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歷亂無冬春(1 / 1)
上官鏡和千雲羅一行既有了方向,即浩浩蕩蕩而去。謝猗已是再次行動,不過前次是與謝飛絮和慕容花城去名域山莊枯守,而此番絕非如此,心情自然大為不同。
“上官世伯,我們這次真能找著師父麼?”謝猗心情激盪,總想找個話題嘮嘮,這便纏著上官鏡追問。
上官鏡哪裡敢說有十二分的把握,只是意味深長地笑道,“小猗難道對世伯也沒有信心麼?”
謝猗怎敢說不,便又跑到劍靈煙跟前,道,“劍子大哥,你說呢?”
越歌詩打發道,“你要他說,我偏不依。”
謝猗想著昨晚之難,嘻嘻一笑,也不敢交鋒,又跟黃裳道,“黑衣姐姐,你對小猗最好了,你怎麼看?”
越歌詩笑道,“呵,吃了幾片木瓜,嘴裡也會吐蜜了。”
謝猗乍聽到這話,猛地一驚,瞧著越歌詩好歹反應過來,臉一紅,即因羞著惱,跑過來便要抓著打。越歌詩自不讓她得逞,謝猗又哪裡肯放,窮追不捨,一併氣惱道,“你…你…你偷看!你…你這個壞蛋,你這個壞蛋,你…”
謝猗不知如何繼續,只得道,“你壞死了,壞死了,大壞蛋!”
眾人聽到越歌詩說什麼木瓜,便猜出必有故事,又見謝猗反應之甚,便都知與洛白衣有關,再觀謝猗既羞又憨情態,當下都笑起來。只這一笑,便讓此次行動顯得勢在必得。
再看謝猗追著越歌詩,一不專注,已去得遠了。
越歌詩平日裡瞧見謝猗形跡可疑,追查到謝猗藏著蜜木瓜,卻始終只是藏著,並不拿出來分享,今日胡鬧說出來,卻不料謝猗竟羞紅了臉。越歌詩聰明機警,即時瞭然,當下借勢而逃,將羞惱的謝猗引將去。
自忖眾人不能輕易跟上,越歌詩一個轉身,“嘿”的一聲反將謝猗抱住,笑道,“抓到你了,看誰打誰?”
謝猗料不到反被制住,極力掙扎,好歹掙不脫,便道,“你放開我,我便不打你。”
越歌詩“哎喲”一聲道,“連姐姐也不叫了?”
“我…”謝猗本也是個古靈精怪、說話能讓人噎死的人物,在越歌詩跟前卻莫名地沒了折騰,“你…你壞嘛!快放開我,莫不然我不客氣了!”
“方才當著眾人的面追著我打可算客氣?”
“已經很客氣了!快放開我!”
越歌詩思忖著後面的人來了,謝猗猶是急紅著臉,這可不妙,便放開謝猗。
謝猗頓覺一鬆,心也一空,呆呆地看著越歌詩,猛地又羞得不行,哪裡敢讓越歌詩再瞅著甚或再刁難幾句,一把便將越歌詩抱住,硬著頭皮懇求道,“歌詩姐姐,你不要再說了好不好?小猗,小猗…”
“好好好。”越歌詩心疼,連連答應,又笑道,“姐姐本來只想逗逗你,你…”
越歌詩差點口快吐出“你自己倒暴露了”這樣的話,猛地剎住,改口道,“你倒認真起來,搞得姐姐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謝猗“咦”了一聲,暗暗一喜,放開越歌詩,天真道,“姐姐是胡亂說的?”
“誒?”越歌詩眉眼輕挑,“你這個意思?”
“啊,沒!”謝猗伸手一擺道,“沒意思!”
“哦!”
“莫要亂動心思!”
“好。”越歌詩瞅著謝猗,笑道,“但若不是亂動的心思呢?”
“你…”
“這是我們的秘密。”
“什麼秘密?”謝猗不知道越歌詩知道多少秘密,也不知道越歌詩口中的“我們的秘密”具體又是什麼秘密,是以心中忐忑,一臉茫然。
越歌詩上來雙手往謝猗臉上一擰,“你看著姐姐像呆子麼?”
謝猗依舊茫然,搖了搖頭。
越歌詩見謝猗如此,忽覺有些過,心中一空,差點掉淚,忙錯開話題道,“姐姐就是個呆子,神經大條,方才都是姐姐胡言亂語,萬可不要放在心上。”
謝猗懵懵懂懂,笑道,“我一早就知道歌詩姐姐是在拿小猗窮開心了,我都不會放在心上。”
越歌詩憐愛地望著謝猗,笑了笑,忽覺要忍不住了,當即將謝猗抱入懷裡。謝猗但覺溫存,卻看不見越歌詩傷感之情。畢竟感受到了。
“歌詩姐姐,你怎麼…”謝猗沒敢說出“哭了”兩字。
越歌詩瞞也瞞不住,回道,“小猗惹人喜歡,姐姐才忍不住逗弄。其實姐姐每次看見小猗被逗得跳上跳下,姐姐都覺得好幸福。”
謝猗倒是糊塗了,有些忐忑道,“姐姐…是因為小猗剛才兇姐姐才傷心的麼?姐姐你誤會了,小猗才沒有生氣,小猗一點都沒有生氣,小猗…”
“姐姐知道。”見謝猗越說越急,越歌詩怕謝猗陷入傷情,打斷謝猗的話道,“姐姐知道。姐姐沒有傷心,姐姐是覺得幸福,這才哭的。”
“哦…”
“姐姐沒有誤會什麼。你知道的,人在感覺到幸福的時候也會哭的呀,有時候還哭得很兇呢!”
越歌詩忽又覺得想笑。
謝猗迷迷糊糊,也不知越歌詩到底如何了。
行到一個鎮上,眾人投宿。因為一行數人特點顯著,除了上官鏡和千雲羅外都是年輕才俊,行人便都以為是司空見慣的哪個門派行走江湖。如此見過則罷,沒什麼好說,無奈一行數人個個神英俊採,也不由得不多看幾眼了。
謝猗懷上一件心事,暫時竟比獲得洛白衣的訊息更要偏重——她弄不懂越歌詩為什麼突然會哭,又為什麼笑——
一路上左右前後地觀察,到底無甚收穫,苦惱之餘,謝猗把心思轉到劍靈煙身上,卻也難抓到機會。
越歌詩但見謝猗對劍靈煙關注漸多,心中起疑,越歌詩雖然機警,可畢竟謝猗的心思與眾不同,越歌詩一時也猜不透謝猗在打什麼主意。
謝猗好不容易抓到落單的劍靈煙,正是在出了小鎮很遠的一片林子裡。眾人繼續匆匆而行,劍靈煙卻突然被謝猗一拉,停下道,“咦,小猗,怎麼了?”
謝猗猶豫半天,猛地湊到劍靈煙耳邊低聲又快速地說道,“歌詩姐姐哭過。”說完即匆匆跑開,趕上了眾人。
劍靈煙愣了好久,被越歌詩叫喚,這才回神追了上去。
眾人急急趕路,只因聽到洛白衣的訊息,但趕到訊息來源之處,才知是誤會。鎮上人所說的白衣男子確是洛白衣,不過已經是久前的事了。
眾人雖未尋到人,卻更見希望,繼續往既定的方向追尋,按下不說。
劍靈煙自從謝猗口中得知越歌詩曾傷心哭過後,甚為疑惑,因他前時只見越歌詩輕鬆樂觀,全不像有心事的模樣。
劍靈煙相信謝猗不會拿這種事來惡作劇,自此每日留心,但見越歌詩樂觀如故,越思越奇,便覺得必有心事了。
何況謝猗多次使來眼色,劍靈煙找不到時機,竟有些繚亂了。
千雲羅接觸劍靈煙以來,從不曾見過劍靈煙舉足失措的模樣,此次無意中發現,料定事情與越歌詩有關,便走近與劍靈煙閒聊。
劍靈煙心不在焉,每每失神。兩人漸漸落在後面,千雲羅切入正題,“靈煙,你可是擔心歌詩麼?”
劍靈煙聞言一怔,這才領會千雲羅本意,點點頭道,“小猗跟我說歌詩曾傷心哭過,我都不知。”
千雲羅直言道,“歌詩哭過?這倒讓人疑惑了。”
“嗯?”
“你不覺得歌詩最為樂觀麼?”千雲羅笑了笑道,“小猗的原話是怎樣的,可以告訴我麼?”
“原話?”
千雲羅笑道,“對,原話。因為你方才的話,我聽著不像是小猗會說的。如果是因你多心而把原話曲解了,我想幫忙,也無能為力哦。”
劍靈煙略略尷尬道,“小猗的原話是‘歌詩姐姐哭過’…”
劍靈煙又把經過說了一遍。
千雲羅笑道,“事情應該發生在歌詩跟小猗嬉鬧之時。你說小猗說完慌忙跑走,以我之見,我倒覺得小猗才有問題。莫不是小猗覺得是她把歌詩弄哭的?”
劍靈煙聽得雲裡霧裡,“怎麼說?”
千雲羅其時已猜到越歌詩為什麼哭、謝猗又為何覺得是自己弄哭人家,牽扯到洛白衣和名嫣,千雲羅心念翻湧,不覺默然。
過了許久,千雲羅才勉強安慰道,“靈煙,你儘可放心,歌詩沒有事。你若不信,直去問歌詩,不用擔心觸到歌詩心事會使她傷心。”
劍靈煙聞言心道,“夫人連我的顧忌都已猜到,真真了不得。”
千雲羅見劍靈煙眼神對著自己,焦距卻在九天雲外,便知劍靈煙在想什麼了。
果不其然,劍靈煙回道,“夫人也須放寬心。”
千雲羅聞言一笑,點了點頭。
皇甫飛卿路上憂心最多的還是洛無心,她起先並不知道為何總覺得空空的,在月靈風多次提起洛無心時,才忽然明白了。
皇甫飛卿牽念洛無心,夜裡睡不著,出來透氣。
是夜繁星點點,中天一彎明月。皇甫飛卿邊走邊思道,“此遭回來竟換了無心姐姐病倒,多海可是心有靈犀才…”
“洛大哥有事,洛姐姐每每感應,何況同命。”皇甫飛卿聞言回頭看時,越歌詩踱著細步已走近了,並笑道,“飛卿你睡不著,卻把我驚擾了,該不該罰?”
皇甫飛卿也笑道,“要怎麼罰悉聽尊便。”
越歌詩過來坐在皇甫飛卿身邊,抬眼望星道,“多海會怎麼罰?”
皇甫飛卿道,“多海自然是要靠著姐姐入睡。”
越歌詩笑道,“不如你罰我好了,我打擾了你的雅興。”
皇甫飛卿難得開懷,倒入越歌詩懷裡,細細道,“不知洛姐姐如何了?”
越歌詩回道,“定然都好了。”
皇甫飛卿沉思一陣,忽道,“對了,這次回來竟不見鳳皇和飛絮,那時不曾詢問,歌詩你倒跟我說說。”
越歌詩自然將事情說來。
皇甫飛卿聽得飛絮有恙,嘆道,“不料飛絮竟更甚。”轉又愴然一笑道,“多海苦苦嚷我回來,卻不是為了洛大哥。”
越歌詩忽覺心堵,想抓住根頭,又沒了。
在孤落客棧,柯靈秀看著洛無心睡下,自己也盤腿入定歇息。
燭光微弱,半夜裡洛無心突然從床上坐起,慌慌張張,念著“白衣,白衣”。柯靈秀聽到動靜,躍起快步來到床邊,扶住洛無心,猜想洛無心是做了噩夢,“無心莫慌,只是夢而已,一切都好。”
洛無心面色憔悴,新舊淚痕斑駁可辨,在微光裡更顯淒涼。柯靈秀看了心中難過,又見洛無心眼神迷離驚慌,更是難忍心疼。
洛無心驚魂甫定,呆呆地望著柯靈秀,也不知眼裡瞧見的人到底是誰,抱住柯靈秀,忍住哭,都不敢大聲說話,只啞啞道,“白衣…為什麼要這樣就走了?為什麼…為什麼都丟下我不管,丟下大家不管…”
柯靈秀不知洛無心究竟做了怎樣的夢,情緒竟會波動如斯,只聽著洛無心那讓人心碎的說話聲,強自安慰道,“白衣沒有丟下我們不管呀,我們很快就能找到他了。聽話啊,莫怕。”
“可是…”洛無心猶是啞啞道,“可是我剛才夢見白衣,他…”
“嗚嗚嗚…”
洛無心想到夢中情境,終忍不住,哭出聲來,再也說不出話。
柯靈秀眉頭一擰,心疼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定是白天憂心過多,所以才做了噩夢,莫怕,莫怕。”
柯靈秀見洛無心猶是哭不止,想了想又道,“那,你聽話,明日二師兄便帶你趕上眾人,好不好?”
洛無心果然稍歇了。
柯靈秀心中一動,暗道,“無心根本不想留下來,我卻…”
柯靈秀正懊悔,忽然發覺懷裡的人竟又開始哭了,情況看來又更糟。柯靈秀怔了怔,正欲開口,卻收住了話頭,心道,“無心必是以為又傷了我…”
柯靈秀想及此,只輕輕撫著洛無心,眼中卻分明泛著淚光。
“傻師妹呀傻師妹,你再這樣下去,二師兄也要沒辦法了,你知道麼?”柯靈秀暗暗說了一句,又寬慰道,“莫哭,莫哭。我們很快就能找到白衣了。找到白衣,二師兄便再不許他造次、說走便走了,好不好?”
洛無心只在柯靈秀懷裡胡亂抽動著,似回應,又分不出是抽噎還是點頭。
翌日清晨,兩人都早早起來,洛無心心裡有事,醒來便下了床,柯靈秀又豈不知這是何意。在做早餐時,柯靈秀便跟洛無心道,“無心,你好多了麼?”
洛無心呆了呆,轉而略略點了點頭。
柯靈秀便又笑道,“我看江夜和小神龍回來這裡還需時日,我們不等他們了罷,你看如何?”
洛無心看了看柯靈秀,又點點頭。
柯靈秀又道,“那便如此,我們快做了早餐。”
洛無心聞言一悅,道,“逗留了一天一夜,水鏡先生和大師兄他們都走遠了,我們可要快些才行。”
洛無心一面說著,一面出手幫忙,柯靈秀自能感覺到洛無心的喜悅,不過還是攔住洛無心道,“你跟我搶著做,可是要耽誤不少時間。”
洛無心笑道,“這點時間不打緊。”
看似輕描淡寫的一句,在此時此刻說出,意義卻大為不同,便算是冷花兒怕也能聽出其中深意。
柯靈秀只與洛無心照一照眼,便莫逆於心。
兩人吃過早餐不多時便下了山,追著劍靈煙眾人疾行而去。
川江夜和凌尺素、微生月三人不巧在第二日才回到,來到山下,覺得氣氛不對。三人上得山來,果然瞧不見幾個人影。
玉吹煙不知為何卻在,此時拿了一封信遞給川江夜。
川江夜接過通道,“吹煙,名女,步師兄,你們怎會在此?”
玉吹煙笑道,“我們想出來會會朋友,來時卻不見一人,正自納悶,見桌上壓著一封信,想來你們也分散出去了,卻不知所為何事,便在這裡等了一夜。”
玉吹煙看著回來的三人神情不輕鬆,又道,“大師兄,究竟發生了何事?一帆也數月不曾回來。”
自與凌尺素、微生月一道出去,直到此時才有訊息,川江夜的鬱悶可想而知。
川江夜拆信看完,多少衝散了一些鬱悶情緒,“信裡說明已有白衣的線索,我們追去與眾人會合,不克耽誤。”又道,“吹煙,你方才所問之事說來話長,路上詳說。”
川江夜邁步疾走,玉吹煙三人心知事情緊急,各與微生月作了揖,也不說他話,跟著離開。
洛白衣那日來拜祭塵無幻,為塵無幻討了乾淨的天地,兀自說著思念的話,卻忽然似發現了什麼大秘密。
原來無幻墓邊有一種草是長年生長的,便是那棺材草。洛白衣手裡經過雖不算多卻也不算少的雜草,無意中與棺材草對比,驚覺它們竟比棺材草鮮嫩許多,當即想到曾有人在近日裡也來弔祭過。
洛白衣不作他想,因他正在尋覓名嫣的蹤跡。事情往往如此,當我們的希望渺小到看都看不見時,一點蛛絲馬跡我們都會咬定“一定是”,甚至不用咬定——
我們會變得狹窄,看見天地間只有一條路,這條路通向即使遠沒有想象中那麼樂觀的目的地,我們卻完全樂觀。
洛白衣認定是名嫣來過,拜別塵無幻,離開望海樓地界即向北追尋而去。洛白衣甚至沒有一絲遲疑:嫣兒若南向而去?
來到鑄劍谷地界,洛白衣沒有辦法不去拜祭徐沐容。當年若不是自己亂了心性,逼迫徐沐容回念不堪往事,世間便不會輕易失去這樣一條性命。
洛白衣卻不知徐沐容早已了斷塵緣,若非眷念門下弟子,她豈會聽人擺佈?當日親見洛白衣手刃妖魔,一切便結束了。
但這一切都是洛白衣所不瞭解的。
臨墓憑弔,洛白衣心中鬱結,難以紓解。
洛白衣有此鬱結,行出來時不免恍惚,一路憑直覺而行,正撞見月靈風。
洛白衣本該不用見到月靈風便能覺察到不一樣的氣息,然而他心神散漫,便與普通人並無差分。
洛白衣半夜不告而辭,便已想到會有此番遭遇,是以雖因徐沐容之故鬱結晃神,卻能在月靈風追上攔截時急中生智,料定月靈風急著攔截,自己不走反而會使他放鬆。
月靈風也果然大意放鬆了。
月靈風半天想不通自己為何會大意,在街上困了許久,也終於想通——這無非是欲擒故縱的戲碼——洛白衣若轉身逃去,以自己的輕功和身法,足以纏住洛白衣;若論武功,洛白衣豈會出手傷人?
洛白衣撞見月靈風獨獨一人,很快想到眾人必已分散了追尋,再串聯細思,即意識到自己的直覺和方向正好,按照既定計劃望波瀾臺尋去。
洛白衣越行越急,在波瀾臺一帶沒有尋到蛛絲馬跡,整個人便有些頹唐。
離開波瀾臺,洛白衣沒有繼續往北走——他覺得一定是忽略了什麼,或者太過著急而錯過,其實嫣兒就在附近。
洛白衣折回來,在波瀾臺和鑄劍谷中間地界徘徊不去,又考慮到眾人都已出來,是以極力隱藏蹤跡。徘徊數番,洛白衣又往東行去。
行到一片竹林裡,洛白衣目光所及,不覺觸動心事情,思念起遠在大小竹林的叔父和玉吹煙數人,一個一個,洛白衣情緒猛然氾濫開來,忘情之餘,抽出天器恣意揮灑,一招一式,盡顯狂亂。
“你究竟要帶我去哪裡?去哪裡!”洛白衣大吼一聲,招式猛地停住,一個人,望著天器竟嗚嗚大哭起來。
洛白衣突然大哭一陣,令人莫名其妙,不過好歹收拾了情緒,匆匆又往東行進。
黃昏時分,洛白衣來到一處小鎮,他已不知是哪裡,卻無端緊張起來。鎮上行人忙著行腳,步履匆匆,洛白衣的到來雖鮮奇,卻也沒有多少餘暇觀顧,皆是匆匆一眼。
洛白衣進入米麵小攤,也不點吃的,問道,“店主人家,我跟你打聽一個事,你可有見過一個穿白衣又有點綠的女子?她的…”
店主人見洛白衣進了店裡卻不點吃的,頗有些不耐道,“也許有,也許沒有,我不記得了。就算記得,穿白衣服的女子甚多,我也不知公子要找的是哪個。”
洛白衣心中蕭索,也不想追問,道了一聲多謝,轉身離開。
“哦,等等!”店主人卻不知為何叫住洛白衣,“等等等等,你先別走啊。”
洛白衣不知為何竟大喜,回身道,“你可是想到了?”
店主人點點頭,嘆道,“哎!你不來問,我老早忘卻了。唉!你這人一樣奇怪,這麼一問,倒又讓我想起了舊前一件奇怪的事。”
店主人嚥了咽口水,又道,“要說特別有印象的,我心底還真有一個。”
“你快說!”洛白衣心急,猛又怕店主人使性,促促吐出三個字,聽著不尷不尬。
店主人微抬下巴,回憶道,“那天是清晨時候,有個白衣女子問我落日之巔叫什麼,我告訴她之後,她卻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是什麼方向?”
“喏,那邊。東海方向,倒跟公子你的方向一樣,哎!好生奇怪。”
洛白衣表情隱惻,看不出是喜是憂,又聽著店主人唉聲嘆氣,心道,“他是怕我不吃他的米麵麼?說一件無關自己的舊事又何以哀嘆連連?”
洛白衣心中忽又翻湧起來,望著東行之路,目中凝著無端的不捨之情。
“公子,你要吃一碗麵麼?”店主人見洛白衣兀自沉思,打破沉默。
“好,大碗。”洛白衣撿了個座位坐下,又問道,“店主人家,請問那落日之巔又是什麼所在?”
“喏——”店主人指向落日之巔道,“便是那座山了。”
洛白衣順著店主人的指示遠遠望去,暗歎自己沒有留意這難得一見的孤高山峰之餘,只見一輪圓日掛在峰上,極其蒼涼。
洛白衣不忍多看一眼,轉頭又向店主人問道,“店主人家,那白衣女子可有什麼其他特點?”
洛白衣其時已確定那是名嫣,卻覺杳深渺遠,便想透過店主人的描述去親近。
店主人不知為何心情很是激盪,似乎洛白衣能坐下要一碗麵吃是極了不起的事,聽得洛白衣問話,即滿臉喜慶地回道,“要說特別,第一那隻能是她的氣質,不過她帶著一頂紗帽遮住臉蛋,不知是不是燒壞了臉不好看…”
店主人意快口快,說漏了嘴,見洛白衣眼神一變,自己一怔,跌聲道歉,“哦,該死該死,不意妄自揣測了,呃…”
洛白衣微微笑道,“那第二是什麼?”
店主人即又道,“第二便是她的怪!呃…”
“哈哈,無礙。但說無妨。”
洛白衣竟已開懷而笑。
店主人這才完全壯了膽,毫無顧忌,“她很怪,公子可有見過一個人問了方向卻扭頭向別處去的麼?反正我是沒見過。”
洛白衣微微搖頭,糾正道,“問了方向卻走向別處去的事情我確是從未見過,店主人倒是見過一次。”
“哦,對對對,我倒忘了。”店主人呵呵笑道,“那第三處便是她走路很輕,大晚上遇見那可要命!”
洛白衣笑道,“那第四呢?”
“第四則是她的嗓音。她的嗓音極為動聽,若她開口,當能救回一命。”
洛白衣覺得有趣極了,哈哈大笑起來,笑過之後又問道,“那第五呢?”
洛白衣不覺已是窮追猛打了,只要店主人能回答,他便會問下一個。
“這第五是她…”店主人慾言忽止,只因他無意間覷見洛白衣腰間也有一根簫,不覺猜想洛白衣許是那名女子的情人,當下不敢口快,生怕造次。
洛白衣見店主人瞥了自己腰間一眼話聲即戛然而止,心中明瞭,笑道,“店主人家儘管說出來,無論什麼我都喜歡聽一聽。”
店主人肯定了自己的猜測,卻不知兩人中間發生了什麼,但見洛白衣和顏悅色,心想應無甚大事,無非善男信女鬧彆扭,便也笑道,“她腰間也有一根簫,想必與公子是簫上的知己。”
店主人到底不敢像之前那般大大咧咧,有話直說,卻是試探著。
洛白衣聞言一怔,旋即黯然起來,兀自又道,“她確是我的知己。”
店主人自覺果真說錯了話,卻又不知是哪裡,望著洛白衣桌上之面道,“公子,秋風颯涼,面吹涼了便不好吃了。”
洛白衣話卻未說盡,他心裡還有一句話,一個人。簫上的知己。
“嗯。”洛白衣微微回了一個“嗯”字,又吩咐道,“店主人家可有什麼餅?有的話與我十個包好。”
店主人回答有,便去準備。
洛白衣也低頭開始吃麵。
洛白衣吃好,拿了十個大餅,向店主人又討了些物什,將身上銀兩全給了店主人便往東行去。
洛白衣闊綽之舉讓店主人大吃一驚,店主人心中惶恐,哪裡敢接,推辭道,“哎呀公子,需不得如此之多。何況公子還須趕路…”
“我還有!”洛白衣打斷道,“一碗麵自然當不得這許多。我酬謝方才趣談,店主人家只管拿著,莫要忸怩!”
店主人只得接過,望著洛白衣向東而去,嘆道,“你們若真是情人,也算得上是天造地設,哎!”
往東行去只是原定計劃,在聽了店主人一番話之後,洛白衣心中澄澈,“嫣兒必是在山上待了一夜,下山才相詢,致使店主人家誤會。”
洛白衣又知自己之“怪”已經引動店主人的獵奇心,若明著往回行去落日之巔,難免會有被打擾之虞。
店主人心中所重乃是養家餬口的生計,若非如此,自問一句“前面並非無投宿之所,他何以要了十個大餅呢”,再經簡單推理,便能想到一些顯然的東西。
店主人照舊營生,第三日清晨來了一名食客,要了一碗麵,坐下等待的時間跟店主人聊到一些所遇,“昨日傍晚我繞過那山(指著落日之巔)突然聽到有簫聲。”
“哦?”店主人一怔,很快想到了什麼,回道,“簫聲很動聽吧?”
“嗯?”
“哦,沒什麼。我隨口問問。”
“是很好聽,不吵耳。”食客道,“我來回那條路已經多次,以前從不曾聽到過。”
店主人稍稍收拾莫名的情愫,打趣道,“我也活了幾十年,在這裡打理小生意,進門出門,也是來來回回,在你初次坐在這裡吃麵以前,我也從不曾見過你哇。”
“哦…哈哈哈!說的也是,說的也是。”食客笑道,“日子在走的嘛。”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打發時間,食客吃好離開,店主人照樣迎著新的食客。黃昏入夜,店主人想著前日遇到的怪人,卻不覺一嘆。
也只是一嘆。