為蘭時雨的美,更因為名夫人一眼就認出了洛大哥。對不對?”

洛白衣點頭。

塵多海笑道,“原來名夫人一早就認出洛大哥了。好險啊,如果名夫人真是我們以前不知道真相時想象出來的那個大宗師,我們一個都跑不了。”

塵多海與洛白衣笑了一陣,又道,“我最意外的卻是老酒鬼真的跟名夫人深有淵源。那日我跟老酒鬼一起見名夫人,名夫人和老酒鬼都失神了,原來如此。”

“哈哈,老酒鬼要是知道自己有個這麼美的姑姑,一定會笑開花的!哦…”塵多海突然想起什麼,轉而問道,“洛大哥,老酒鬼知道麼?”

洛白衣搖搖頭,想著名嫣隻身離去,不覺黯然,“嫣兒不想讓老酒鬼知道真相,如果老酒鬼不來追究身世,嫣兒是不會說的。”

洛白衣看著塵多海,輕輕又道,“我本來打算找到嫣兒再去找你。如若找不到嫣兒,我會一人離開。避開眾人,也是為此緣故。”

塵多海此時已經能理解洛白衣為何作此決定,微微一笑,依偎著洛白衣,腦海卻浮現一張兇橫的面孔。

塵多海心中一動,問道,“老酒鬼呢?他在哪?”

洛白衣搖頭苦道,“你去雪山那日,老酒鬼送阿虛谷回僧廬,便不曾再回來。”

塵多海忽覺杳然,眼睛一濛,道,“老…冷大哥他,他不見了?”

“嗯。”

“那誰陪他飲酒呢?”

洛白衣搖搖頭,傷感道,“他許是去找褚師兄了。”

“褚師大哥?”

洛白衣點頭,將褚師鈴的故事說個大概,又道,“也許我們不知道——事情遠比我們知道的要更悲傷。”

塵多海悵然發怔,不知她是望著誰人誰物,輕輕吟道,“昨夜落霜露珠寒,當年意氣景闌珊。垂楊繫馬恣狂態,論酒街頭剖膽肝。大笑飲愁新豐店,豪言嚇破小兒酣。忽憶新豐無酒徒,冷月照花不堪看。”

此情此景,洛白衣亦不勝唏噓,但見塵多海沉陷,便道,“多海,冷大哥會很好的,不用如此傷懷。你快說一說你的好訊息,洛大哥快等不及了。”

塵多海聞言果然轉悲為喜,頗有些激動道,“洛大哥,你先猜一猜。”

洛白衣知道不是雪蓮花,絞盡腦汁卻猜不出其他,只得道,“難不成雪蓮花開了?”

塵多海點點頭,笑道,“雪蓮花確實開了一個苞,不過我要說的不是它。”

“那是誰?”洛白衣脫口而出,發覺入套,轉念一思,大為震動,心道,“嫣兒獨自離開,原是為了這個緣故麼?”

洛白衣瞧著塵多海嘻嘻笑臉,眼前一濛,差點哭出來。

“洛大哥,你…你猜到了?”

塵多海有些吃愣。

洛白衣忽將塵多海抱入懷裡,又悔又恨,無法自拔。

“洛大哥?”

“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洛白衣低低吟著,不知有無終止。塵多海瞬時淚眼朦朧,任憑洛白衣無盡傾訴。

“洛大哥,她是女孩,還沒起名字呢。”塵多海輕輕道,“我想叫她天香,小名就叫天香魚。”

“落天之香,不屬凡俗。”洛白衣一笑,又道,“為什麼小名要叫天香魚?”

塵多海哈哈笑道,“因為天香魚是大雪山最美的味道。”

洛白衣道,“這道菜定是你做出來的。”

塵多海嬌羞難耐,道,“是我們,我和洛大哥。”

“怎會是洛大哥?”洛白衣只想著那道真正的菜,沒反應過來,笑道,“必是逝煙的手藝。”

塵多海更羞,嗔道,“洛大哥,你怎麼變得這麼笨!”

“啊?”

“不說了!”

“噢!”

塵多海氣鼓鼓的,看見洛白衣恍然又略略尷尬之態,“噗哧”一下笑了。洛白衣跟著搖頭輕笑。

塵多海不曾想過洛白衣竟也會如此遲鈍,打趣道,“洛大哥,若是按你說的,名夫人定然年長洛大哥有五六歲之多,你們怎會愛上對方呢?”

洛白衣反問道,“洛大哥也比多海年長五六歲之多,又怎麼解釋?”

塵多海本想打趣洛白衣,不料自己著了道,狡道,“不用解釋啊。”

兩人輕輕絮語,時間不覺又推移千步萬步,塵多海忽道,“噢,洛大哥,你這把兵器似劍非刀,它有名字麼?”

洛白衣聞言微微一怔,旋即淡淡道,“洛大哥以前也不知道,現在我想我知道了——它叫缺月——

古獅望月。”

“古獅望月?”

“嗯。”洛白衣點點頭,“天器地器,各有名字。水鏡先生曾極力隱瞞,謊稱古獅鏤是敷衍的名字,我也信了。”

“靈秀憑弔神龍時曾悲吟太白《春日宴桃花園序》之句: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古人秉燭夜遊,良有以也。”洛白衣將話題引開,起身悵吟,向前踱著步,回頭帶著一絲蒼涼,笑道,“洛大哥心中有一個斑斕的世界…”

洛白衣忽然動情道,“多海,為洛大哥吹奏一曲罷!”

塵多海愣了一下,即接過洛白衣遞來的竹簫,暗運虛字訣,盤開雙腿,將竹簫斜插在兩腿之間,抬頭問道,“洛大哥,你要聽什麼?”

洛白衣落拓道,“洛大哥已很久沒有快意起舞了,你吹一曲《笑傲江湖》可好?”

塵多海聞言心中一動,想起當年舊景,頗覺傷懷,卻應道,“好。”

簫聲既起,舞衣飛動。

洛白衣聽著簫曲,腦海裡浮現著一幕幕舊年故景。

揮灑之間,一句一式:

起首一句“快意恩仇刀劍”,刀光劍影,斬葉劈空,快意自如;接著一句“悲歡狂笑大江”,霎時虎豹臨關,獅吼震巔,江流不止;轉而徐徐,一句“行及窮處木乘涼”,有無盡之悲,欲說還休;滿腹之恨,付諸一句“誰解箇中真象”。

一闋既畢,一闋又起。憂生之意,緩緩流出,是“水隨繁華流去”,是“月如煙塵憐光”;天陰而不覺,細雨沾衣,塵多海簫聲轉悽,不能自控,洛白衣情生一句“瀟瀟冷雨暗花香”,而後眉目一挑,四目相對,有涯無涯,終歸“一往情深不變”。

天器缺月,泠泠響動,竹簫之音,回韻無窮。

秋風獵獵,衣裳振振。

一舞既畢,洛白衣收回缺月,微閉著眼睛,一時不言,不感,不慨,不嘆。

塵多海收起竹簫,望著洛白衣笑道,“悲歡狂笑大江…洛大哥,這大江兩字用得好,蘇子亦有大江東去之句。”

洛白衣也笑道,“還有什麼大江之句?”

塵多海搖頭一笑,猛然道,“淮海秋風…”

洛白衣聞言臉色微微一變。

塵多海看見,道,“洛大哥,怎麼了?”

洛白衣卻不回答這話,接著吟道,“淮海秋風,冶城飛下揚州葉。蘭舟催發,傾酒留君別。倒臥金壺,相對天涯客。陽關徹。大江橫絕,淚溼杯中月。”

洛白衣吟罷微微一笑,幽然懷念道,“那日我們去找齊先生,入無常樓前洛大哥吹了這一曲《淮海秋風》,無心和歌。”

塵多海遐思不已,嘆道,“看來我跟無心姐姐真是心有靈犀!”

洛白衣微微頷首,寒煙帶愁道,“提到無常樓,洛大哥便想起飛絮來。飛絮近來身子不好…”

“都會好的。”塵多海起身與洛白衣漫步來到平落處。

微雨已歇,兩人閉目相偎,靜靜相守。

“洛大哥你看,是落日。”塵多海睜開眼睛,忽見落日,即指著雲開之處,淡淡吐出一句。

洛白衣聞言睜眼望去,一輪紅日,其光微弱,讓人看得極分明。風吹雲散,愈加明朗,渲染所及,樹樹秋色,山山落暉,遠處一條金黃色的河流在野地穿行而過。

塵多海低頭望著河流更生憂傷,輕輕又道,“洛大哥,你看那遠處的山,你看,還有那條江流,似乎淌著黃金…洛大哥,你說我們的故事會不會隨江水留到後世?後世的人們還會記得我們麼?”

“會。”洛白衣微微一笑,又道,“洛大哥曾從某部古籍裡看到,據說…到時候風會捎來最重要的話,我們不妨聽聽。”

洛白衣又一笑,扭頭回來,望著落日悠悠吟道,“好風吹落日,流水引長吟。同歸無早晚,此水有清源。”

洛白衣吟罷,又輕輕閉上眼睛。

塵多海側頭看了看洛白衣,輕快道,“洛大哥聽到的最重要的話一定是我說的,我要一直說個不停了。”

塵多海想了許久,兀自低吟一聲,笑道,“洛大哥問我何時動心,我仔細想了一下,應是在歧路城的小店裡。

“在此之前,我尋尋覓覓,彷徨之際走入小店,洛大哥忽然叫我的名字,洛大哥…”

“洛大哥?”

塵多海見洛白衣只露笑意卻不搭話,又叫了幾聲,不見回答,伸手挽住洛白衣,又輕輕拉過靠在自己的肩頭,忽然嚶嚶地哭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

塵多海擦了擦眼淚,竟又微微笑了起來,閉上眼睛幽幽道,“白衣,洛大哥…這些風來去無蹤,極是神秘,想來真的知道很多東西,該仔細聽聽它說些什麼。”

兩人相偎相靠,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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